《珠玉焚》煮一杯雪芽

8、魏汾番外（二） 漫天白幡，

　　漫天白幡，满目缟素。

　　我的阿玉，不，珠珠，终究是走了。

　　我亲手为她筹办葬礼，风光极尽。
　　世人皆叹安王深情至骨，痛失挚爱，半生孤寂。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

　　这满城风光、这极致尊荣、这盛大葬礼，从来不是给她的体面。

　　不过是我给自己，一场自欺欺人、可笑至极的赎罪。

　　葬礼落幕，宾客散尽，我强压着心口崩裂的剧痛，着手彻查王府上下所有旧人。

　　层层追查，所有被刻意掩藏的蛛丝马迹，尽数浮出水面。

　　那个潜伏在我王府，日日伺候她，性情敦厚、看似无害的刘嬷嬷，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根本不是我王府遴选的下人。

　　是当年本该一杯毒酒赐死、葬于宫闱的萧明珠。

　　她金蝉脱壳，假死脱身，隐忍蛰伏数年，悄悄潜入王府，步步伪装，潜伏在我与她身侧。

　　她处心积虑，将解药混入她的吃食之中，逼着我的王妃，尽数想起那被我掩埋的、血淋淋的所有过往。

　　不止于此。

　　顺着萧明珠这条线索深挖到底，我终于查到了她蛰伏数年、从未放弃的终极谋逆底牌。

　　她早已在宫外私自抱养一名稚童，暗中教养，谎称是当年宫变劫难之中，侥幸苟活的皇家龙嗣。

　　她隐忍蛰伏，只待来日时机成熟，便扶持伪子登极，自居太皇太后之位，重掌大魏朝野，倾覆我皇兄的万世江山。

　　罪证确凿，铁证如山。

　　我即刻下严令，缉拿萧明珠，彻查伪皇子身世，连根拔起，绝不姑息，斩草必除根。

　　最终，萧明珠身死道消。
　　那个被她蓄意培养、妄图假冒皇室血脉的无辜稚童，一同赴死。

　　此案尘埃落定，朝野震动，无人敢议。

　　此后数年，山河安定，国泰民安，再无半分祸乱。

　　我常年辅政朝堂，呕心沥血，助皇兄稳盛世、定乾坤，稳基业，成美名。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纷纷，山色凄冷。

　　我孤身一人，携清酒一束，素花几枝，独自上山，立在她的墓碑之前。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苍老、步履蹒跚的脚步声。

　　是肖逢源。

　　数年未见，昔日儒雅温和、风华翩翩的丞相，早已鬓发全白，脊背佝偻，身形苍老疲惫，眼底只剩霜雪与沧桑。

　　他静静立在我身侧，望着墓碑，久久无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疲惫，裹着数十年化不开的悲凉。

　　“王爷，时至今日，我依旧恨你。”

　　他抬眸看向我，眼底冰封彻骨，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我肖逢源一生清白，一世忠君，天命作弄，赐我一双双生爱女。”

　　“我两个亲生女儿，本该顺遂一生。”

　　“可偏偏，都遇见你。”

　　“我的大女儿，痴心予你，岁岁念你，满心皆是你，为你写诗、为你等候，最后却被你权谋算计，清白尽毁，无路可走。”

　　“我的小女儿，自幼天命流离，顺水漂泊，错养外族十八年，从未害过任何人。她被你骗尽真心、灭尽族人、困尽余生，最后被你层层骗局、步步逼死，一尸两命，含恨黄泉。”

　　“一双女儿，全都因你的权谋在最美好的年华香消玉殒。”

　　他目光沉沉，满目苍凉，字字皆是碎骨之痛：

　　“萧明珠罪大恶极，谋逆乱政，死不足惜，我无话可说。”

　　“可那稚子懵懂，何其无辜。你身居高位，手握生杀，行事太绝、太狠、太无情。”

　　“你赢了棋局，稳了江山，留了贤名。”

　　“可我，痛失两女，血脉尽断，半生空悲。”

　　我垂眸而立，无半分辩驳余地，只剩冰冷固执：“乱世权局，朝堂险恶，不留后患。我……无悔。”

　　肖逢源凄然苦笑一声，再不多言半字，转身缓步离去。

　　背影佝偻孤寂，决绝冷漠，从此，世间再无师徒恩，再无半分温情。

　　数十年师徒教诲、半个父子的情分，一朝尽断。

　　下山归途，细雨绵绵，我想起年少时丞相府的清风庭院，是肖逢源执我之手，教我握笔书字，教我立身明德，教我朝堂格局，待我如亲子，温情殷殷，悉心栽培。

　　我想起庭院树下，那个一袭沧浪色襦裙的少女肖韫玉，一声声汾哥哥，满眼皆是我。

　　我想起春山初遇，那个一袭霞色罗裙，不谙世事的萧怀珠，毫无保留信我、待我。

　　可到最后。

　　我受百姓敬仰，被青史称颂。

　　可到头来，只剩满身罪孽、半生孤寂。

　　皓月皎皎仍辅日，四海升平不见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