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焚》煮一杯雪芽

10、魏泓番外 世

　　世人都说，新帝魏泓登基之后，不耽情爱，一心勤政，是难得的明君。

　　我坐在龙椅上，听朝臣这般称颂时，常常只是淡淡颔首，面上波澜不惊。
　　无人知晓，我这份“无情”，并非天生。

　　早在做太子的时候，那漫长寂静的深宫长夜，我曾戴着半副木面具，扮作有胎记的小太监，结识父皇新纳的嫔妃萧氏。那时萧明珠远嫁而来，困在这座四方宫墙之内，和我一样，都是被家国推着前行的人。

　　起初只是同类相怜。

　　深宫之中，人人对着我跪拜恭迎，敬畏的是储君的权柄，不是魏泓这个人。唯独在她面前，我可以暂且卸下东宫所有重担，不必算计人心，不必斟酌字句。我们闲谈市井风物，说起向往的自由，不必被身份桎梏。

　　我亲眼看见她背井离乡，嫁入深宫，被困在华丽牢笼。同情慢慢滋生依赖，克制生出执念，等到我惊觉的时候，情意早已扎根心底。

　　礼法如山，她是父皇的贵妃，是我的庶母。这份心思，见不得光，不能言说，连流露半分都是滔天祸事。我只能藏起所有悸动，在无人的夜里，悄悄许诺。待我掌定天下，必定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身份。

　　可江山棋局，从不由私人心愿做主。

　　我的皇弟魏汾是我的利刃，那些肮脏阴毒的事，由他来动手，换我朝堂安稳。我清清楚楚知晓他的谋划，知晓他构陷明珠，知晓他要除去那带着骄阳命格的孩儿。我看在眼里，沉默不语。

　　我不是没有能力阻拦。可一旦出手，轻则引起世家作乱，储位根基顷刻崩塌。

　　江山和她，摆在天平两端。我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从坐上储位那一日起，就注定要做出取舍。

　　肖韫玉与皇弟自幼有婚约，且星官在肖韫玉16岁生辰那年占卜出她命格极贵，辅龙旺主，最能稳固我的帝王气运。

　　魏汾尽数记在心里，他私自布局，决意借强行替我镇住气运。

　　那一场宫宴，是他精心设下的局。

　　他暗中给肖韫玉下了迷乱之药，亦在我酒中掺了同源轻药。

　　药性缠人，神志昏乱。
　　我眼底朦胧，满心满目，皆是数年深藏心底、夜夜牵挂的那一人。

　　幽暗烛火，人影恍惚。
　　我神志错乱，硬生生将身前的肖韫玉，错认成了我的明珠。

　　一夜荒唐，是错认，是糊涂，是药性作祟，更是我压抑数年、不敢外露的痴心泛滥。

　　次日天光破晓，药性散尽，我睁眼那一刻，彻底僵冷。

　　身前之人，不是我心心念念的明珠，是无辜的肖韫玉。

　　无尽的悔恨、慌乱、苍凉瞬间淹没了我。
　　我从未想过，自己一生唯一一次失控，竟错伤了最无辜的人。
　　一失毫厘间，千古不复追。
　　可残局已定，大错已成。

　　未等我理清心绪、思索弥补之法，噩耗传来——
　　肖韫玉不想嫁我，又为了保相府清白，绝望之下悬梁自缢。

　　那一刻，我心底又凉又痛，愧悔滔天。
　　我无意害她，却终究是我亲手毁了她一生。

　　我震怒，亦茫然，本欲彻查追责，问罪到底。

　　可魏汾跪在我身前，字字沉哑，句句皆为我：
　　“皇兄，一切皆是为了你。
　　为你的国运，为你的储位，为你日后千秋盛世。
　　韫玉命格辅你，稳你一生帝运。”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自幼护我、替我背负所有肮脏、替我手染所有鲜血。
　　骨肉亲情在前，江山安稳在前，他的所有罪孽，初衷皆为护我。

　　我纵有滔天怒火、满心愧疚，终究无可奈何。

　　我只能压下所有悔意，默认了这场荒唐残局。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默许了魏汾后续所有操作。
　　默许他抹去真相、遮掩丑闻、瞒天过海。
　　默许他寻到浮河幸存、身世相合的萧怀珠，顶替肖韫玉的身份，掩埋所有秘密，压下所有风波。

　　我是储君，是未来帝王，从我坐上东宫之位开始，我便不配拥有心软，不配拥有私念，不配拥有弥补与赎罪。

　　可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从此落了根，成了我一生无法偿还的债。

　　也是从这场荒唐棋局开始，我彻底看清——
　　皇权无情，人心皆棋，包括我自己，也包括我挚爱之人。

　　于是后来，魏汾为扫我帝位隐患，忌惮明珠骄阳命格，步步构陷、罗织罪证、欲置她于死地。
　　我清清楚楚知晓他的所有谋划，知晓他伪造笔迹、捏造谋逆罪证，知晓他要除掉明珠与她腹中孩儿。

　　我看在眼里，依旧沉默不语。

　　后来得知明珠假死脱身，暗中筹谋复仇，甚至备好毒药想要取我兄弟二人性命。我依旧没有急着出手。心底残存一丝亏欠，一丝旧情，默许她在暗处搅动风云。

　　直到最后大局落定，祸根不能再留。我只能下令，了结她所有的执念。

　　那一日之后，世间再无萧明珠。

　　往后我坐拥天下，后宫安稳，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史书会写下我励精图治的美名。

　　只有我知道，心底那一处位置，永远空了。

　　待到深夜，大殿烛火摇曳，内侍尽数退下，我才会取出锁在樟木匣中的一卷画像。

　　画纸上是明珠，是当年我悄悄描摹下来的模样，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我手执狼毫，蘸墨临画。一遍，又一遍。

　　笔墨在宣纸上反复勾勒她的轮廓，每一笔都很小心，只能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与这纸上人影独处片刻。

　　昔为同池鱼，今若商与参。在这世间，我唯一动心的那个人，早已与我如参商二星，不得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