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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刃 阳光从药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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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药房后窗斜斜地射进来,照在赵凡之的脸上。
她是在一阵温热的药气里醒来的。额头敷着湿布巾,嘴唇被什么润过了,不再干裂得渗血。身上的湿衣裳已经换了,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袄,胸口搭了条棉絮薄被,虽然又旧又硬,但暖意正从腹腔往上慢慢烘着四肢。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确认怀里的旧方笺还在。
“别动了,那张方子我给你收在枕头底下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凡之偏过头,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头坐在药柜前的矮凳上,正把一片切好的黄芪放进砂锅里。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褐,袖口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手指上带着常年切药磨出的薄茧——老医工的标志。约莫六十出头,脊背微驼,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沉甸甸的悲悯。
周伯。
侯府专属的老医工,在府上待了三十多年,医术平平但为人老实本分,是整个侯府里少有的不欺弱小、不攀附权贵的普通人。
赵凡之撑了撑胳膊要从榻上坐起来,周伯摆了摆手:“别急,你烧还没退利索。肺里的水气去了七八分,剩下的靠养。你昨夜干了什么事,我不问,你也别说。但你这副底子,再折腾一回,铁人也扛不住。”
赵凡之打量了他一眼。周伯手里捣着药,没有回头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采了什么药材。
“你发烧烧得说胡话那阵子,”周伯顿了顿,“喊了句‘二小姐的方子不对’。”
药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捣药的石杵撞着药臼,发出沉闷的闷响。
赵凡之没有接话。
周伯把捣好的药末倒进砂锅,盖上盖子,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厚厚的沉淀,是三十多年侯府里看尽了阴私暗事后积下的谨小慎微。
“二小姐的病,当年是我跟诊的。”周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病了一个冬天,去年冬到今年春,咳喘不止,越来越虚弱,最后连床都起不来,没了。我记得她最后那几副方子,确实有一味青芜子。我也觉得不对。”
赵凡之目光微动:“你当年就察觉了?”
周伯苦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愧色:“我察觉了又有什么用?方子是京城来的名医开的,主母亲自煎的药,我是给主母打下手的医工,我敢说哪个字?我偷偷减过一回青芜子的量,第二天二小姐就咳得更厉害了,主母把我叫过去,问是不是我动过方子。我没敢认。”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阵,花白的头顶在阳光里泛着黯淡的光。
“后来二小姐走了,我把自己关在药房里翻了好几个月的医书,终于翻到——青芜子是钩吻的根茎,微量能让人渐进麻痹、气息渐弱,看上去像风寒入肺久治不愈,实际上是在慢慢断气。我没敢往外说一个字,怕丢命,怕连累一家老小。我把那张方子藏在旧柜最底下,想着这辈子就当不知道。”
他抬起眼看赵凡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水光,却没有掉下来。
“你一个洒扫丫头,怎么看出那方子有问题的?”
赵凡之沉默片刻。她不能说自己有现代医学知识,但可以说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小时候跟流民游方郎中学过辨药,认得青芜子的气味。二小姐当年的脉案上写着‘咳喘日剧、气息渐弱、神思昏昧’,这些都是寒症,可青芜子性热,用在寒症里只会越用越虚。有人借热药反佐之名,行慢性耗气之实。”
周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一分。“你说的在理。我当年只觉出蹊跷,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你这丫头——落了一场水,反倒开窍了。”
赵凡之没有多解释。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旧方笺,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十二味药,配伍工整,表面看确实像给虚寒之症补气养血的方子,但青芜子的用量比正常用法多出了三倍,连续服用半月以上足以引发不可逆的呼吸衰竭。
“周伯,”她轻声问,“二小姐病重那阵子,是谁贴身伺候煎药的?”
周伯的面色沉下去。“张桂娥。二小姐的丫头是她指过去的,煎药送药都是她一手包办。二小姐病逝后,那两个丫头一个被调去了庄子,一个——病故了。”
赵凡之把方笺折好收进袖中。线索在收束。张桂娥直接执行,主母柳氏遥控授意,而二小姐侯小晴之所以被灭口,必然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正想着,外面甬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药房的门被叩响了。
“周伯!周伯您在吗?张嬷嬷让您去正院,说是有要紧事问话!”
周伯的脸色微变,看了赵凡之一眼,低声说:“你藏好,我去应付。”
他起身去开门,赵凡之迅速起身,把榻上的薄被叠好,退进药柜后的暗影里。她听见周伯在门口跟来报信的丫鬟说了几句话,门合上,脚步声往正院方向去了。
赵凡之靠着药柜站稳,深吸一口气。肺里虽然还有细碎的湿啰音,但比起昨夜的濒死状态已经好多了。周伯给她服了止咳化痰的汤药,又用热毛巾敷过胸背帮助肺部散寒,这些基础的护理手段她自己在心里推演过一遍,和周伯的处理方式完全吻合,说明这位老医工虽然不敢与权贵对抗,但确实有扎实的本事和医者本心。
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周伯回来了。
老医工推门进来时脚步有些拖沓,面色比方才更暗了几分。他反手关好门,走到赵凡之跟前,压低声音道:“张桂娥方才把春兰从柴房放出来了。春兰冻了一宿,腿脚都紫了,被抬回下人房养着。张桂娥没声张,只跟主母报了你昨晚跑了的事。”
赵凡之没有意外。春兰被关在柴房里,秋菊回话说人死了,天亮张桂娥发现春兰没回去,自然会查到柴房去。她本来也没指望能瞒过今天。
“柳——主母怎么说?”
周伯的脸色很古怪。他皱起眉头,似乎自己也难以理解方才听到的消息:“主母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岔。
“主母说:她既然能活着走出来,那就不急了。让她查。”
赵凡之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周伯显然没料到这个走向,追着说:“我当时也愣了。张桂娥明明是要请主母示下怎么处置你,她反倒说——不急?让你查?这、这什么意思?二小姐的旧案要是真翻出来……”
“因为她知道查不到她头上。”赵凡之靠在药柜边上,声音平静,“张桂娥是她的心腹,那丫头春兰也咬死了是张桂娥下令推人下水。就算我顺着这张旧方子查,顶多查到张桂娥监守自盗、借煎药之名动了手脚——动完手张桂娥就死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火怎么烧都烧不到正院去。”
周伯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主母这是……”
“她让我查,是因为我手里这点东西根本不够用。”赵凡之把那张旧方笺展开,指尖点了点“青芜子”三个字,“一张方子能证明什么?十几年前的残方,没有证人,没有物证,连二小姐的尸骨都早就入土了。我要是跑去说二小姐是被毒杀的,张桂娥反手就能说我是妖言惑众、栽赃陷害,那张方子是她开的、是我偷的——”
她收住话头,眼底浮起一点寒意。
周伯听明白了,脸色彻底白了。“主母这是给你一条死路,让你自己走进去。”
“对。”赵凡之把方笺收好,“她不动我,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动了我脏手,让我自己蹦跶,等我把所有能翻的证据都翻了、把所有能咬的人咬了——她再轻轻一推,我就会变成下一个‘病故的二小姐’。”
她说出这番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别人家的病例,周伯却在旁边站了片刻,后背的汗把短褐洇湿了一小块。
“那你怎么办?还要查?”
赵凡之抬眼看向窗外。正院的方向,日光照着琉璃瓦,反射出一片晃眼的亮。
“查。”她说,“当然要查。我不查她也要对付我,我查了手里才有筹码。”
周伯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去把药柜最上层的几包干药材取下来递给她:“这些都是驱寒散热的,你带在身上,夜里别再受凉了。我年纪大了,能帮你的也就这些。”
赵凡之接过来,看着老医工花白的头顶和微微佝偻的脊背,心里沉了一下。她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了句:“周伯,我查二小姐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救我只是因为我是药房打杂的丫头,不知道别的事。”
周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眼眶红了红,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赵凡之把药材包好塞进腰后,推门出了药房。
外面日头正高,秋末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甬道上偶尔有下人经过,看见她都是一愣——昨夜传遍了下人房“落水死了”的洒扫丫头,今天活生生站在太阳底下。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远远躲开,有人用看鬼的眼神打量她。
赵凡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烧还没退干净,她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潮,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能再以“阿之”这个濒死丫鬟的身份行事,她要让侯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落水后的阿之没死,阿之变了,阿之手里有能查案的医术,更重要的是,有敢动张桂娥的胆子。
她回到下人房自己的铺位,把藏在褥子底下的一小包东西翻出来。
原主留下的私物:半截断掉的银簪,两枚铜钱,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晴”字——是当年二小姐侯小晴赏给原主的。
赵凡之捏着那条帕子,原主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角:侯小晴病逝前三天,曾在后花园拦住洒扫的阿之,往她手里塞了这条帕子,附耳说了一句话。原主当时太害怕了,那句话被恐惧压进记忆最深处,如今赵凡之拼命地回想,只模糊捕捉到几个字——
“……药……别让……”
药。别让什么?别让谁?
赵凡之把帕子收好,推开下人房的门走出去。阳光铺了一地,侯府的楼阁在深秋晴空下看起来安宁富丽,可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雕花的窗棂、朱红的廊柱、高高低低的飞檐,清清楚楚地看见这锦绣之下盘根错节的腐根。
她要去查春兰说的“二小姐最后那几天,还悄悄见过一个人”。
而那个人,昨天还在暗处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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