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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世界 你想维持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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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暖色灯光亮起,清原嘉月要先顾着把花音送回房间,空出的手指了下鞋柜门,“五条先生,麻烦你自己拿一下鞋吧,在最上层。”
幸亏日车宽见经常会过来,替美惠子阿姨送各种各样的吃的,不然她家里实在找不出一双男士拖鞋。五条悟帮带上了门,嗯嗯应着,“你先管那位小姐吧。”
花音经常留宿在这里,将客房命名为“渡边大小姐的第二个家”。把还在喃喃醉语的女孩放倒在床上,又替她脱去了不舒服的高跟鞋,清原嘉月做这些都顺手了。
这个时间按理说,她应该替花音卸妆的,可外面还有一位意外的客人,只能提着那双鞋走出去轻掩上门。客厅的筒灯是暖白的,将奶油色的地毯照得毛茸茸,这是个称得上温馨的家,显得那个黑色背影格格不入。
掩门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对方,五条悟偏过头来,“看不出来,你的生活这么精彩呢。”
他身前是一面海绵照片墙,许多照片被钉珠随意地固定在那里,没什么章法和顺序。有与埃菲尔铁塔在黄昏中的合影,钢铁骨架被晚霞染成玫瑰金,她立于远处被同学逗得大笑抓拍。
自由女神像举着的火炬恰好与曼哈顿的落日重叠,大本钟的轮廓在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清晰,中央公园秋天的落叶铺满了整条长椅。
在许许多多的场景里,有些是她自己,有些是与别人的合照。年轻的脸庞们挤在取景框里,花音笑得露出虎牙,哲也的手搭在她肩上,还有些同学的面孔。
照片有很多,从研学交流到私下的朋友出游聚会。做点心不算她真正的爱好,她的爱好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这面墙安静地收纳着属于清原嘉月的人生,横跨了二十多年的岁月。
不同于曾经的店铺一楼,这里是她的家,是这位熟客也不曾踏足的私人领域。五条悟并不了解她,会说出这种话她不意外,没有特别的反应,“这就算精彩吗?”
“以前基本只见过你在店里嘛。”他语气平平,“和我印象中完全是两个人。”
把花音的鞋子放好后,五条悟还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清原嘉月转身从冰箱取出两瓶气泡水,走近递给他,“哪有这么夸张,我家里只有这个了。”
“哎?”他抬手接过了那玻璃瓶,似乎不太满意,“无糖的,不能煮杯茶吗?”
墙上挂钟指针偏成了锐角,现在是晚上十点多,清原嘉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垂眸拧开瓶盖笑笑,“太晚了吧,喝茶会睡不着的。”
常规的寒暄已经完毕,他这个时间到访一定有事要问,所以她切入重点,“五条先生,坐下聊吧,这次想问什么?”
眼前晃过一片阴影,是他经过时挡住了光。五条悟毫不见外地在对面那枫叶焦糖色的沙发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轻晃,自然地仿佛他才是这间公寓的主人。
“家具选得挺有品味嘛。”他闭着眼后仰在舒适的靠垫上,才漫不经心地提问,“他们还在烦你?”
说的是川田前不久找来的事,清原嘉月喝了一口水,无糖的碳酸饮料口感奇妙,像寡淡的跳跳糖,瓶子在手中沙沙作响,“不算烦吧,我已经明确拒绝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川田是提到了九年前那场事故,也提出了一切待遇从优。她的人生脱轨过,好不容易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并不想再有意外,实在不想接触另一个世界。
“天真了哦,哪有那么容易拒绝。”五条悟缓缓睁开了眼,睫毛做的云掩盖了苍蓝色。清原嘉月闻言抬起头,平静地眨了下眼,“能怎么样,总不能绑架我去工作吧。”
“说不好。”五条悟跟着摇摇头笑,“我都在被使唤干这干那呢。”
蓝色宝石发出幽微的光,这种目光她很眼熟,是多年前他与夏油杰聊起她体质时,令她无所遁形那种,如同在医院做X光检查。他看了一秒忽然开口,“在我面前施展一次?到底是怎么个东西。”
这个莫名其妙的能力曾给她带来太多麻烦,甚至因为心率过速被送到医院抢救,正是七海亲眼见过那次。
这间隔的几秒钟不算犹豫,清原嘉月在选择目标,最后盯上了他握着的那瓶气泡水。她抬起了空着的左手,没有特别的手势,只是张开,须臾间有白色的咒力自掌心涌出。
视野中的绿色玻璃瓶随她的心意消失了,五条悟虚握了下空无一物的手,他看上去意外又惊喜,“你的咒力流向很奇怪,太紊乱了,是抹除物质?”
“应该不是。”放下了手,她尝试过很多次,用自己的理论总结理解,“更像拒绝正在发生的现实。”
五条悟捕捉到关键词,坐直了追问道,“正在发生,只能改变现有存在,不会影响过去?”
如果要回答这个问题,就不可避免要提到那场事故,清原嘉月压下隐隐在波动的情绪,笑意浅淡,“已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比如死亡。这瓶水消失,世界只会少了几百克重量,对未来造成的影响也有限。”
“我明白了。”五条悟说着站起身,双手揣在外套兜里问,“清原,你想维持现状吗?”
这是个多余的问题,如果她想接触他们的世界,不会接连拒绝这份工作邀请。五条悟实在太高了,坐着需要仰望,她肯定地答复,“我不喜欢生活脱轨。”
室内与室外不同,没有冷风隔在他们之间,空调的暖气将那月色般的发丝拂动。她为这抹神秘澄澈的蓝色真切地心动过,哪怕过去了,也要承认,他美好得不像人间之物。
这个离她又远又近的人,闻言点了下头,“那你就正常生活,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
清原嘉月听出了隐含的意思,他是要帮忙解决这个问题。仰头令她脖子酸痛,“不太好吧,这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不算麻烦,这点任性的权利我有。”五条悟说得轻松,尾音带着他惯有的懒散俏皮,“七海没有和你提过吧,我可是最强的。”
她的术式似乎是特别的,五条悟过去也吐露过对上级的不满,他与那些人关系微妙,当然不想这种能力为对方所用。
副作用目前被控制得很好,可见到他难免会想起过去,还是会有濒死的风险。如果这件事被妥善解决,五条悟和她的烦恼都消失了,不需要再见面。想到这里,清原嘉月没有再客气,“那就多谢你了,五条先生。”
“只有口头感谢吗?”五条悟将墨镜戴上了,“起码要手作点心才算有诚意,店是关掉了,配方没忘吧?”
与他帮的忙相比,这是个十分简单的要求,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像从前欢迎他进店时一样,随和地笑着问,“那您想吃什么?”
五条悟没立刻回答,踩着那双不太合脚的拖鞋,塔拉塔拉地朝门口走去,他要离开了。
清原嘉月起身送他,过高的人坐在玄关凳子上,换回他自己的切尔西靴,垂头整理着裤脚还不忘吐槽,“这拖鞋太难穿了,不像你会买的东西,品味好差。”
确实不是她买的,是日车宽见从他家随便拿来的。是双黑色休闲款拖鞋,美惠子阿姨买包的配货,有那么差劲吗?不过他的吃穿用度都不一般,常规物件很难入眼。
五条悟整理好衣服站起来,他侧身朝门迈去,经过时又有一丝清香,是很有他风格的味道,“嗯…想不出吃什么,就Omakase套餐吧。”
“原来店里也没有这种套餐。”
“现在有了,熟客限定嘛。”他立在走廊转身摆摆手,没有方才审视她术式的冰冷感,很和气,“空了我会提前告诉你,我很忙的啦。”
不用他重复,清原嘉月也知道他很忙。五条悟还做学生时就这样了,偏好甜食也是为了摄取糖分来补充能量。
感念他的帮助,就当最后给他送一次点心吧,清原嘉月扶着门与他道别,“好的,五条先生,再见。”
那道人影晃荡着走入了电梯,五条悟没有再回头,听得出来他在笑,“算你知道感恩哦。”
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从十二逐渐减小变为一,和出现一样突然,他走得也很干脆。清原嘉月关上了门,她不清闲,送走他就该去照顾花音了。
卸妆湿巾是一项伟大发明,她坐在床边仔细帮花音一点点擦掉残妆,女孩的眼角因流过泪红红的,清原嘉月轻抚了下她的额头。
一般情况下,单向好感是自我消耗。明知没有意义,却无法不执着的事物,谁都有这样的存在,她也逃不掉。
父母把她生得太聪慧,从小到大,取得结果和成功都很轻易。久而久之,任何世俗意义中的成果都无法产生成就感,自然而然的,她对任何事物都不执着。
二十六年里,五条悟是唯一令她长期感兴趣的存在,神秘又捉摸不定。在学不会控制情绪的时候,他随便一个举动险些让她进医院。
哪怕发生了事故,祖传的店铺也不会随便关掉。在读大学期间,她平时要上课和外出交流,只有周末能回清原屋,店铺运转主要靠两名老员工。
那是12月26日的晚上,是周末,也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如果父母尚在,应该会是很幸福的一天,两位店员阿姨平时就很忙,只要她回去就会给她们放假。
她在厨房和好馅料,一项项备好点心面皮,循次序准备好明天营业需要的所有。像每一天那样回到柜台前,整理好账目再看书。
她没打算过生日,渡边花音和小林哲也却提着大包小裹上门了,大大咧咧的哲也一把抢过了她的书,“嘉月,今天是你生日哎,不要看书了,我妈怎么都叫不动你,做了很多好吃的让我带来。”
渡边花音也不甘落后,把提着的高级料理盒子推到面前,少女一脸神气,“我妈妈厨艺不行,但给我一大笔钱,我定的超高级刺身!”
渡边家已经因为发家而搬到了千代田,可她没事还会往这里跑,三人自幼的友情坚不可摧。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清原嘉月是靠着亲戚朋友的陪伴,每周能见到他一面的念想,才一点点从阵痛中挪出去的。
她因术式的副作用而心脏抽痛,忍着不适笑着放下书,与朋友布置好仅有三人的生日餐。花音预定了用金枪鱼和海胆制作的蛋糕,兴奋地点燃了那根金色蜡烛,小火苗摇曳在彼此的眼中。
渡边花音虔诚闭眼,“我先替你许愿啦,祝清原嘉月天天开心。”
“哎?哪有这种替主人公许愿的。”小林哲也这样说着,却习惯性做着服务工作,替她们倒好家里鲜榨的橙汁,“我妈说让我们一定要吃光,剩下我会被骂的哦。”
“好啦好啦,该你了,嘉月你快许愿。”在花音的催促下,她顺从地双手合十闭上眼,却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
让已逝之人复生是做不到的,让她身体健康起来也很难。时间一秒又一秒地流过,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御守被触动,清脆的声响跃入耳中。
从未知的愿望中睁开眼,她的少女心事带着冬日凉意踏足店内,他一定没预料到这个场景,怔愣地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清原,你生日?”
“嗯嗯。”她本来就想不到愿望,顺势站起身,五条悟没有提前发信息说要预留,走向柜台看看,“五条先生,今天剩的不多了。”
“哈哈,是我太忙了啦,没提前发消息。”二十岁的五条悟不像现在这么锐利,介于感性少年和理性男人之间,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帮我随便凑一盒吧,包得好看点哦,我带回京都。”
清原嘉月如常地帮他包好,抬头见他掏出手机在打字,她出言提醒,“好了,可以带走了。”
“嗯。”五条悟还在看手机,单手接过来转身向店门走去,在门推开时丢下一句,“生日快乐哦。”
“谢谢。”她接受了这份祝福,心脏的隐痛并未加剧,回到餐桌前继续和朋友聊天。花音提到了明年要参加统考,“心里好没底啊,不过我爸爸说实在不行就留学。”
小林哲也嗤之以鼻,“花音,你这完全是暴发户作风,你小时候天天和嘉月一起玩,怎么一点好的不学?”
“啊?难道你学习就好吗?小林阿姨还不是天天骂你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你家还住清原家隔壁呢,你也没学到好的嘛。”
清原嘉月被这对青梅竹马的吵嘴夹在中间,惆怅的情绪倒散去了些,心口的隐痛也渐渐消失了。
她十八岁的生日大抵是快乐的,如果没有在打烊前发现那份礼物的话。店铺外的藤椅上,静静放置着一个黑色丝绸包裹的盒子,深蓝色缎带下压着一张便签。
疑惑地拿起,那张便签上龙飞凤舞写了“生日快乐”,落款是张简笔画。竖起的线条是头发,三角是嘴,眼睛涂得乌漆嘛黑。虽然有些抽象,可她一眼认出是谁。剥开了那繁杂的包装,盒子中是根很有质感的钢笔。
五条悟绝对是好心,撞上了她生日觉得尴尬,补救了一下。心怦然一跳,恐惧与暗自窃喜同时击穿了意志。恐惧的是死亡,窃喜的是被看到。
那时事故已经过去一年多,多少摸到些副作用因何而起。不能有强烈的情绪起伏,生气,哀伤,心动,这些都不可以,她必须像一面镜子那样平稳。
不出所料,远比如今严重的疼痛与脱力袭来,清原嘉月扶着门框滑落软倒,过速的心率令她无比恐慌,有一瞬间就要迈过死的界限。
那绝对是最严重的一次,比被七海目睹送到医院抢救那次还严重,因为在接近新年的深夜里,没有人会发现她。
迷恋他好似靠近一场晴空万里下的海啸,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内里,是会拖人溺水的离岸流。
喜欢五条悟是很轻易的事,可要继续喜欢下去,就是徒手捧着一团灼人的光,迟早会被烧穿掌心,危及性命。如果她真的死在那一天,大概是命运写过的最荒谬的剧本。
“呜呜呜……”渡边花音睡着却又哭起来,将清原嘉月从回忆中唤醒,帮她掖了掖被子。今夜恐怕也睡不着了,适合去写拖了很久的毕业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