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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普通熟人 您已与[五 ...

  •   清原嘉月这辈子有两个秘密。

      第一个秘密发生在十五岁那年春天,那天她正坐在自家店门口的藤椅上,名为“清原屋”的店门前,有两棵活了很多年的染井吉野樱,正是花开满的观赏季。

      隔壁书店的小林太太夸口,“哎呀,不比目黑川的樱花树差嘛,何必去人挤人呢。”又笑眯眯地对她说,“嘉月,又在看书呐?”
      她从那需要背诵的书中抬起头,“欸,是呀。”

      “哲也有一半你的聪明劲头,我和他爸爸也不用这么拼命赚钱啦。”
      “哲也已经被国家队教练看中了,完全不用担心的嘛。”

      两家人做了十五年邻居,小林哲也只是不擅长学习,在游泳上天赋异禀。这条街上都是老店,年龄相当的孩子们一同长大,长辈总是会偏爱学习拔尖的。

      小林哲也经常向她不满地嘟囔,“嘉月,你才更像我妈妈的孩子吧!”她用家里好吃的点心堵住他的话头,“哦,那我们可能出生时抱错了吧。”

      这是个很普通的星期日,班主任佐藤老师和校长昨天又找她谈了,她正在考虑是否要参加明年的国家统一考试。如果决定跳过接下来的两个学年,那就必须在今年学完高中所有课程。

      早春的风是柔软的,可风毕竟是风,不太想继续停留树上的樱花们被这阵助力吹落了,从垂下的白色裙摆下滚过去。

      小林太太接了个电话又转回了店内,她的思绪像地上无章法的花瓣一样乱糟糟。她是有意愿早些读大学的,可有个最大的问题摆在面前,她从小身体就一般,父母不想她承担过大的学习压力。

      哪怕校长几次上门说明,“清原同学是会上电视那种天才,读高中完全在浪费时间。”妈妈还是很坚定地拒绝,“嘉月身体不好,我更希望她能健康长大,大学早晚都会上的,不急。”

      她在自己的意愿和父母的爱护间左右为难,可父母又是尊重她的。昨天放学后她又提到老师谈话的事,正在准备和果子馅料的爸爸抬起头,没理会妈妈在拼命使眼色,向来腼腆内向的男人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这要看你自己怎么想了,不管你怎么选择,爸爸都支持你。”
      “不要这样无底线地纵容啊!”妈妈不满地出言责怪,“你这家伙,她学坏了身体怎么办?”
      “不会啦,我们宝贝女儿很聪明的哦。”

      选择权最终来到她自己手中,因此虽然在看书,可字完全没过脑子的。她下落的视线里,青色砖石上散乱的花瓣忽然被一阵气流卷起,全都扬到了自己身上,扑到了她面上,不自觉地眯起眼。

      那是蓝色的气流,或者说是,咒力。

      两个陌生的少年从天而降一般,伴随而来的是吵吵闹闹的抱怨,其中有一个人调子懒懒地又俏皮,“杰,你行不行啊?这只完全飞得不稳嘛。”
      反驳的人轻哼一声,“是你非要抓它的尾巴,不然怎么会掉下来。”

      “你没事吧?”那第一个说话的人在问,她眯着眼抬起头去,比起醒目的白发和很高的个子,一双苍蓝色的眼睛率先撞进了视线,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晃眼。

      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高挺鼻梁上架了一副下滑的圆墨镜,那张脸漂亮又嚣张,却很有礼貌地走近两步,“这位同学,吓到你了吗?实在抱歉。”
      “没关系。”她摇头,又跟了一句,“没有被吓到。”

      “哎?”他退后一步仰起头看到了店招牌,很惊喜似的,“杰,我们掉到清原屋了哎,上次七海海带到学校的今川烧,就是这家店的吧?”

      “是哦。”那个扎着丸子头的清秀少年也跟着看看,同时还不忘朝她颔首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关系的。”她再次开口,却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那个漂亮少年正对着写满点心名字的布帘子思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提醒,“今川烧的话,今天卖完了。”

      他很可惜地瘪瘪嘴,“卖这么快的吗?”随即指着透明玻璃内陈列的木牌,那上面用传统颜料画了三色团子,“那团子还有吗?”

      “有的。”她转身掀开竹帘走进店铺,取出两串糯米团子,用纸巾包裹着木签又走出来递过去。他有些意外地接过来,掏出了钱包问,“多少钱?”

      这是个很自然的问题,不管长得多出众,买东西都要付钱。清原屋却有个祖传的规矩,于是她笑着摆手,“不要钱的,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是免费品尝的。”

      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那双眼睛却超越了那片澄澈蔚蓝。他不需要背景,站在那里就独自构成了天空,连同那些漫无目的飘着的云,那是他的睫毛。

      清原嘉月知道自己头脑非常好,可在他不经意的一眼里,她引以为傲的洞察力竟显得笨拙。

      “这样吗?多谢啦。”他也不扭捏,将手里的糯米丸子分了一串给旁边的少年,咬了一颗绿色的在口中嚼嚼又点头,“嗯,确实好吃,我会再光顾的。”

      他举起那串丸子,笑着道了声别。那两道颀长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没入街角,像两瓣被风卷起的残樱,不知将落向何方。那个少年没有食言,他后来果然成了清原屋的熟客。

      这就是清原嘉月的第一个秘密,她对从天而降又捉摸不定的神秘少年,产生了兴趣。

      这是十一年前的记忆,为什么会在今天想起如此清晰的细节呢?因为她余光扫到了,在不远处的墙边站着一个人,黑色制服,身形很高,在夜色里站得笔直。

      那个人用白色绷带缠住了眼睛,银白色的头发在路灯冷白的光线下泛着一圈光晕。他在看手机屏幕,像是在等什么人,他奇怪又显眼。

      这里是东京大学法学部附近,东京的冬天是干冷的,风掠过脸上会有刺痛感。她黑色的长卷发被撩起来几缕,绕过偏头看过去的侧脸轮廓,又落回深灰色大衣的领口上。

      日车宽见走在她旁边,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里,正侧过头跟她说话,没有错过清原嘉月那瞬间的注视,他顺着看过去,“看到什么人了吗?”

      与五条悟的关系很好总结,认识了十年的普通熟人。她是五条悟经常光顾的清原屋的老板,而那家开了几十年的店,被清原嘉月关停了,房屋也已售出。

      “没有。”清原嘉月摇头否认,恢复了惯有的微笑,继续向日车宽见请教专业问题。她刚提交毕业论文,正在准备期刊发表的事。关于这个问题,没有比表兄日车宽见更好的请教对象了,毕竟他是东大法学系的前辈。

      “嘉月,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的。”日车停下脚步,他眉眼耷拉着,他是疲惫的社会精英,早早明白了这个社会丑恶的运行逻辑。

      在毕业之前,谁不是个心怀梦想的天之骄子呢?现实将人从方形磨成圆形,他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自从阿姨一家出事后,日车宽见一直不放心表妹。她在那几年间表现得很正常,可那种正常反而是一种反常。

      十六岁就考入东大法学系的天才,在毕业后婉拒了所有工作邀请,拒绝了深造,独自守着清原屋,就像个普通的点心店老板。清原嘉月把店铺经营得很好,每个去探望的亲戚朋友都会这样说。

      那种反常一直持续到前年春天,她主动打电话过来,“我想继续读书了。”那才是反常的结束。

      “我没有压力啦。”清原嘉月笑起来还是有些活泼的,可底色依然是沉稳的,她不想对方继续担心自己,像小时候一样扯着他袖子撒娇,“我可是天才哦,远藤教授想让我读他的博士。”

      “那这位小姐,明天请亲自和你…愤怒的阿姨解释。”日车宽见一向拿嘉月没办法,他是独生子,这也是他唯一的表妹。

      抽回了自己熨烫得毫无褶皱的西装袖子,戳了下她的额头却不忍责怪,“想好怎么解释了吗?这么久都没去我家吃饭。”

      “想好了。”清原嘉月笑着继续扯住他往前走,“明晚我就和阿姨说,是你嫌我问你的问题太多,不欢迎我去。”

      夜幕是深沉的,她的衣服也几乎与这种深沉融为一体,右眼下有一颗小小的褐色泪痣,是柔美面容的点睛之笔,是遗传自妈妈的。

      日车宽见在她脸上能看到惠理阿姨的影子,她们都很漂亮。嘉月只是在这里站了片刻,已经有很多路过的男生看过来了。

      他掏出车钥匙,满脸疲惫和无所谓,“随便你吧,反正告状又不是一两次了。就送到这里,你也别太晚回家,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听到没?”

      “知道啦,好啰唆哦,日车前辈。”
      “老实点。”日车还是没忍住敲她脑门一下,她小时候很皮,是非典型天才,一点也不高冷。
      “那你慢点开车喔。”

      日车是下班后特意来东大找她的,无非是因为她这个月忙,没有时间回美惠子阿姨那边吃饭。黑色汽车滴滴两声驶过了,她的肩膀也跟着松了下去。

      清原嘉月把手放回了温暖的外套口袋里,踩着霜寒的砖石路,打算先回办公室,把刚才和日车探讨的思路整理下来。

      她大约走出了七八步,脑子里才慢慢地,像翻开一本旧日记那样,浮起一个画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还是清原屋店主的女儿,替有事出门的父母看店。

      有人推门进来,摇动了门上悬挂的风铃御守,是说“会再次光顾”的神秘少年。他像第一次出现那样,很突然地闯入了店内,一口气买了很多种点心,一脸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尝尝的意思。

      糯米和面粉类的食物吃多了不消化,她自己都很克制食用,一边帮他包装点心盒子,一边劝了几句,“可以少买一点尝尝,吃不完会坏掉的,而且对胃不好。”

      “唔,没关系啦,我会分给朋友的。”那少年还是穿了身黑色校服,很感念她的好心,“上次那个绿色团子是什么馅的?”
      “红豆的。”
      “不止吧?比普通红豆的香很多。”

      清原嘉月熟练地将点心盒子的绳结打好,是一个漂亮的蝴蝶形,面对少年的疑问,她假装严肃,“是商业机密。”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实我吃出来了,是甜桂花吧?泡过甜桂花的水加进了馅里。”
      “看来你和团子是知己。”

      他听罢很愉悦地接过了点心盒子,一条腿已经迈出了店门,又扭过身来拿出手机,“留个号码?我可能会经常来买,下次麻烦帮我预留下今川烧,可以吗?”

      清原屋传了三代人,回头客都是这样攒起来的,帮客人预留是很常规的事。在那一天,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以及手机号码。

      她又走出了几步路,即将要进入那扇校门前,身后突然有人快步走近了,一道好听的声线叫住她,“清原?”

      清原嘉月回过身,是方才假装没看到的人,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住。隔着一层白绷带,也能感应到那双被藏匿起来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他的态度介于随意和熟稔之间,笑容也散漫,“真的是你?我以为看错了呢。”
      她个子算比较高的,可在五条悟面前,永远都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现在是半张脸了。

      他学生时代戴墨镜比较多,后来才换了这个造型,第一次缠着绷带进门吓了她一跳,还以为他眼睛受伤了。

      清原嘉月微微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友好的弧度,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五条先生?好巧。”

      他站在那里很像一堵墙,挡住了那个方向过来的所有冷风,倒不是因为体型有多壮,他被黑色制服包裹得高瘦,那唇润泽得像刚涂过润唇膏,“不是好巧吧,不应该说好久没见吗?”

      “好久不见。”她跟着笑笑,“你最近还很忙吗?”
      五条悟不假思索地想开始吐苦水,“一如既往…”他刚起个开头忽然反应过来,他差点被岔开思路,“等等,你怎么在这里?店怎么不开了?”

      一连两个问题抛出来,这难不倒清原嘉月,为了送日车宽见,她的学生证还握在手里,现在抬起来晃了一下,“我在这里读书,没有精力管店铺,所以关掉了。”

      就算只在他面前晃过一秒钟,她也完全相信对方可以看清。五条悟也确实看清楚了,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偏了下头,语气里带一点他惯有的,像在开玩笑的尾音,“哈?你不是和果子专家嘛,改学法律了?”

      这就是五条悟对她的熟悉程度,他们互相打照面多年,对方对她的认知从“清原屋老板的女儿”,变成了“清原屋老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从未试图令对方知道这层好感,也不会靠那个私人号码去擅自联络,一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十五岁,十八岁,甚至二十三岁,她每次见到五条悟,心都会不受控制地跳很快。

      可现在的清原嘉月,出于某种缘故,她的心比脚下的石板路还平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连开玩笑都要装作幽默,“是擅长念书的和果子专家。”

      “那是我以前小看你了哦。”
      “没关系,我确实点心做得很不错嘛。”

      她鞋尖朝门那侧转了过去,这几句交谈已经绊住了她一分钟,还想赶在办公室关灯前写好思路。她礼貌道别,“五条先生,我还有材料要回去写,先走一步了。”

      “清原,你现在用什么聊天软件?”路灯的光从天顶照下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晰的边线,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随意的,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LINE。”
      “加一下?”他拿着手机朝她走了一小步,屏幕已经亮起来了。他并不是路上搭讪的陌生人,这是个很合理的要求,反而认识十年没加过好友才奇怪。

      拿出手机扫了下五条悟屏幕上的条码,成功识别后,屏幕立刻显示了他的LINE头像。是张黑白潦草简笔画,几笔绷带是眼睛,三角形是嘴,竖起的线条们是头发。他在店内的纸巾上也画过,很符合五条悟本人的调性,

      清原嘉月的手机上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您已与[五条悟]成为好友】,然后锁屏放回口袋里,“好啦。”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也把手机也收起来,向她利落地摆手,“那再见哦。”
      “再见,五条先生。”

      她坐在工位前费了会儿工夫整理思路,方向已经有个大概了,才有闲心去回想。上一次交流他们说了什么呢?

      清原嘉月翻出那很久没点开的电话号码,短信界面的对话是一问一答的,没有闲聊,也没有后续。

      【2014年4月9日】
      五条悟:店怎么没了,不开了吗?
      清原嘉月:嗯,上个月关掉了,多谢这些年来的关照。

      【2015年9月12日】
      五条悟:还在东京吗?我路过你家原址附近咯,店真的不再开了吗?
      清原嘉月:那条街应该没什么变化吧,还在东京,不开啦,在忙别的事。

      【2016年10月6日】
      五条悟:哇,吃到了超难吃的大福,没有你家的好吃。
      清原嘉月:[笑脸]大福能难吃到哪里去呢。

      【2016年12月25日】
      五条悟:圣诞节快乐哦,在路上看到一个人,跟你有点像,你在文京区?
      清原嘉月:圣诞快乐,五条先生。可能是我吧。

      这是关店后的所有交流,他们十年来是依靠短信联络的,哪怕已经是先进的网络时代,连LINE都是今天才加上的。

      他们就是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她并不是五条悟的朋友,这是十分清晰的认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普通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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