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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很多东西都那么悄无声息地流过去了,让我想哀悼都找不到源头。
      人都得这样吧,要学会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很多人都说,这叫成熟。
      我还在努力学,所以还有资格写下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文字。因为虽然我不哭,可是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却在颤抖。
      我知道,我的心总是比我先怀念那个做什么事都没有目的的年代。

      那个时候还呆在那个亲切的小城,半大不小了,十七八岁,努力地在挤高考的独木桥。
      我是个乖女生,从小都是,可是乖女生一旦不乖起来却往往比从来不乖的要厉害许多。
      其实,没遇见他之前我就已经很想不乖了。那个时候家里面经济很不好,贫贱夫妻百事哀,父母也因此常常吵架,闹得天翻地覆。妈每次吵完之后都会哭哭泣泣地对我说,你要争气啊,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啊,你爸这副德性啊,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嫁了他啊,你再不争气啊,妈可怎么办啊……
      那些拖着“啊”的长长哭音,每次都让我厌恶到底,可是我无处可逃。
      学校里也压抑郁闷,每天都是习题试卷和老师们挂在嘴上的口头禅,离高考只有多少多少天了,你们再不努力就怎么怎么样了。我一直在想,高考之后我一定会把那些该死的课本全部烧掉!

      然后,黎纬出现了。
      我记得遇见他那天的夜特别的黑。
      下了晚自习,一走出校门就被一群人叫住,是一群小混混,其中一个在追我。
      “肖佑,过来,我带你去兜风!”那个追我的男生喊着。和他一起的混混们开始起哄:“哦,这就是你一直把不上的妹妹啊,好清纯哦!”
      我没有说话,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们,我想马上离开。
      “走吧!今天很多兄弟陪我等了你很久了。给个面子吧!”
      我还是摇头。
      他的某个兄弟不耐烦了,开始凶我:“你拽什么拽啊,走不走?”然后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我更加厌恶,只说:“我走了。”然后转身。
      他拉住我,半是威胁,半是讨好地说:“跟我走吧,我的弟兄们可不象我。你不去,他们会打你的。走吧,算我求你!”
      我挣开他的手,摇头,“我要回家,我不去。”
      “你?!”和着一串野话,他的一个兄弟猛的上前来狠狠地把我往摩托车上拉,我想挣扎,却无力。
      很多同学开始围观,我感到无比的难堪。
      “放开她,人家是女孩子。”
      我回头,看见了黎纬。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很多年后我都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剑眉星目,整洁斯文。夜很黑,路灯昏黄,可是他站在那里,却那么醒目。
      “你脑壳坏了?她是你兄弟我要的!为什么要放开她这个贱人?”
      他也是混混?可是他那么干净。我没有说话,望着他。
      “人家不愿意就算了,她是女孩子。”说完,他上前,从拉我的那个人手中拉起了我的手,轻轻地把我放上他的摩托车后座,没有理会那些人,带着我扬长而去。

      没有人追上来,我想他们是愣住了。事实上,我也愣住了。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让一对青年男女陷入爱河更容易的事?特别是让我这样一个混乱而想逃的女生爱上他更是简单之极。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摆平他的兄弟们的。
      那个时候我和所有小女生一样喜欢吃零食,特别是一块钱一袋的那种达利雪梅。黎纬对我很体贴细致。每次见面都不忘给我买一袋。我常常为此感动得一塌糊涂,父母甚至从来不知道我喜欢这种小玩意。
      小城很小,小到不到两个月,我们的事就传到了父母耳中。他们的震惊可想而知,一向很乖的女儿竟然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和一个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不良青年交往!妈哭得昏天抢地。
      我几乎是在妈发出第一个“啊”音的时候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第二天我收拾好了东西去找他。我只说了一句话:“我们私奔吧!”,他也只说了一句话:“好!”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想和他逃离这让我窒息的一切。私奔,那是我当时能够想象得到的最神圣和美丽的字眼。
      我们上车的时候,他轻轻递过来一包达利雪梅,说:“怕你晕车给你买的。”我当时真的是愣了一下,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在如此匆忙出走的时候,他还能记得我的这点小嗜好。我默默地接过来,靠在他肩上,把它拆开来吃。我一颗一颗慢慢地吃,那是我此生吃得最仔细的一样东西。我想,一个人如果能这样记得宠你,那么他真的会永远爱你。所以,我也要永远记住这种被爱的滋味。

      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所有的现实问题才浮现出来。钱当然是首当其冲,我高中没毕业,又没有一技之长,什么工作也找不到。还好他会开车,所以好不容易通过朋友的朋友找到了一个帮人开车的事做,总算有点收入。
      我们在城郊租到一间小而破旧的平房,肮脏而嘈杂的院子里住了五户人家,大家共用厨房和厕所。这里什么也不好,只除了便宜。
      黎纬每天早晨6点钟起床,搭上早班车赶在7点半以前到他工作的那个单位大院接送交接班的工人。我一个人整日地呆在家里,学习各种琐碎的家务。比如,如何生火,如何节约用电用水,如何讨价还价地买最合算的菜,如何找到批发市场买便宜的日用品,如何不让隔壁的大嫂偷用我们的蜂窝煤,如何找对时间洗澡,因为厕所就是洗澡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闯进来方便……我承认一切的一切都超乎我想象的糟糕,我承认我想家,我承认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真的要放弃高考,可是我还是在努力习惯着,没有向他说过任何抱怨的话。
      晚上8点的时候他下班回来,那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我总是固执地等他一起吃饭。我做菜的手艺从来没有好过,可是那个时候的饭菜却永远那么好吃,似乎彼此的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一句不知道说什么的话语就比什么都要好了。
      吃完饭,我们总爱窝在小屋里聊天,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了他珍贵的少年时光,父亲的背叛,教音乐的母亲以及她的自杀。我这才明白了他的干净,堕落和对我的宠溺。
      有时候我们也会出去散步,偶尔,甚至狠狠心浪费钱去看一场电影。
      晚上睡觉,各自上自己的小钢丝床,中间拉上布帘子。是的,我们什么都没做。现在想来我都觉得太不可思议,明明不顾一切地跑出来了,却还那么保守。也许,是因为我的简单纯洁,也许,是因为他的爱恋尊重。

      一个月后,妈到底找到了我。看见她的时候,眼睛红肿,头发蓬乱,衣服皱巴巴的,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小说中写人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感觉。我突然辛酸地想哭。
      妈却比我先哭了,反复念着一句话:“回来吧,妈不怪你,回来吧……”我再也忍不住,哭了。我永远记得那种感觉,委屈而愧疚,以至于后来看到电影《心动》里,小柔为了浩君对母亲说:“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我都真想给她两耳光。我是真的能体会那种做母亲的感觉,很多时候,女儿不仅是女儿,而是再生的自己。
      然后的事,很明显了,我要回去继续参加高考。临走的那个晚上,我很想和他抵死缠绵,我一直希望能向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对他说:“我想把自己送给你。”或许那是我应该给他的承诺吧。可是他只是抱着我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你考上大学,我给你买达利雪梅。”很多人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可是为什么他却君子得让我说不出那句浪漫台词?也许他是真的爱我的,又或者一切只是在预示我们之间将尽的缘分。

      回到家的感觉竟然出奇的熟悉,甚至让我怀疑我是否真的出走了一个多月,而不是仅仅玩了一个周末。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直到看到亲友们探询而鄙夷的目光,直到看到妈为了让我重新读书而向校长班主任低声下气,说尽好话的时候,我才清醒过来,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于是我拼命读拼命写比以前更拼命。
      答应母亲考上大学之前不再见黎纬,我做到了,只是很多时候都很想他,
      不过通常我只会马上继续拼命。

      时间过得总是比我们想象的快。七月,高考,然后是等待。当我拿到那纸重点大学的通知书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我该哭还是笑了。妈妈非常高兴,逢人就讲。
      接下来忙着请客,办理各种交接手续和收拾行装。而和黎纬,却只通了几次电话,见了两次面。妈虽然没有阻止我们联系,但她总有办法让我们没有机会见面。他果真给我买了达利雪梅。我这才发现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吃这种零食了。原来嗜好这种东西真的只是自以为的,有时候习惯一样东西的消失和习惯一样东西的存在一样容易。但我没有说。

      进了大学,没有所谓的惊喜和失望,一切都淡淡的,只是比较懒散。第一个礼拜收到黎纬的信,他说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倔强却不懂得保护自己;他说到以前早晨站在街口等着接我上学,远远地就看见我的红毛衣,那么耀眼;他说到我做菜那么难吃,可是自己却永远不知道;他说到我那么好骗,一包达利雪梅就可以死心塌地,他说到学校里的一切一定让我不习惯,我老是照顾不好自己……我一个人抱着信哭得一塌糊涂,却没有告诉他其实我什么都很习惯。
      于是开始频繁地写信,频繁地打电话。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有些东西开始悄悄地在改变。我不想聒噪地给他说学校里的琐碎事情,他也不愿给我说种种工作中的艰难细节。其实即使说了,彼此也不感兴趣。渐渐地,竟无话好说。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电话和信件开始变成了例行公事。常常地,握着话筒,只会说你好吗?我很好,你呢?我也很好。写信时,蹭到信末就是我想你,我爱你,跟署名一样,全是多余的装饰。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想的,我只知道我害怕思念与爱情都只成了信末的话。
      终于,不知道是哪一天,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天长地久,然后不知是谁先挂断了电话,也挂断了这份沉重的感情。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就这样分手了!没有家庭压力,没有社会舆论,没有第三者,甚至没有吵任何架。这就是爱情吗?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没有了?那我们的私奔,小屋子里的相濡以沫,他细心买来的达利雪梅,那句宠溺的你老是照顾不好自己,又算什么了?我不感去深思,因为我竟然为这段感情的结束感到如释重负。
      也许,也许他只是我逃跑路上的同行者,等我回到正轨的时候,一切就不一样了。那只是也许。

      日子前仆后继地也很快就过去了,后来听人说黎纬交了新女朋友,我没有去探问这个消息的真假,真又如何,假又怎样?我每天安静地上课,玩乐。大三的时候也有了男朋友,和他的交往很普通,没有什么山盟海誓轰轰烈烈,跟校园里的其他情侣别无二致。
      我和他上过床,炽热的六月天,他租住的小屋。没有小说里描写的那么唯美,他也没有说将如何如何取悦我,而我也只是像给自己一个交待一样,催眠,放松,让他进入身体.那天留给我唯一深刻的记忆,是我竟然想起了黎纬,想起了那年那句终究没有说出口的台词。

      接下来,我一样的过着我的生活,以前的朋友们也因为我的平静而缄默,关于黎纬,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我们像两个玩失踪的孩子。
      越行越远.

      和母亲的和解也是这个时候吧,
      我慢慢长大,她慢慢变老.她还是很唠叨,她还是说我是她的希望,她还是以我为荣耀.她已经忘记我对她的伤害,她愿意忘记,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她有权相信她的孩子永远纯洁,无暇,美丽.而我也尽力去弥补我的过去,我开始倾听她讲话,我开始对她讲话,我开始明白她讲话的意义.
      于是她原谅了我,我体谅了她,因为我们是母女.

      日子,悠悠,慢慢,如河.
      毕业,然后各奔东西.
      男友在东我在西,他的城市有他的责任,我的梦想在另一个地方.
      疲于奔命,然后有了结果,结束的,只是感情而已.
      他陪我去车站,履行他的最后义务.
      我们安静走着,就像酒足饭饱后他陪我回寝室的模样,不同的只是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抱负.离情,那大概是很远的事了.
      火车轰鸣,他微笑,我自若.结果告别如同默剧.
      后来,自然的没有了联系,自然的分开.连陌路都谈不上了.
      想了很多次分手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简单.

      外面的日子忙碌,无奈,现实,匆匆。也只过年才回小城,没有遇上黎纬,甚至没有听到他的名字。也许只要你愿意,再小的城也可以变得广大。

      再次遇见他是在两千零三年的春节,他在马路这边,我在那边,他看到了我,然后微笑.
      他慌忙的跑过来,样子着急,一如当年.我甚至有些嫉妒他,他怎么能如此的单纯.只是很遗憾,再也没有的是,那种心动的感觉.
      “好啊.”汗水还在额头,喘息声还在.
      “嗯,”沉默.
      “回来过年?”
      “嗯.”
      “玩得好吗?”
      “挺好.”
      “什么时候回去啊?”迟疑,忐忑.
      “大后天吧.”
      “哦.”
      “我该走了,我妈在等我,再见.”
      不忍再看他慌张的模样,再看,损坏的就是我斑驳的记忆.
      于是,逃开,不留转圜余地.

      却不知道我还是遇上了他,在汽车站.
      他对着我微笑,他知道我的习惯,我不会让家人来送我,我讨厌离别的味道。
      所以他能放心的看着我,大胆的刻画的轮廓线条.
      他抓过我的旅行袋,体贴地放在行李架上,转身,盯着我的眼睛说:“肖佑,等着我,我给你买达利雪梅,我知道你喜欢.”然后坚定,下车.
      我迟疑,无可奈何.
      看见他的身影从第一个杂货店冲出,然后是第二个.
      我转身,收拾好行李,下车.
      他忘了,我去的城市早已不是这个,他也不知道,那种叫达利雪梅的零食现在已经改了名字,再也买不到了。
      汽车发动,我端坐于车内,依稀间,他还在寻觅.
      手机声响,里面有男人问我什么时候到达,言语温柔,他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上司夫人介绍的,我们已经谈婚论嫁.
      而前尘往事,随车轮碾去,空留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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