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正山小种 正山小种 ...

  •   顾淮到楼下的时候沈墨站在公寓大门外那棵梧桐树底下,左手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右手握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白衬衫被映成浅浅的金色,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弯了一下。

      师父,豆浆还是烫的,你趁热喝。

      顾淮走过去接了一个袋子,手指擦过沈墨的手背,温热的,带着塑料袋被握久了的潮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塑料杯装着豆浆,吸管插好了,旁边是用油纸裹着的油条,还冒着微微的白汽。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一刻。沈墨把另一只手里的手机锁了屏塞进裤袋,那家店七点开门,我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顾淮点了下头没说话,捏开吸管喝了一口豆浆,甜度刚好。他记得自己没跟沈墨说过喝豆浆要放多少糖,也许是这人观察过他平时点单的习惯,也许是更早之前就在记了。他没问。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律所的方向走。这一段路步行大约十二分钟,沿途会经过一个街角公园和两栋写字楼。沈墨走在顾淮左手边偏后半步的位置,这个习惯从他刚来律所的第一天就保持着,顾淮说过几次让他并肩走,沈墨每次都是笑笑,下次还是照旧。

      今天顾淮放慢了步子,有意让沈墨走到自己旁边。沈墨察觉到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前跟了半步,肩膀和顾淮的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的阳光挺好。顾淮说。

      嗯。沈墨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翘着,好天气适合开庭。

      你下午那个案子在几庭。

      三庭。对方的代理人是诚达的张立。

      顾淮皱了皱眉,张立这个人他打过两次交道,风格偏激进,喜欢在证据突袭上做文章。他的证据清单按时交了吗。

      昨天下午提交的。沈墨说,我提前看了他的提交记录,其中有一份补充材料是昨天上午才做的公证。时间点卡得很紧。

      顾淮看了他一眼,你查了。

      习惯。沈墨的语气很平淡,顺手的事。

      顾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心里清楚,查对方案件的证据提交时间并不是顺手就能做的事,要登系统、要看公示日志、要把前后时间线串起来对比。沈墨做这些从来不声张,往往是他问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人已经把功课做到位了。顾淮以前觉得这是年轻律师该有的谨慎,现在却忍不住多了一层别的揣度。

      这层揣度从今天凌晨那个惊醒的梦开始就盘在他心里,像一颗没咽下去的核,卡在喉咙口。他想问沈墨一些事,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街角公园的广播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模糊地从喇叭里淌出来。顾淮听见一句词,什么月什么光什么窗,他没听清,但沈墨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极短促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顾淮转头看他。怎么了。

      沈墨的视线落在公园入口那棵老榕树上,眼神有一瞬的放空,随即收了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想起以前的事了。

      什么以前的事。

      沈墨看着他的眼睛,安静了两秒,说大学的时候学校门口也有这样一棵榕树,我常在树下等人。没等到过几次。

      等到的那几次呢。

      那次等到了。沈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变轻了一点,但那人不知道我在等他。

      顾淮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张了张嘴想追问,沈墨却已经岔开了话题,指着前面路口说师父你看,那家早餐店今天好像出了新的糯米鸡。

      话题就这么滑走了。顾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路口那家玻璃门上确实贴了一张新的手写海报,红色的纸,黑色马克笔写着糯米鸡新鲜上市。

      嗯。顾淮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扫过沈墨的侧脸,那人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光沉了一点点,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了。他忽然觉得沈墨身上有太多他没看懂的角落,从前他以为是年长者的疏忽,现在才察觉也许是沈墨刻意收着藏着不给他看。

      到了律所,电梯里碰见了小赵。小赵看见沈墨手里拎着的早餐袋就笑起来,说沈律师今天买的是顾律师的那家店吧,我上次路过说要排队好久。

      沈墨说还行,今天运气好。

      小赵转脸看顾淮,顾律师你真有福气,我要是天天有人送早饭我也愿意早起上班。

      顾淮笑了一下没接话。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沈墨跟在后面,小赵最后出来的时候冲沈墨挤了挤眼睛,沈墨回了她一个无奈的笑,嘴唇动了动,口型像是说了别闹。

      顾淮没回头,但他从走廊墙壁的玻璃装饰面上看见了这一幕。他推开办公室门走进去,把早餐袋放在桌上,抬手松了松领口。空调还没全开起来,空气里带着隔夜的闷,他坐下去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没处理完的那份合同纠纷案的时间轴。

      沈墨很快出现在门口,手里端了杯茶。白瓷杯,茶汤红亮,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一股干净的松烟香。

      正山小种。沈墨把杯子放在顾淮右手边,避开了那份卷宗的纸张边缘,说刚到的,你尝尝看。

      顾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顺滑,有桂圆干的甜,回甘淡淡的。他的舌头被这层暖意裹住了,一时忘了该说什么。沈墨站在旁边等了两秒,见他没说话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淮叫住他。

      沈墨。

      嗯。沈墨转过身,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顾淮端着那杯茶沉默了几秒,说我昨晚做梦了。

      沈墨的表情没变,什么梦。

      梦见大学的事了。顾淮的视线落在茶杯里浮动的茶梗上,声音压得很低,梦见一个以前认识的人,也记不清是谁了,就是那种感觉你还记得那人但是脸模糊了。

      沈墨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师父,那人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顾淮抬起眼睛看他。沈墨站在逆光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只有嘴唇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等一个答案。

      顾淮说我不知道。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人有时候会记错一些东西。

      沈墨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先去做开庭准备,下午的案子你有什么需要嘱咐的随时叫我。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顾淮看着空掉的门框,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不那么烫了,他含着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舌尖尝到一点涩,不知道是茶叶本身的还是别的什么。

      上午的工作被三个电话会和一份紧急的催告函占满了。顾淮忙到十一点多才抬头,视线掠过窗户的时候看见沈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只偏头朝他点了下。顾淮看见沈墨的嘴唇在动,说了两个字,没事。

      午饭顾淮没有出去吃。他让沈墨帮他在楼下的便利店带了个饭团,自己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吃一边翻合同。沈墨把饭团送进来的时候顺便带了一小盒酸奶,放在饭团旁边说师父你吃完再喝,对胃好。

      顾淮说你自己吃了没。

      沈墨说我吃过了,三明治。

      哪种三明治。

      沈墨被他问得愣了一下,说金枪鱼的。

      好吃吗。

      还行。沈墨看着顾淮,眼睛里有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师父今天怎么关心起我吃什么了。

      顾淮咬了一口饭团,海苔碎粘在嘴角上。关心一下徒弟也不行。

      沈墨伸手把他嘴角那粒海苔碎摘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拇指在顾淮嘴角旁边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他说行,怎么不行,你多关心关心我。

      顾淮被他那一下碰得耳根发热,低头盯着饭团不再看他,嘴里的米粒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沈墨走了之后他把那个酸奶拿起来捏了捏,盒子上还带着便利店的冷柜温度,他用指腹摩过那个光滑的包装面,脑子里是刚才那根拇指擦过自己嘴角的触感。

      下午顾淮本来打算去三庭旁听沈墨的案子,但两点左右他这边临时接了个当事人的紧急电话,等处理完已经快三点了。他给沈墨发了条微信问情况怎么样,沈墨没有立刻回。

      等到三点二十分沈墨才回了一条,简短的三个字。赢了。

      顾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张立有没有搞突袭。

      他搞了。沈墨的回复带着一股淡淡的得意,但我提前防住了,他拿出来的补充材料我当场质证了三处瑕疵,法官没采。

      顾淮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好样的。

      对面秒回了六个点,然后跟了一句话。师父你夸我,我有点飘。

      顾淮打字。飘吧,晚上请客。

      请客定了晚饭地点,是律所附近一家他们常去的小馆子。顾淮到的时候沈墨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面前摆了一壶菊花茶和两副碗筷。他看见顾淮进来就站起来替他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动作流畅自然,顾淮坐下的时候鼻子擦过沈墨的胸口,闻到那股檀木味,比平时重一点,大概是今天出了汗。

      赢了案子高兴。沈墨坐下后主动给顾淮倒了杯茶,说张立庭后还过来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沈墨的眼睛弯了一下,他说沈律师你跟你师父一样难缠。

      顾淮差点被茶呛到。张立那个人说话向来带着刀子,这句话表面是夸奖,底子里大概是真被咬疼了。他看了沈墨一眼,说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当然。沈墨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我师父带出来的人,总不能给他丢脸。

      顾淮听着这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夹菜,筷子拨动盘中的小炒肉,说张立那个人心气高,你今天赢了他,他往后会盯着你。

      那就盯着。沈墨的声音很轻,不带犹豫。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聊了下午的庭审细节,聊了明天的工作安排,聊到后面沈墨忽然提了一句周野。

      周野今天来找我了。

      顾淮夹菜的筷子一顿,来找你。

      嗯。沈墨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米饭,下午我回所里拿东西,他等在走廊上。跟我说鲜花饼的事他不知情,让我别介意。

      你怎么回的。

      沈墨抬起头看着顾淮,嘴角那点笑意淡了。我说我没介意。我问他来找我师父做什么。

      顾淮放下筷子,你这叫什么话。

      就是我想问的话。沈墨的声音平着,没有起伏,师父你是他什么人,他三天两头来找你请教。你要带后辈,我也可以带。

      顾淮张了张嘴,发现他没法反驳。从工作角度来看周野确实没有必要绕开沈墨来找自己,正铭和诚达之间的业务往来也不算紧密,周野的热络确实显得有些过度。但他之前没往深处想,只觉得是个上进的小孩想多学点东西。

      你说得对。顾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件事我会注意。

      沈墨的筷子停了。他抬头看着顾淮,师父你这次倒是听劝。

      顾淮被他那个眼神看的不自在,把茶杯放下说我一直听劝,你不提我也觉得周野来得太勤了。主要是他问的问题也不深,跑这么勤快确实浪费他时间。

      沈墨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翘着,但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短的时候肩挨着肩,长的时候中间隔开一臂的距离。经过街角公园的时候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在风里簌簌响,顾淮忽然想起早上沈墨在这里停下脚步说过的话。

      他说大学的时候常在树下等人。说没等到过几次。说等到了那次但那人不知道他在等。

      顾淮侧头看着沈墨的侧脸。路灯从沈墨的左边打过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嘴唇微微抿着,视线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地面。顾淮看着这张脸,脑子里那层模糊的影子又在晃,图书馆里的光,翻动书页的手指,中指侧面那颗一闪而过的小痣。

      顾淮说沈墨。

      沈墨偏过头来看他,嗯。

      你以前在法大读过书吗。

      沈墨的脚步没有停,步伐的节奏也没变,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条法条。没有,我本科在华东。

      哦。顾淮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那研究生呢。

      法大。沈墨说,师父忘了,我简历上写过。

      顾淮想起他确实看过那份简历,本科华东政法,研究生法大。年纪对得上了,研究生阶段出现在大学图书馆里是合理的。他的心跳忽然又快了,连带指尖都有点发麻。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那你读研的时候经常去图书馆吗。

      沈墨沉默了两秒。他这顿饭以来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顾淮的问题。街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交替着亮过去,光影从沈墨脸上流过又消退,他的表情在那些明灭的光里看着有些模糊。

      去的。他说,有一个学期去得特别勤,因为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光线好。

      顾淮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靠窗的位置。光线好。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说那你有没有在图书馆里认识什么人。

      沈墨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正好落在两个人的中间,把沈墨的半张脸照亮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光暗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深。

      师父,他说,你想问什么。

      顾淮被那个目光钉在了原地。他想问的事太多太多,多到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想问十年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不是你,想问那颗痣是不是天生就长在那里,想问三年前你签三方的时候说的那句这里有我师父说的是不是我。

      但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沈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从前面的空气里飘回来,轻得几乎要被夜风盖过去。

      如果我说认识呢。

      顾淮的脚顿住了。沈墨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街灯在沈墨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和昨天在桌沿边看见的一模一样,深色的安静的,河面下的暗流。

      顾淮说你说认识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又半步,走到顾淮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顾淮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的檀木香,近到能看见他下巴上一颗很淡的小痣。沈墨低下头来,视线落在顾淮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师父,你以后慢慢问,行吗。我今天有点累,怕说错了话。

      顾淮愣在原地。沈墨说完这句话就退开了,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的样子,说走吧,我送你到楼下。明天还要早起。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顾淮走在沈墨左边,感觉到沈墨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故意在等他走快一点。公寓楼下沈墨把顾淮送到门禁口就停了,说师父早点睡。

      顾淮站在门禁里面,手按在玻璃门框上。他看着沈墨转身往回走,白衬衫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右手中指插在裤袋里,从裤袋外面凸出一个指节的轮廓。

      那颗痣就藏在那个看不见的位置。

      顾淮上了楼进了门,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没有动。他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了昨晚存的那张夜景照,放大到沈墨那只手的部分,像素被撑得模糊成马赛克一样的色块,但那颗痣的位置他能凭记忆还原出来。他把手机屏按灭了,坐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卧室的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底层压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是暗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翻开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便签纸,是从图书馆那种公用草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纸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干净利落。

      "你每天都来得好早。"

      顾淮把那张便签纸捏在手指间翻转了一下。纸的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他当年发现这张纸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座位空了,书合上了,只留下这一页撕下来的纸压在桌角的裂缝下面。

      他当时拿着这张纸站在窗边等了一整个傍晚。等到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来,等到窗外的天空从橘色变成蓝紫色再变成墨色,那个靠窗的位置始终没有回来人。

      顾淮把便签纸重新夹回笔记本里,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的最底层合上了。他躺回床上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沈墨。

      "师父,正山小种放在你办公室柜子的第二层。明天你喝的时候水温不要太高,八十度就行。"

      顾淮回了一条说好。沈墨很快又发了一条。

      "还有,我今天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

      顾淮打字。哪句。

      "我说你以后慢慢问,行吗。我等你问。多久都等。"

      顾淮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屏着呼吸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打了一个字发了过去。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山小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