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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里藏事 九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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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苏砚拎着公文包走出写字楼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SUV。
车窗半降,露出江屹半张侧脸。他换了件深灰色休闲外套,没穿昨天的工装夹克,凌厉感淡了几分,周身的沉敛气却更重。看见她过来,他推开车门下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公文包,放在了后座。
“包里是采样工具和比对样本?”他绕回驾驶座,等她系好安全带才发动车子,“早上队里又调了林薇的资料,三年前从明远商贸离职,对外说是转行做书法教育,这几年和周明远没有公开资金往来,社会关系很干净。”
苏砚点点头,指尖搭在车窗边,看着路边倒退的梧桐树影:“离职的具体时间有吗?”
“三年前十月底。”江屹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老巷方向,“怎么了?”
“没什么,刚好是那批问题合同签订的前半年。”苏砚语气很淡,“时间点太巧了。”
江屹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查了半个月的时间线,她只听了一遍基础信息,就精准抓住了这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差。
老巷文创园是旧民居改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潮,两边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整条巷子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响。林薇的工作室在巷子最深处,门楣上挂着块原木招牌,刻着瘦金体的“临池”二字,笔锋锐利,风骨很足。
推门进去,门檐的铜风铃轻响一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扑面而来。工作室不大,靠墙立着满架的字帖与宣纸,靠窗的长案上铺着半张写了一半的《心经》,林薇正站在案前执笔。她穿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气质温婉安静,看着完全不像会卷进千万诈骗案的人。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江屹亮出的警官证,脸上没半分惊讶,只是放下笔,从容地用宣纸擦了擦指尖:“江警官对吧?昨天支队给我打过电话,说要过来了解情况,我一直在等。”
江屹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楷书:“打扰林老师了,几个常规问题,想问问你之前在明远商贸的工作情况,还有你和周明远的关系。”
林薇搬来两把椅子,动作从容,回答更是滴水不漏。说离职是厌倦了行政琐事,想专心做喜欢的书法;和周明远只是普通上下级,离职后再无联系;公司的供货合同、资金往来,她一概不知情。
苏砚全程没开口,只是安静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右手食指与中指也有一层薄茧,位置和苏砚的相近,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刚才放笔时,她指尖顺着笔杆收回,小拇指下意识微微蜷起——这是写软笔楷书时常见的垫笔习惯,而合同字迹的笔画边缘,恰好有几处极淡的蹭墨痕迹,成因正在于此。
问了十几分钟,江屹按照提前和苏砚商量好的,推了张空白A4纸过去:“麻烦林老师配合做个笔迹采样,写一下你的名字,还有几个常用词语,我们回去做比对。”
林薇没拒绝,甚至没问采样缘由,拿起案上的钢笔便低头写。
苏砚的视线紧紧锁着她的笔尖。
写“明”字时,笔锋刚落下,日字旁微微往左歪了半分,几乎是同一瞬,她手腕轻轻一转,硬生生把笔画掰回了端正的角度;写“远”字的走之底,平捺抬笔的瞬间顿了顿,刻意压成了顿笔回锋,完全藏起了她写书法时习惯的轻带出锋。
全程不过十几秒,所有细微的刻意修正,都落进了苏砚眼里。
是她。
百分百是她。
采样写完,林薇把纸推回来,神色依旧平静。
苏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林薇的指尖猛地僵了一下:“林老师练柳体很多年了吧?横竖都见筋骨,收笔的顿挫功夫,没七八年练不出来。”
林薇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第一次浮出慌乱,又很快被压下去,扯了扯嘴角:“从小练的,谈不上功夫,就是混口饭吃。这位是?”
“我是笔迹鉴定师苏砚。”苏砚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林老师的字写得很好,只是写硬笔时总下意识带软笔的习惯,改起来很费劲吧?”
这句话落下,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
江屹立刻捕捉到她的异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顺着话头追问:“林老师,你离职前,是不是经常帮周明远代签文件?”
“没有。”林薇立刻摇头,语速快得反常,“周总签字从来都是自己来,我怎么可能代签。”
否认得太急太满,反而露了怯。
江屹没再追问,办案讲究适可而止,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对方彻底封死口。他收好采样纸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有问题,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打扰。”
林薇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全程没再敢抬头看苏砚一眼。
走出工作室,巷子里的风卷着残留的桂花香吹过来,苏砚深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合同是她写的,百分百。采样的字她刻意改了书写习惯,收笔全压成了顿笔,和她平时写书法的肌肉记忆完全相反,就是为了避开笔迹比对。”
“我看出来了,她反应不对。”江屹眉头拧得很紧,“但麻烦的是,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合同签订的那段时间,她在外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书法研修班,二十多个人能作证,住宿记录、签到表全在,她根本没机会接触供货商、当面签合同。”
苏砚脚步顿了一下。
这就完全说不通了。
如果她不在现场,那合同是怎么签的?她费这么大功夫仿造出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合同,又故意在最专业的位置留下破绽,自己却提前做好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引火烧身,又给自己留好退路,到底图什么?
“除非……”苏砚慢慢开口,思路一点点清晰起来,“她是提前写好的空白合同,有人拿着她写好的文书去和供货商签约。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露面,只负责提供伪造的笔迹。”
“那她为什么要留破绽?”江屹看向她,眉头没松,“如果只是帮忙伪造合同,藏得越深越安全,故意让我们查到笔迹有问题,顺着线索摸到她头上,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风刚好刮过,头顶的梧桐枝晃了晃,一片干枯的树叶直直朝着苏砚脸上落下来。江屹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树叶落在他手背上,又轻飘飘地坠到了地上。
动作太自然,等两人都反应过来时,他的手还停在她脸侧不远的地方。
空气静了半秒。
江屹很快收回手,假装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没什么波动,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热意:“小心点,这巷子树多,落叶经常往下掉。”
苏砚也别开脸看向巷口,轻轻“嗯”了一声,耳尖也有点发烫。
微妙的涟漪只晃了一瞬,很快就被沉甸甸的案情压了下去。
“只有一种可能。”苏砚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她想让我们查到合同是伪造的,顺着笔迹查到她,再通过她,把矛头引回周明远身上。她不是主犯,她是想借警方的手,把周明远拉下来。”
江屹刚要接话,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队里的来电。他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线。
挂了电话,他看向苏砚,语气凝重:“周明远失踪了。昨天晚上还和家里通过电话,今天早上人就没影了,家里、公司都找不到,手机也关机了。”
苏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最关键的嫌疑人,偏偏在他们刚摸到核心线索的时候,凭空消失了。
巷子里的风忽然凉了很多,吹得人后背发紧。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一桩普通的合同诈骗案,可直到此刻才发现,这张由一笔一画织成的网,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