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吃饭 ...
-
“吃饭。”陆之羽坐下,夜行服擦着草屑发出窸窣轻响。
苏酥从昨儿半夜折腾到现在水米没打牙,着实饿坏了。她接过炊饼咬了一大口,麦香溢在唇齿间,和牢里发的糠皮团饼完全不一样。
“你从哪弄的?”她含糊问道。
“小厨房,明日你的饭食会单独送。”
苏酥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掉饼屑:“明日不是要结案了吗?陆大人想好怎么救我出去了?”
陆之羽凑近,抽出匕首在地上划了个“局”字:“你认罪伏法,押回死牢候审。”
“我是诱饵?”苏酥睃着他。
“是。”陆之羽答得坦然,抬靴抹去字迹,“但我会布下人手暗中看护,你不会有事。”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片不规则锯齿状槐树叶放在她掌心。
“来送饭的杂役是我的心腹,如遇险可借机将此叶交给他。此外,我会在食盒内藏入麻绳给你信号,三个结代表行动,两个结是待命,一个结…”陆之羽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尽办法跑。”
眼下除了信他别无他法,苏酥将槐叶小心收入衣襟:“我们还有别的接头暗号吗?万一有突发状况呢?”
陆之羽冷冷瞥了她一眼,背过身去:“好好睡一觉,见机行事。真到了那一步,你喊我名字便是。”
苏酥压下心底不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
…
陆之羽脱下衣袍没入浴桶。
午后,他重赴殓房,发觉赵虎指甲里的铜粉泛着特殊的青灰细闪。他伏案翻阅案卷数个时辰,层层比对,终于确证此铜粉源自那批失窃的青铜官量。
毒害赵虎之人必定牵涉军粮旧案,就看布下的网能兜出哪条鱼了。
“林州。”
屏风后走出一道黑影,躬身待命。
“按计划行事。”陆之羽双手搭在桶边,“明日转监,沿途尽数设伏盯着,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是。”
翌日晌午,苏酥垂着头,摆出一副垂头丧气的认罪模样,任由狱卒押着穿过死牢长廊。
“这不是膳食房那丫头吗?听说认罪了?”
“看着挺秀气一姑娘,没想到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行至三岔口时,迎面走来一个提着食盒的矮胖中年男子。
“阿酥?这又是怎的了?”
“王管事,此女已认毒害赵虎,现押回死牢候判。”
王满仓“啧”了一声,面上浮起惋惜:“好好的膳房丫头,怎么就想不开呢?”
他顺手掀开食盒,取出两个咸菜疙瘩塞到苏酥手中:“路上难熬,拿着填填肚子。”
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从咸菜疙瘩里飘了出来,苏酥心头一紧,却仍作低眉怯懦状:“多谢王管事。”
回到原先的牢房,苏酥靠着土墙坐下,手中掰开咸菜疙瘩翻来覆去地闻,果真有和赵虎身上一致的苦杏仁味!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槐叶,眉头紧蹙,得尽快把消息传给陆之羽。
正发愁,牢门忽然又开了,一个杂役捧着精致食盒进来:“姑娘,用饭了。”
苏酥打开食盒,瞧着打有两结的粗麻绳,内心松了口气,看来陆之羽已经布控好了。她端起饭碗,借着进食的掩护悄悄将槐叶同咸菜疙瘩放进了食盒内,叫杂役送了出去。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放出去的阿酥吗?怎的又回来了?”
“张节级。”狱卒锁着牢门赔笑道,“这丫头认罪了,都监大人吩咐,还是押回死牢。”
“可惜了这张小脸儿。”张业眯起眼睛打量着苏酥,“既已认罪便安分待着,胆敢再胡乱攀咬他人,其中利害不必我多说。”
苏酥佝偻着将脸深深埋进膝弯,装出低声抽泣的懊悔:“奴婢省的,只将膳房一应琐事如实禀明都监大人,并未搬弄口舌。”
闻言,张业眼底的阴翳一闪而过,转身扬长而去。
约莫二更过半,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阿酥,王管事怜你性命,特让我来传句话。”鼠眼仆役隔着牢栏压低嗓子,“三更,东厕一见,为你周旋一二。”
今日这死牢倒是热闹的紧。
苏酥略有迟疑,轻点头:“我知晓了。”
三更天,月隐星沉。
趁巡卒换班之际,苏酥一手按住小腹一手扶着墙面,急促道:“狱卒大哥,我实在腹痛得厉害,劳烦您带我去解下手。”
值守狱卒骂骂咧咧地开了牢门:“事儿真多!快走!”
“多谢大哥。”苏酥步履虚浮地架在两人之间。
东厕紧邻院墙,四周堆着废弃杂物,巡卒连灯都懒得往这边照。夜风呜呜穿过空荡隔间,尿骚味直冲鼻腔,狱卒嫌秽气熏人,留守外头磕牙,苏酥则拧住鼻翼往最里侧走去。
“来了。”王满仓从隔间窜出,缓步逼近,“我且问你,都监跟前你都说了什么?”
苏酥抬手扇着风,瓮声瓮气道:“只讲了一些膳房里的活计。”
三角油灯忽明忽暗,王满仓的眼神如同泥沼中爬行的毒蛇缠了上来:“酥丫头,你不说实话叫我怎么帮你?”
“真的只有这些。”苏酥绞着袖管,隔了数息才低声吐出半句:“不过……”
“里面的,好了没?磨蹭什么?”一阵暴躁的踹门声传来。
苏酥惊起一身鸡皮,干咳几声道:“就来了大哥。”
王管事上身前倾:“不过什么?”
“管事真能救我出来吗?”苏酥撤步,指尖掐紧掌心,憋出几滴泪,“我怕。”
“只要你将实情告知,我自有法子保你性命。”
苏酥偏头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啜泣道:“奴婢真的只说了这些,不过听到都监大人提什么‘青粉’‘蓝光’的,许不止砒霜一毒,要交到上面去查验清楚再定罪。”
王满仓一抖,下意识脱口驳斥:“一派胡言!寻常吃食里头怎会有铜粉?”
“王管事。”苏酥抬眸,泪珠还挂在腮旁,声音却冷了下来,“我可没说是铜粉。”
“好一个伶俐的丫头。”王满仓瞳孔骤缩,忽地攥住苏酥的胳膊,袖中短刀寒光外露,“既然你非要揪着此事不放,今夜便留不得你了。”
刀刃刺来的瞬间,苏酥躲闪着大喊:“陆大人救我!”
陆之羽一袭墨色官服隐在墙根,隔间里的拉扯尽数落入他耳中。
“动手。”
墙外数名亲兵即刻冲入隔间,一把夺去他手中短刀,左右两人死死钳制住王满仓。他肥硕的身子剧烈扭动着,脸憋涨得酱紫,粗喘着嘶吼道:“无凭无据,你们凭什么拿我?不过是个罪奴随口构陷,我冤枉啊陆大人!”
“冤枉?”陆之羽将苏酥护在身后,袖中取出一小包青灰色铜粉掷在地上,“你给阿酥送的咸菜疙瘩已验。此物与赵虎指甲缝里的毒粉同源,毒害赵虎的法子,分明就是你所用。”
王满仓打了个哆嗦,双肩颓然垮下,不再挣扎。
此时,外间杂物堆深处,张业匍匐在地,双手握着一把小巧短弩,额间冷汗涔涔。一旦王满仓受不住刑讯招供出他……他必须斩断人证。
张业屏息抬臂,袖口微掀,瞄准后扣动弩机。
“咻——”
短箭精准穿透王满仓的心脏。
方才还在喊冤的王满仓晃了两晃,艰难转向箭矢射出的方向,喉咙喷涌出腥血,轰然倒在恭桶之间,当场没了气息。
“谁!”亲兵哗然,纷纷朝着杂物堆合围。
张业早已摸清退路,他蹬着堆叠的破旧木筐攀上院墙,纵身跃出巷道。仓促间,他短弩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残片掉下,坠落在乱草堆中。
半数亲兵立即翻墙追缉,没一会儿便垂头折返复命:“大人,巷道岔路繁杂,凶手已不见踪迹。”
陆之羽放开苏酥,缓步上前拨开墙角杂草,捏起那块冰凉的青铜残片。残片上浮现着凹凸不平的烙印,他反复摩挲着纹路,视线往西边的草料场掠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残片拢入内袖。
“分两队行事,一队封锁营门,沿路追查张业行踪,一队留守此处,将尸首、短箭等全数带回营司核验。”布令完毕,陆之羽转头看向苏酥,“下毒行凶之人已死,证据齐全,你明日便可回膳房做事。”
他垂眸扫过她腕间几道青紫掐痕,侧首吩咐:“送苏姑娘回单间牢房,取消肿药膏送去。”
三日后,追捕张业的亲兵在南边百里外的客栈寻到一具男尸,衣着身形与张业相仿,面部却已被利器划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亲兵从尸身上搜出张业的腰牌和半袋碎银,便将其带回营内草草结了案。
苏酥听闻判决时正在膳房择菜,心底五味杂陈。案子虽已了结,可那具面目被毁的尸体总让她心绪不安。此外,她始终疑惑,陆之羽究竟为何会穿越至此?
正思索着,院中两名杂役的窃窃私语声飘进她耳中。
“听闻北院不少囚犯上吐下泻,全都卧床不起了。”
“难不成又是膳房食材动了手脚?”
“别胡乱揣测,如今膳房看管极严,搞不好是时疫作祟……”
苏酥掐青菜的手一顿,数十人同时出现食毒症状,绝非暑气积食那般简单,她得将此事告知陆之羽,顺带问清心中困惑。
营中另一侧,陆之羽径直走进屋内暗室,副手林州早已在此等候。
“张业死得蹊跷。”陆之羽将青铜残片置于案上,“他逃亡之际不慎漏下此物。”
林州俯身细看残片,眼睫微压:“上面的烙痕似乎是草料场的专属标记。”
“不错。”陆之羽指节轻叩案面三下,“那批青铜量器应藏在草料场某处,负责看守的总管李兴雷是老管营的心腹。”
“大人初到此地任都监,根基不稳。营中势力盘根错节,贸然行事便会打草惊蛇,该如何探查?”
“苏酥。”陆之羽将青铜残片收入书案暗格中,“她本为膳奴,去取膳房柴草名正言顺,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提防。加之她精通辨毒验物,场内若藏铜器,她必定能察觉。”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亲兵叩门声。
陆之羽抬手示意林州暂避,理了理衣襟走出暗室:“何事?”
“启禀大人,膳房苏酥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