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剪》沧山明月

1、楔子 梦里不知身

　　“爹，你来追我呀。”
　　眼前是一派春光明媚，骄阳正好。穿着红裙的小女娃站在林间，朝面前的男人笑了笑。
　　“你跑慢点儿，小心摔了！”
　　“爹，你怎么跑得这么慢啊，一点儿也不好玩，真没劲儿！”她跺了跺脚。
　　男人哈哈大笑，“你爹我老了跑不动啦。要是年轻的时候，要抓住你这个小不点儿…还不是轻轻松松！”说到一半的时候男人一个虎抱，把他女儿高高举了起来，天蓝澄澄的，像一面清水濯洗过的琉璃镜。父女二人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山峰。
　　“你们两个到底去哪里鬼混去了？都吃饭了，都给我回来吃饭！”母亲暴躁的声音远远从山的一边传过来，传得悠远，传得很长很长。
　　男人面露担忧，“囡囡，咱们快回家吧，去晚了，你娘只怕是要生气。”
　　“我已经生气了。”女人压抑怒气的声音由远及近，忽然出现在二人旁边。只是二人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却见这女人扬起一把扫帚，朝着她丈夫冲了过去:“肖牧！你一个大男人都这么大了居然还带坏了囡囡，都吃饭了还要带孩子在外头疯玩，我饶不了你！！”
　　男人大惊失色，忙放下女儿，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好汉不吃眼前亏，撤了撤了！”
　　结果还是没能逃离他妻子的魔爪，挨了一顿打，还在哀嚎着不要打脸不要打脸。
　　小女孩在远处默默缩着，时不时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肖嫣是在梦里笑醒的，她爹在梦里挨了打，一家人又这么欢欢喜喜地回了家去。家还是她记忆中的光景，一桌子烧好的菜，全是她爱吃的，最后倒连根豆芽菜儿都不剩。
　　她捂着鼓起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隔儿，躺在她阿娘的怀里，听阿娘温柔地哼着家乡的歌谣。
　　哼的是什么，她现在大概已经记不大清了，只是当她看见那大红色绣着牡丹的帐顶时，久违地愣住了。
　　屋里头没开灯，唯一的光线是霓虹灯从纱窗透进来的一角，肖嫣便借着光扫视了一眼室内，正中的一方小桌铺着花样精美的缎子，地上铺着碎花地毯，一旁侍立着的是西洋来的大摆钟，这是梁五爷送她的生辰礼，当初她还说太珍贵推脱不要，他却硬塞给她，说这不算什么。
　　最近的梳妆台上摆着的是一张黑白相片，上面是她前年的时候刚来百乐门照的，相片里的女孩梳着两条别到耳后的麻花辫，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显得有些窘迫，五官生得倒不错，眼神却像一潭平静的池水，映射出一丝微光。
　　自从寨子里出了事，她也来不及带点什么财物，就被匆匆赶了出来，此后便过着一贫如洗，两袖清风的日子。
　　这段日子里，她受尽人情冷暖，个中滋味儿也只有自己才明白了，因此和过去相去甚远，就算她爹娘如今还在世，恐怕也认不出她来。
　　“肖嫣，快给老娘开门儿！再不开门老娘就踹了！”伴随着一阵激烈的拍门声，门口传来熟悉的叫喊。
　　她叹了囗气，春莺还是那个急性子，也不知道改改，真是的。她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囗，开了门，门外是个穿低领高开裙子的女人，此刻倒像是个昂首挺胸的公鸡，雄赳赳地走了进来，朝她冷哼一声:“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么？”
　　肖嫣笑而不语，不看也知道，已经很晚了。
　　“经理让我来看看你被什么东西给绊着了，现在看来，你在这过得很舒服啊。”
　　肖嫣笑得尴尬，“是挺舒服。”还做了个好梦。
　　“快些收拾收拾，别让五爷的茶等凉了。”她这才说出此行的目的，“姐知道你很聪明，不过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些人注定不会走得长远。”
　　“姐……”肖嫣微微低头，握紧了拳头。
　　抬头时那人已走得很远，远远地抛来了一句:“好自为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