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长途》SayY

14、祖母 没去学

　　没去学校的时间，柏就很少出门，更多的时候都在睡觉，像是要把十几年以来缺的觉全补完。
　　宋行知来住过两天，说的好听是陪伴，说的难听就是为了躲家里念叨。
　　和江逐南提前毕业在计划内，江逐南有明确的人生规划，没有柏就空闲，时不时在群里聊上一两句，平日里就神龙见首不见尾。
　　柏就一拖再拖，不回家是不可能的，西山苑的祖母也打电话关心他的近况。祖母了解孙孙，懂得他的痛苦，但自己的生活实在空虚寂寞，想有人常伴左右。
　　这个年迈的女人可以靠友情爱情熬过人生的一半，但当时间磨损掉所有，她也想靠血缘再度拥有亲情。
　　柏就知晓祖母在柏家的痛苦不比他少，惺惺相惜的祖孙关系更亲近，他就算为了祖母也得回柏家，他不能让一个离不开西山苑的人久久在原地等待。
　　石生时隔好几天再收到大老板的消息，激动得差点泪崩，没工作消息给他事业的错觉，好在现在有了。
　　-明天一早来接我。
　　-收到！！！
　　柏就看他连打三个感叹号，云里雾里的。
　　他是在为有班上感到高兴？柏就心里猜测。
　　到时间，石生把首都的地图又看上几遍，穿好工作装，精神抖擞地出发，准时到指定接送地点。
　　“早。”柏就深知自己睡懒觉了，“久等。”
　　“没有没有。老板今天去哪？”
　　“西山苑。”
　　石生对这地方熟，首都两大别墅区，西山苑就属柏家占地最大，地位最高。在知道大老板的时候，石生就知道肯定会去西山苑，这条路他每天都要在心里记上一记。
　　柏就对他人形导航的能力十分信任，身子一斜，头一歪，在车上安心补觉。
　　还在睡梦里，江逐南打来电话，百年难得一见的直接来电，柏就怕他有要紧事，没了被吵醒的不耐烦。
　　“喂。”
　　“嗯……你说。”
　　“首春会议的新闻你看了吗？”
　　“没有。”
　　柏就努力地往脑子里的齿轮上涂油，争取转的快些跟上江逐南的信息差。
　　“在美OAG提出让亚联效仿美联和欧联放开私企生物研究，利锐停不温不火和美联理事打太极，他在私企申请生物研究上动真格了。”
　　柏就发现有些听不懂，他诧异地问：“OAG不是在提供可行的先进经验？理事长为什么会动火？”
　　江逐南对这位理事长现在有说不完的怨怼，嘴上没有敬畏可言，直呼其名道：“利锐停上纲上线，美联理事的发言是有点干涉亚联内政的意思，但其他国家的几位理事都没有发话，他先亮态度，表示要加强私企申请的审核。”
　　柏就听完头都大了，他按了按太阳穴，问：“你打电话给我，不可能只是告诉我这个消息，你想干嘛？”
　　“我现在要知道江济迟的态度。”
　　要主动联系江济迟，柏就头更大了……
　　“嗯。”柏就硬着头皮答应，“我问问。”
　　后视镜里，柏就的眉已经拧紧了，嘴角向下弯，一脸不情愿。
　　“发个消息而已，没什么。”柏就尝试说服自己。
　　-首春会议结束了？
　　江济迟像是正好在看手机，秒回。
　　-嗯。有事？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最新的新闻你看了吗？你怎么看？
　　不想多聊，需要递进的两个问题一条消息全解决。
　　-没看。
　　-……
　　柏就无语地回了六个点，江济迟没了下文。
　　刚要放弃，柏就又想到江逐南，正要简述个大概，江济迟回了第二个问题。
　　-让江逐南不用担心。堵美联的话当不得真，严格审核不是全否，做好该做的。
　　可能是觉得这段话不够稳住江逐南，他又补发一条。
　　-会议上关于私企做特殊生理研究的讨论，可以看出机遇和挑战并存，美联和欧联的经验值得借鉴，不出意外，近几年亚联就会选出优秀企业做试点。上行的背景，江逐南一家在医疗企业方面成绩突出，投标后中标的概率很大。
　　柏就看他解释这么多，对和他主动谈起这件事没了压力。
　　-好，我会转达。
　　-今天起得很早。
　　柏就看着他发过来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回复。想了又想不如直说。
　　-要回西山苑。
　　-嗯。
　　简洁明了，结束话题也是猝不及防。
　　西山苑和东屏山一样在郊外，离城中心的距离太远。跟江逐南聊完江济迟给的答复，柏就看窗外，看样子才出商业区。
　　还没放下手机，祖母的电话打了进来。
　　“图图，到哪了？”
　　“没出发多久，还早。”
　　“早餐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鱼片粥怎么样？”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这个时间等到了西山苑就快吃早饭了，柏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他刚要回绝，又想到祖母一向的性子只能应下。
　　“好。”柏就说，“奶奶，你不用等我，你先吃。”
　　“没事，等你。鱼片粥我亲自做，正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嗯。”
　　柏就听她的语气上扬，中气也足，心里对回家少了些不情愿。
　　打完电话，柏就脸上带着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柔和，只有在和真正交心的长辈说话时，柏就才能感受到近乎淡薄的亲情。
　　陌生的迈巴赫开进西山苑，要得到许可，但祖母交代过，绕过一段柏油路可以在山腰处的柏家别墅前停下。
　　山腰到山顶这一片都是柏家的，入门的别墅是做平时迎宾用，柏就的房间在这栋别墅的三楼。
　　要是运气够“好”，就会遇见柏就的父母刚好在家和外人商谈。
　　柏就进门时，刚好和温韫打个照面，温韫休息在家一身休闲装，脸上没加修饰，周身的气场一点没少，看到柏就停在原地，冷冷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儿子。
　　“妈。”
　　柏就叫了一声，温韫像是才知道两人的关系，脸上震惊一瞬，快到没人发现，不咸不淡地说：“嗯。不要去客厅，你爸在忙着和人说正事。”
　　“嗯。”
　　温韫踩着棉拖走开，柏就站着罚站，他的头从始至终没抬过，留给人的只有乌黑的发旋。
　　家里管事的管家因为主人家都在这栋别墅里，忙着左右打理接客，看到柏就，笑得一脸慈祥地迎上来。
　　“少爷回来了。”
　　“潘伯。”
　　名叫潘伯的是柏就爷爷辈的人，在柏家算是老人了，祖父过世了，现在和柏就的祖母关系最近。
　　“你祖母她老人家等你好久了，快去吧，鱼片粥都放凉了。”
　　“嗯。潘伯，帮我收拾一下房间里的东西，衣服不用收了，把物件收到一个箱子里，我走的时候来拿。”
　　听到柏就这么交代，潘伯意识到他要出去住，这段时间不归家原以为是和其他几位少爷玩心大发在外留宿，这样来看，是孩子大了留不住。
　　做长辈的免不了担心，潘伯也不顾主仆之分了，着急问：“少爷是以后要在外面住了？不回来了吗？”
　　柏就知道他关心自己，耐心回：“嗯。会经常回来的。”
　　嘴上这样说，柏就可没有回来的打算。
　　没有特意嘱咐不要和家里人说，柏就知道他的心思瞒不住谁，做孩子的什么都是透明的。什么事都只分想和不想，在温韫那里是不想，她不在乎柏就的去留，就不会说任何话。
　　好像这一家人都是不想，谁也不想把话说开，表面功夫做好比什么都强。
　　柏就在石板路上走，清晨的薄雾早就散尽，太阳不是初升，阳光变得柔软，撒在路上。
　　因为特别的原因，柏就的祖母从他有记忆起就是住在山顶上的独栋别墅里，没有人打扰，如同高塔里的怪物，是禁忌，是惩罚。
　　祖母的儿子不爱他，因为儿子的名字是祖父起的，继承了祖父的意志，讨厌这位生母，而柏就的名字是祖母给的，被父亲讨厌，但又得到了祖母的爱。
　　小小的柏就惧怕高塔里的怪物，是喜欢依偎在父母羽翼下的雏鸟，长大点才懂得自己是天生的鹫鸟，祖母给他这个名字，是为了让他往来处的高塔飞。
　　柏就抬头看到一对麻雀飞过，他往祖母那去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走近那栋别墅，门外的花架上开着五颜六色的花，装点了整栋古板的建筑。
　　祖母身材干瘦，身子却挺拔，站在门口望着。柏就一出现，她走过去拉住柏就的手。
　　“慢点。”柏就说，“不急。”
　　祖母的眼睛笑弯了，应着：“好好好。你不急，那鱼也该急了，被宰了这么久都还没有下你肚。”
　　柏就听她逗乐，跟着轻笑，脚上急起来。
　　他的脸上往常没大表情，再极端的情绪柏就都不太会表达。正如现在，嘴上喝着粥，被问好不好吃，他说好吃，祖母还不满意。
　　“好吃你怎么这副表情？”祖母说，“你倒是笑一笑啊。一脸苦大仇深。”
　　笑？柏就不太明白，好吃和笑之间有什么必要的关联。
　　扯了扯嘴角，柏就重新说：“好吃。”
　　祖母坐在对面看不下去，起身伸出手帮他拨了拨遮住眉眼的头发，看到这小子嘴上笑着，眼睛倒是一点没弯。
　　“图图，你总是这样吗？”祖母失落道，“你这样怎么行呢？没有什么让你开心快乐的事吗？”
　　柏就和祖母的关系近不是没有道理的，祖母总是能一眼看出他的症结，可病就是病，不受医就一直在。
　　“奶奶，我很正常，性格是天生的。”
　　“你骗谁呢？你小时候可是调皮蛋来的，你追着江济迟在我院里哥哥、哥哥的喊，我现在都还记得。”
　　柏就感到奇怪，这个话题怎么会有江济迟的出场。
　　不怪祖母印象深刻，柏就第一次踏足这，就是和江济迟一起来的，他受父亲的态度影响，对祖母敬而远之，唯独江济迟领着他来的那次，紧紧握着哥哥的手，嘴上哥哥不停，像是没有什么是值得害怕的。
　　祖母因为孩子们的态度，也是又怕又惧，怕自己招孩子讨厌，更惧遭到自己起名的孩子的讨厌。是江济迟和她说，柏就对祖母很好奇，想来看看祖母是不是童话故事里住在高塔里的公主。
　　这是祖孙两人敞开心扉的第一步，少不了江济迟的助力，祖母这一生没多少事需要记住，这件事她记了很久。
　　柏就听到“江济迟”的名字，连嘴上的笑都扯不出来，他搞不明白为什么“江济迟”这三个字在重新遇见后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人是会长大的，奶奶。”柏就说，“让我安静的吃完再和你聊，行吗？”
　　“行吧。慢慢吃，还有多的。”祖母撑着脸，眉眼低垂，无奈极了。
　　柏就剩下几口吃的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江济迟，他不记得有过追在江济迟屁股后面喊哥哥的癖好，喊过但没这么热切。
　　他站起身去厨房放餐具，桌上的手机震动，祖母和他说有人来电，依旧心事重重的柏就随口让她看看是谁。
　　祖母拿过一看，陌生来电。
　　柏就这时候走回来，接过电话，按下通话键。
　　江济迟略微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柏就脑中像是过电，浮现出“哥哥”这个称呼。
　　看着柏就愣在那里，祖母开口问：“谁啊？”
　　她和柏就距离不远，电话收音。
　　“有人？”江济迟说，“奶奶在旁边吗？”
　　柏家和江家过去的交情，江济迟喊柏就的祖母一向随柏就。
　　“嗯。”
　　“帮我跟奶奶问好。”
　　柏就又“嗯。”
　　那头的江济迟静了，柏就正要问有什么事，江济迟又说：“你帮我问好了吗？”
　　柏就被他整无语了，不知道江济迟纯心逗他。
　　“奶奶，江济迟问你好。”
　　一句话解决了两个人，柏就却不乐意。
　　这下，上一秒还在话题里的人来了，祖母笑起来，连说好。
　　柏就被祖母的视线盯得发毛，他问江济迟：“你忙吗？奶奶有话和你说。”
　　祖母听他问，高兴得直笑，接过手机开口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济迟，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回首都了吗？”
　　“你回来了怎么不来看看我？”
　　“我一切都好。倒是柏就……”
　　听到自己的名字，柏就伸手就要拿过手机，祖母侧身避开。
　　“他现在都不回家来看我，你帮我说说他。”
　　在祖母的印象里，柏就和江济迟还是形影不离，江济迟是柏就喜欢的哥哥，什么事都听他的。
　　柏就听她的话觉得心里发怵，也不管尊不尊重长辈了，抢过手机。
　　刚好听到电话那头，江济迟带笑的声音。
　　“好，我帮你说说他。”
　　尽管知道是应付长辈的话，柏就还是心头一颤，咳了一声。
　　“有事？”
　　江济迟看电话的主人拿回手机的控制权，没了方才的反差。
　　“理事长的时间空出来了，我怕后面事多忘记，跟你约个时间。”
　　“好。我和江逐南说。理事长什么时候有空。”
　　“理事长的空闲时间是法定节假日，五一的前两天。”
　　江济迟补了一句：“最好在下午。”
　　柏就想了想，给了一个时间：“就五一当天的下午两点吧，不早不晚。”
　　“可以，我会和理事长说好。”
　　“嗯，麻烦你了。”
　　江济迟没想到他会客气，说了一声“挂了”挂断了电话。
　　祖母看柏就打完电话，笑得慈爱。
　　“济迟听声音也长大了，你要多和他往来。”
　　柏就怕她再提江济迟，转移话题到学校里的趣事。
　　上了年纪的人对年轻人的事多少有点感兴趣，很快就被柏就转移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