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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艉舱 雨一直没有 ...

  •   雨一直没有停。

      离东堤旧渡口足够远以后,小艇才敢把挡雨篷掀开一线。海风顺着那条窄缝灌进来,潮冷带盐,把舱里那点残存的热气一下压散。沈砚潮抬手按住篷角,先看了一眼外头黑得发青的海,再低头看水舱里的陵澜。

      水舱太窄。

      能托住一条带伤的尾巴,却托不住整只鲛人真正舒服地舒展开。陵澜半身沉在水里,湿发垂到肩侧,鳃边比离港时更红,呼吸也不稳。那条尾巴只是安静伏在水下,真正先露底的却是耳后两道鳃裂——一张一合之间细得发颤,像在拼命把舱里越来越浊的气和水里的盐腥分开。

      沈砚潮伸手去试水温。

      “太闷了。”陵澜闭着眼开口,声音压得低,尾音却还是在喉间轻轻震了一下,“你这破舱,憋鱼。”

      “再忍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把我鳃憋烂。”

      沈砚潮没接这句,只把手探进他耳后,指腹碰了碰鳃边一圈发潮的皮肤。陵澜本能地偏头,牙关也跟着紧了下去。那动作很轻,却不只是怕疼,更多像是不肯让人碰见自己先一步乱掉的地方。

      “别躲。”沈砚潮说。

      “你手冷。”

      “嗯。”

      “还碰。”

      “先看看你是不是要缺气。”

      陵澜睁开眼,瞳色在昏黄水光下显得格外深。他想刺一句回去,喉间却只挤出一声更低的哑鸣,尾音短,没唱出来,却让水舱边那圈水面轻轻一颤。沈砚潮眼神一沉,立刻抬手把旁边一条湿布盖到了他喉间。

      “压住。”

      陵澜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故意出声。

      小艇在雨里转了个向。前头接应的那条船终于从暗礁后面露出影子,不大,不显眼,船腹吃水却深,艉部临时改过,给最底下一格舱位加了一道活水药槽。沈砚潮看见那只灯一闪而灭,才知道换船的时机到了。

      他先收了旧图带,再把舱盖一点点掀开。

      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冷。陵澜鳃边被风一扑,整个人先是僵了一下,紧接着尾脊连着腰侧微微绷紧,像疼,也像本能地想往更深的水里缩。沈砚潮弯腰下去,一只手托住他肩背,另一只手穿过水下去抱那条尾。

      陵澜猛地抬眼:“你——”

      “别动。”

      “你每回都只会这一句。”

      “这一句够用。”

      他把人从窄舱里抱起来时,小艇正好被浪头顶了一下。陵澜整条尾巴骤然离水,水珠顺着鳞脊往下滚,尾鳍边刚结上的薄口被冷风一激,立刻翻回一阵细密的热疼。他没出声,只是牙一下咬紧,肩背都硬了。沈砚潮察觉到那股绷劲,把罩尾的湿布往上又压了一层,抱人的手臂也更稳。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陵澜。

      却是第一次在无遮无挡的海面上,抱着这样一只真正显出全部非人性的活物,从一只小艇转到另一条船的艉舱里。

      对面船上的人一个都没敢看。

      沈砚潮上船时只说了四个字:“全都背过去。”

      没人问为什么。

      他一路把人抱进艉舱最深处。舱门一关,外头的浪声和脚步声便都被压低,只剩木板轻响、铁件微晃和药槽里细细的活水流声。这里比小艇宽不了多少,却足够深,盐药和暖水早已调好,艉舱顶部还吊着一道细网,正好能把太长的尾巴从中段托起来,免得鳍边一直磨到木边。

      陵澜一入水,鳃边明显松开了一点,肩上那口憋着的气也终于顺了下来。可顺下来之后,另一层难受就浮上来——药盐渗进鳞边薄口,热、麻、刺一起涌上来,从尾鳍一路爬回尾根,连旧银印那一圈都像被什么轻轻掐住。

      他低低吸了口气,尾尖一摆,溅起一片小水花。

      “疼?”沈砚潮问。

      “不然你下去试试。”

      沈砚潮把控声用的黑皮喉带摊开,先用手背试了试陵澜喉间温度,才慢慢给他系上。动作不重,却近得叫人退不开。陵澜看着那截黑皮一寸寸贴住自己喉间,眼里又浮起那种又冷又凶的神气。

      “你现在连我喘气也想管了?”

      “要换船,还要过盘查。”

      “所以?”

      “所以你今晚少出声。”

      陵澜笑了,笑意却带冷:“别人听不得,现在连海也听不得?”

      沈砚潮把最后一道扣压紧,抬眼看他:“海可以。船外的人不行。”

      陵澜没再说话。

      他忽然发现,沈砚潮这一夜真正接管的,并不只是一条受伤的尾巴。是这条尾巴该不该离水,是鳃裂该不该暴在风里,是他什么时候能发声,什么时候必须把喉间那一点低鸣生生压下去;甚至连这艉舱里水位升半寸还是降半寸,也都在对方手里。

      这念头让他莫名烦躁。

      也让那点藏着的狼狈更没处放。

      沈砚潮却像还嫌不够,抬手把药槽边一只铜阀又拧开了半圈。暖盐水顺着细槽再往里添了一截,刚好把陵澜肩下那片最容易失温的地方一并托住。随后他又拿起一只浅铜碗,舀了些温盐水,示意陵澜抬头。

      “做什么?”

      “漱口。”

      陵澜眼神一冷:“你现在连我牙都要查?”

      “刚才差点把自己咬出血。”

      “关你什么事。”

      “关我之后要不要听你说得清话。”

      陵澜盯着那只铜碗,半晌没动。沈砚潮便把手又往前递了一寸,声音依旧平:“张口。”

      这两个字短得像钉子。

      陵澜本能想顶回去,牙关却先因为那股发闷的疼又紧了一下。鳃边湿热未退,喉带又压着声音,整个人都被困在这只狭窄艉舱里,最可恨的是,他确实尝到了嘴里那一点细微血味。最后他还是偏过脸,冷着眼把铜碗里的水含进嘴里,漱了漱,吐进旁边的废水槽。

      沈砚潮垂眼看了一眼,这才伸手托住他下颌,借着低灯扫了一眼唇内侧那一道浅伤。动作快、稳,毫无拖泥带水,像做的不是暧昧事,而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项检查。

      可越是这样,陵澜越烦。

      因为这比任何逗弄都更像是真的在经手他。

      “满意了?”陵澜问。

      “没有。”

      “你还想看什么?”

      “看你鳃边有没有裂。”

      沈砚潮松开他下颌,又把那块温湿布重新浸过盐水,慢慢贴回耳后。鳃边那圈皮肤被湿热压住,陵澜肩线不明显地松了一下,下一瞬又自己绷了回去,像不肯承认这点舒缓也是被对方给出来的。

      门外忽然传来人声。不是敲门,是有人在更远一点的走道上问:“东家,艉舱药布还要不要再送两层?”

      沈砚潮没回头,只冷冷道:“放门外,走。”

      “是。”

      脚步声刚退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半条船都听见:“从现在起,艉舱、水舱、药槽这条线,谁靠近一步,谁自己去领断指。”

      外头一下静了。

      陵澜抬眼看他,喉间那点低鸣险些又漏出来。他原本只当沈砚潮是在自己面前发疯,现在却忽然意识到,这人是在整条船上立新规矩。不是私下拦人,是把他这个活着的秘密,连同照护、检查、发声、呼吸,一起圈进自己的手里。

      “你船上的人,”陵澜慢慢开口,“迟早会觉得你疯了。”

      “让他们觉得。”

      “要是他们怕到想跑呢?”

      “跑之前,也得先忘干净自己看过什么。”

      门外那点本来还有的细碎脚步声,果然一下都退远了。连送药布的人都只敢把东西放在两步外,再不敢多停。陵澜隔着舱门听见那份过分安静,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恼意反而更深——这不是单纯把他藏起来,而是把他整只活物、连同呼吸、喉音、湿布和水位,一起变成了整条船上不能碰、不能问、不能看的禁区。

      他偏过头,鳃边还贴着温湿布,语气却仍旧刺人:“你这样养着,真像怕我被谁偷了。”

      沈砚潮把药槽边那盏低灯往旁边拨了一点,免得光直接照进他眼里:“不是怕你被偷。”

      “那是什么?”

      “怕他们手脏。”

      外头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东家。”门外人压低了嗓子,“前头巡船亮灯了,要不要回号?”

      沈砚潮没立刻出去,只先把一层遮尾帆布从药槽边拉起来,挡住最容易被一眼看穿的那片潮光。又把艉舱的灯压低,只留够看伤的亮度。做完这些,他才回头对陵澜说:“别唱。”

      陵澜靠在药槽里,看着他:“我要是故意呢?”

      “那我就先把你喉带再收一格。”

      “沈砚潮。”

      “嗯。”

      “你现在像在养一只要咬人的凶东西。”

      沈砚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你本来就是。”

      说完他开门出去。

      门一合,艉舱里便只剩水声。陵澜靠着药槽闭了闭眼,喉带贴着皮肤,压得他每一次吞咽都更清楚。尾巴在暖盐水里慢慢舒展开一点,鳍边的疼却一点都没退。更糟的是,船一动,舱里气和水位一变,鳃裂就先一步察觉到外头那条巡船的靠近——不是看见,是听见,是潮声里多出来的那一点硬直回响。

      有人在找他们。

      陵澜睁开眼,看向舱门。

      不多时,外头果然传来另一种脚步声,不像船上常走这条路的人,更轻,更试探,像是想靠近,又怕惊动什么。那脚步停在舱门外两步,便不动了。

      下一瞬,一缕极淡的光从门缝里探进来。

      陵澜瞳孔一缩。

      那点光还没来得及更近,舱门外就猛地响起一声闷撞,紧接着是人体撞上木壁的重声。有人低低惨叫了一句,立刻又被什么堵了回去。隔着一扇门,陵澜都能想见沈砚潮把人按在门外时是什么样子——安静,利落,连发狠也不大声。

      “我说过,”门外传来沈砚潮的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不许靠近这里。”

      那人像是还想辩解,下一刻却只剩更重的一声压咳。

      陵澜听着那动静,尾尖在水下轻轻一蜷。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安稳,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砚潮从前在宅里挡门,是私心;现在在船上挡门,是立规矩。

      而这规矩,是为了他。

      过了片刻,门重新开了。

      沈砚潮进来时,袖口沾了一点雨和一点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把门重新闩死,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掉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陵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船上也有不长眼的。”

      “嗯。”

      “留着?”

      “先留一口气,问谁买通的。”

      “问出来呢?”

      “再扔海里。”

      陵澜哑了一瞬,竟没再往下刺。

      沈砚潮已经弯下腰去看他的鳃边和喉带,像刚才门外那一点血气根本没影响到他手上的稳。可陵澜知道不是的。这个人身上的疯,从来不在说话时显,而是在这样的时候——外头有人想看一眼,他就先把那个人按烂在门上。

      “航向泄了。”沈砚潮忽然说。

      陵澜抬眼:“我听出来了。”

      “图带刚校出下一站。”

      “哪儿?”

      沈砚潮把从袖里收着的那小片旧图带展开,放到艉舱壁灯下。旧墨一湿便更深,半截残线绕过两道暗礁,最后停在一个被海水泡得发糊的旧名上。

      “海葬湾。”

      陵澜眯起眼,喉间那一点被压住的低鸣几乎又要浮出来。他生生压了回去,只冷笑了一声:“怪不得有人连夜跟着。”

      沈砚潮收起图带,抬手把艉舱唯一那盏灯又压低了一寸。

      “从现在起,”他说,“这条船上,除了我,谁都不准听你出声。”

      外头海风更急。

      而真正的追缉,显然才刚刚追到他们船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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