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契》宁秱

2、第一章 满分天才 十

　　十一年后。

　　“布布，能不能让他们都去死？”

　　晏青秋躺在摇椅里闭目养神，他有些喘不上气，时不时就会感到疲惫，反正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左手逗弄一只小巧的木乃伊，“阿布阿布……”它只会说这个，歪着小头看自己的主人，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乖巧的两只大圆眼瞬间变成全黑瞳孔，身体开始如充气般变///大，骤然变成一个捆着白///绑带的巨人。

　　幸好晏青秋住在偏院，地方宽大，足够它变身，他撩起一侧眼皮，叹了口气，内心恨意暂时压下，一招手，“变回去，你这样被发现了很麻烦。”

　　“阿布阿布……”

　　他目前还没完全摸清布布的力量，小东西从他七岁那年就一直跟着他，不清楚它的来历也不知道它到底蕴含什么力量。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布布的脑门，“你乖点，好好晒太阳，等会喂你吃符纸。”

　　布布委委屈屈地捂着脑门，一屁股墩坐在旁边的小木桌上，学着主人的样子用绷带固定成摇椅的形状躺上去，美滋滋闭上眼睛晒太阳。

　　医生说他从小体质羸弱，身体精气不足，怎么补都没用，就好比一个破了口的瓶子，倒水进去，哪怕拧紧盖子，水汽也会不断外泄。

　　最好也别入风水师的道，身体太弱，一般还没给人家雇主清除业障，先给自己招来一群鬼。

　　他倒是不这么想，多晒晒太阳总归是好的，阳气对冲阴气，一年四季的晴天都可以看见他出来汲取阳光，跟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一样，左右晃晃能掉一堆太阳种子。

　　晏青秋人虽懒，但想杀人倒是真的，他恨不得晏家那群王八蛋个个短寿，最好活不过三十岁，可惜不行，晏家家主——他所谓的爷爷已经六十四，两倍还多四岁，呸，真他妈高寿。他那烦人的爹妈也都过了四十，旁系的长辈也都陆陆续续跨过这个年龄段。他记得旁系好像出了个人人捧高的天才晏贫，天赋已经超过晏老爷子，比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半点不通风水之术的混子要强不知多少倍。

　　晏家每个人对他都避之不及，说他是灾星、诅咒，再加上在这个家的其他人多多少少会点神棍本事，除了他像个另类，不仅阴气缠身，有着与众不同的白瞳，皮肤也白得活像鬼胎，还碰不得风水术。更重要的一点是自从晏青秋出现在这个家里，就再也没出过能继承本家的本命天赋——通灵的人。

　　晏青秋可不惯着这些人，昨天趁着大家都在，轻蔑嘲讽：“少在这怨天尤人，我这儿不收废品，没能力不敢承认，全靠一张嘴赖我是你们的诅咒。这么会说，怎么不转行做脱口秀演员？又唱又跳的一群小丑。”不然张嘴闭嘴就是污蔑，总有一天把他们嘴全撕烂，没什么本事，只会在他面前乱舞。要不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晏家除了他全是徒留的祸害。

　　昨天晏山这糟老头子把他喊过去当着全家人的面送了个护身符锦囊，他摸着精细金线缝制的香包，若有所思，这东西一看便是上乘之物，一定很贵，上面溢出的浓烈法术气息连他这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但他不信晏山是好心，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他想起昨天满堂竟无一人站出来反驳，要搁在平常，他那对爹妈一定带头反抗，说好东西给一个废人能起什么效果，给晏贫才是最好的选择。

　　多可笑，好像晏贫才是他们的亲生子。

　　他晏青秋活该用破的、烂的、臭的。

　　好在他有小金库，八岁那年来了个严肃的方叔叔，带了个能说会道的律师，说有一大笔金钱、房产、股份给他继承，晏家其他任何人都没资格碰他的东西，但至今不知道是谁留给他的，那姓方的也很奇怪，来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还不是和他本人，说完就走没跟他解释过一句。

　　他直觉那是遗产。

　　晏青秋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小时候被抢过一次东西后，他是不会那些神啊鬼啊的，但可以采取物理打击法，大冬天让布布趴在爸妈的屋顶等人睡着后用盛满好不容易高价从屠宰场买来废弃生肉和血水的大缸给他们俩来了个清凉一夏，嘴里身上到处都是猪腥味，甚至还有些膻，两人洗了大半个月才基本干净。在那之后，事情传开，大家见到他都绕道而行。

　　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但没人能拿出证据，一个小孩怎么有能力抱着那么大的缸爬到屋顶，再掀开瓦砖一股脑倾泻浇头，想想都不可能，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忍气吞声。

　　晏青秋回忆起干完那件事的第二天，他假装看不懂脸色，净往夫妻俩面前凑，笑嘻嘻道：“爸妈身上什么味啊？怎么跟猪的味道这么像？你们俩是猪精成人，得驱邪啊。晏家不是就干跳大神，给你俩亲情价哟。”

　　夫妻俩脸色铁青，本来对他就反感，这下更加厌恶，见到他那眼神恨不得能把他捅穿，晏青秋无所谓，但夫妻俩昨天的表现他很在意，这俩人不仅没用眼睛刺他，还在散会后和平常父母一样关心他睡得怎么样。

　　醉翁之意不在酒，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俩烂货又没有开智，怎么可能对他笑成那样。

　　就他俩那怨恨晏青秋的程度，小肚鸡肠容忍量为零，怎么可能和他冰释前嫌。

　　又不是疯了。

　　晏青秋想不通，但这个香包确实很管用，除了半夜会发烫，甚至是灼烧感，其他没有任何不好。他睡觉经常梦魇，小鬼缠身是常有的。他拿到这个东西后，睡得还不错，今天起床也没看见有鬼和他说话。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饿死鬼、替死鬼、水鬼、艳鬼、上吊鬼…甚至色鬼……都在他身边出现过，数都数不过来。

　　人眼里的晏青秋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鬼眼里的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换个说法，不可多得的美味食物，吃了他能大补。

　　这十一年听的最多的就是：
　　“这人好香，闻一闻就能阴气大涨，我总有一天要把他吃了。”

　　“他好漂亮，我能舔舔吗？”

　　“他的眼睛怎么没有颜色？美人都这样吗?小郎君什么时候能和我同床共枕。”

　　“他好香，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

　　诸如此类，等等，反正就是肉香人香哪里都想吃。

　　至于为什么是十一年，前面七年的记忆，晏青秋忘得一干二净，从记事起他就接受着姓晏的一大家人冷眼相对，习惯了，也不在乎。还有为什么鬼一直用第三人称，没有当面直接和他说话，晏青秋是个特会伪装的人，没有鬼发现这人有阴阳眼。

　　曾有鬼不信邪，半夜吓他，晏青秋只是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久而久之，瞒过了所有鬼的视线。
　　殊不知其实是晏青秋太迟钝，后知后觉地被吓一跳，那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总心悸，可在鬼眼里就是，这人类身体不好，又犯病喘不上气了。再后来，晏青秋渐渐习惯身边常年绕鬼，看久了竟有种别样的情愫，觉得他们狰狞血腥的空洞面庞有些可爱。

　　晏青秋被晒得微微出汗，他拎了拎领口，灌了点皇帝的新风，没什么用，一抹白皙随着他的动作显现，亮的晃眼，晒这么多年也没能晒黑，他有些嫌弃的把衣服放下，还是回房吹空调算了。

　　他单手撑头，摩挲那个护身符，垂眸看了半晌，“叮咚”手机收到新短信把他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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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

　　误打误撞去参加了春招，还真给他录取了，本来没想和晏贫那孙子共事，现在不得不每天都要面对那张毫无新意的虚伪假人。

　　晏青秋没过多关注过超自然生物的知识，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拿到试卷时，答案跟不要钱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都没要他动脑子。

　　他自然也不知道异管局到底是干什么的，要是异管局能制衡晏家，他双手双脚赞成，早就收拾包袱跑路过去了，目前看来好像不太是，晏贫作为四大家族的门内生不用参加任何考试，局里会优先录取，这跟走后门有什么区别。

　　那个护身符突然变得失常，像是有感应般活过来，横冲直撞挣脱出来。

　　“啪”杯子碎了。

　　“擦擦，有这么激动吗？”

　　陶谷淡定地给她带的新人递过纸巾，曾经冒冒失失的新人小陶蜕变成如今独当一面的陶组长，看着面前面露红光的新人像是在照顾曾经的自己。

　　“陶组，今年竟然出现了满分天才啊，整个办公室都炸了。这实力得多强悍啊，实操的时候肯定也很强啊。”新人星星眼满脸崇拜。

　　“是啊，惊人的天赋。”

　　上次出现满分还是个她新人时期没见过的七岁小孩，陶谷有些怀念素未谋面的那位顶头上司，要是没失踪，她也能见到传说中的阎王爷和天才的父子组合了。

　　“陶组，上面关于这位新人的信息有没有公开啊……”

　　张漆雅推门进来，“我刚拿到所有新人的资料，别在这闲聊，所有人过来开会。”

　　会议室内，大屏幕上是一张出乎意料的眉眼倦怠又不失气场的长发美少年。

　　“喔噻，这人谁啊？世界上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吗？”

　　“你看旁边的介绍，性别男！”

　　“男人也能这么美？”

　　“艳鬼都比之不及，那眼神像看狗一样。众生如蝼蚁，感觉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

　　“是盲人吗？怎么是白瞳？但那眼神确实，明明隔了层雾却凌厉刺骨。”

　　“是啊，看着不是个好相与的。”

　　“别吧，我还想和他交个朋友呢。进诡禁组队大佬带带我。”

　　“这你别想了，这种级别的肯定是分在第一小队。肯定是和当年裴教授那样的四人小队，不用猜都知道，你别上赶着找骂行不行。”

　　一部分人闲言碎语嘀嘀咕咕，还有一部分脸色凝重。

　　张漆雅两只手撑在桌上，她是后者的那一部分，“相信老成员们看到这个人想必很熟悉，没错，我已经得到初步证实，他就是当年的晏青秋。”

　　那个七岁能畅通无阻诡禁的天才。

　　刚还在欣赏美貌的各位立即噤声，瞪大眼睛，你看我我看你，觑向张漆雅黑如沉水的脸色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