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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苏奇遇 江南历险记 ...


  •   一

      及笄那年,我随父亲下江南,到了姑苏一带。
      早前,我常托人从外面买话本小说偷偷带进宫。其些所谓不入流的故事里最爱提及的,就是江南的姹紫嫣红,杨柳依依,才子佳人断肠柔情。
      其次,便是“侠肝义胆”四字。江南这样柔情似水的地方,怎生出这样多的侠客义士!释奴止戈,劫富济贫,逍遥恣意顺着字里行间飞流直下三千尺,仿佛能窥见点刀光剑影。我自其间,如同匡衡凿壁偷光,得来一点对尘世的憧憬。
      直到后来父亲发现我看禁书,涉事宫人尽数受罚,我才消停了些,老老实实读了几年圣贤书。
      但江南,自此在我心里扎了根。我一遍遍描摹,直至入木三分。
      我自小习武,也算有些天赋,我想。若我的剑光能在江南惊世而出,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所幸有生之年,竟真有机会来一趟江南。
      初春时的江风还带着些未来得及褪去的冷冽,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不似长安里的北风硬朗。几日不曾沾地,一下船便觉得没来由的踏实。坐上马车一路向行宫去,我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路过街市,男女老少熙来攘往,摊上铺子卖的糕饼点心冒着袅袅热气,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从眼中一闪而过。我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目不暇接时,如同井蛙初见天地。
      “公主,姑苏不比长安,这里人多眼杂,别随便叫人瞧见您的容貌。”身旁侍女小莺低声急切道。
      我恋恋不舍,正要放下帘子,突然街上传来几声惊呼,接着是一阵骚动。我眼睛一亮,猛地将帘子往上一挑,循着声源望去,远处屋檐上,竟有一人影轻盈掠过,紧随其后的又跃出几个人,是府衙官兵。但那人不过三两下轻点,把官兵甩在身后,还不待我看清是个什么模样,就消失在高低错落的白墙灰瓦间。
      人群里喧闹不止,我似乎还听见几声喝彩。
      好厉害的身法!我赞叹道。我看得入迷,几乎半个身子探出去,小莺急得上来拉我,被我一手抵在额头上推开。
      远远的,再也瞧不见那高手的踪影。我意犹未尽地坐回来:“江南武林果真名不虚传,今天我真是见识到了。”半天没人接话,我疑惑地扭头,小莺气鼓鼓瞪着我,额上还残有一片通红的掌印。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

      刚到行宫,还未来得及换件衣裳,侍女小燕就递上一卷用线细细密密缠着的纸条。我拆开来,一眼扫过去,奇怪道:“寒刀?这是何方神圣?”
      “李楹。”
      我一惊,仓皇将纸条塞入袖中。回头看见父亲正迈过门槛。他并未看我,但从他抿直的唇角看来,他并不像是来找我说什么好话的。
      父亲径自在堂中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不咸不淡看向我的眼睛:“你今天可安分?”
      我心里一紧,暗道不好。
      我的父亲李垣,实在是有些让我畏惧。
      我年幼丧母,算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但我却不与他十分亲近。我总觉得父亲不了解我究竟想要什么,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他把我看得太透彻了。
      就像此时,他抛给我一个问句,却像是在陈述一般,不容我辩驳。
      我掂量着该说点什么来搪塞,父亲看我半晌不回话,手指轻轻敲着茶盏,呷了口茶:“说吧,我心里有数。你今天干了些什么?说给父亲听听。”
      前十五年人生积攒的经验告诉我,此时干脆利落地认错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父亲,是我错了,我不该探头出去看热闹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阿楹,你是只知道错,不知道改。”父亲叹了口气。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来江南是为了什么?这一片利害关系错综复杂,父亲是国主,也不能随心所欲。父亲只要你沉稳一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南巡,下次要是被人抓住点错处,你说该怎么办?”
      “这回真知道错了……”我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但下回还是不改。”父亲一扬下巴,“继续说,看见了什么?”
      “买东西的行人,有个阿婆拿糖哄小孩……”
      “我说的不是这个。”父亲打断我。
      “一位侠客,被另一群人追……”
      “嗯。”父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那侠客是谁么?”
      我摇头,捏着自己的手指,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那追他的人呢?”
      “……一群官兵。”
      父亲意味深长地笑笑,走过来,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抬起头,父亲笑眯眯道:“阿楹,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别以为父亲不清楚你那点小动作。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说罢,他背手向屋外走去。才出没几步,他又回头道:“你那茶不好。下次父亲给你送新的。”

      待父亲走远,我才抽出袖中藏着的纸条。纸条已然在我手心里揉成软绵绵一团。所幸上面墨迹还算清晰。
      那上面写着的字迹,正是关于那位被官兵追赶,却十分从容不迫的侠客。
      寒刀。
      江南民间家喻户晓的侠盗。放跑官家姬妾青楼妓女,拿富人钱财接济穷苦百姓,杀贪污枉法奸佞小人……官府登记在册,诸如此类的大小案件,通通有他的影子。我暗暗钦佩。
      我辨认着字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寒刀连官员也照杀不误,与之相比其他的都显得微不足道。这样一位名镇江南的前辈,怎么我之前没听说过?怎么朝廷对他这般放任?
      我摸出火折子,将那纸条点燃烧了。消息是由我自己的斥候查来的,我知道父亲对此并非全然不知晓。我好奇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虚无缥缈的传言,使的一些小手段在他眼中可能也无异于小孩子过家家。但我还是不敢太过放肆,阅后即焚。
      火光映在眼底,轻轻摇曳。我盘算了一下,决定今晚把这事先放放。
      我要去探探真正的江南。

      “公主,这不妥吧。”小燕迟疑道。
      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出去逛一圈就回来,不会被人发现的。”说着我顿了一下,“你别和小莺说,她肯定要说我。”
      小燕点点头,呈上一把剑。
      我一手取过,握着剑柄抽出一截,剑身银白雪亮,映照出我的眉眼。
      剑被收回鞘中,发出“锵”一声悠鸣。我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
      “公主,莫要掺和事端,早去早回。”小燕说。
      “知道啦——”我慢慢向外走去,两下轻跃,单手勾住墙沿,略一用力,飞身翻上高墙。我冲小燕道:“你怎么像小莺一样啰嗦啦?”
      不待她回答,我就跳墙向远奔去,留下一串笑声在夜里回荡。

      二

      街市里,原先寂静的夜都显得热闹。
      高低都点着灯,四处是人声。沿街小贩叫卖,茶楼揽客,我走在人群里,既新鲜又兴奋。
      “少侠,尝尝刚蒸的桂花糕吗?”
      “哟,这位少侠的剑瞧着气派,上楼听评弹吗?”
      “甜米酒——诶少侠来一壶?”
      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招呼我。我扮作男子,头发高高竖起,着一身宝蓝束袖,身后背着长剑。虽清楚这些摊贩不过是为拉生意客套,但一声声少侠落在耳朵里,还是叫人有些得意,听得人嘴角上扬,腰挺得都直了两分。
      但这份得意不足以叫我停下脚步,掏出银子来。出来之前,我特意留心过,此时直奔街上一处酒楼而去。

      我站在酒楼下,仰头看楼前牌匾。
      松云楼。姑苏最负盛名的酒楼。
      楼前门庭若市,进出的客人谈笑风生,小厮满脸笑容迎客送客。浓烈的酒香泼洒出来,时不时楼里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音和连天叫好声。
      “客官,上楼用饭吗?”一个圆脸小厮从我身侧迎上来。
      我从怀中摸出一布袋碎银递给他:“嗯,我一个人。”
      小厮掂了掂布袋,喜笑颜开:“好嘞,您跟我来。”
      上至二楼,我随手点了几道菜,圆脸小厮勤快端上茶水点心,站在一旁候着。我卸下长剑丢在桌边,凭栏下望,台上舞姬姿影绰绰,身上缀着的宝石珠子翻飞,乐姬指尖若蝴蝶翩翩,在弦间翻动。台下衣着雍容的客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飞溅出来的酒滴都如珍珠般晶莹。亦有左拥右抱,美人在怀者,时而前仰后合,发出爽快而高昂的笑声。
      我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有些眼花缭乱,看得人头晕。皱眉闭眼缓了一会儿,又想起白天寒刀从屋檐闪过的身姿。我睁开眼,招手示意那圆脸小厮上前来:“诶,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愣了下,忙答道:“小的名叫聂小四,客官什么吩咐?”
      我转了下眼珠,说:“小四啊,我这几天才来的姑苏,对这片儿不熟。你知不知道这儿有什么新奇的传闻没有?”
      “新奇的传闻……”小四摸了摸脑袋,脸上五官拧成一团,大概是在用力思索,“嗯……客官知不知道咱们姑苏有位大侠,前几日一把火烧了一个老财主的房子?”
      我坐直了身体追问:“哪位大侠?叫什么名字?”
      小四重重叹了口气:“大侠姓刘,以前是个杀猪的屠夫。那老财主是个畜生,整天仗着自己家有钱,好像还有点靠山,整天欺男霸女。前段时间那狗东西强占了刘大侠村里一户人家的田,逼得他们上街讨饭,刘大侠看不过去,替天行道,大快人心!”
      “那位大侠现在在哪里呢?”我迫切道。
      “哎,两天前被官府抓住,斩首了。”
      “这,这,”我讶异道,“天下靠着的是王法。随意放火终然有错,可是那财主不对在先,刘大侠怎么就罪大至死呢?”
      小四:“客官,这王法公道,咱们平头百姓也不懂呀。”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作何应对。
      江南怎会有这样的事情?官府怎么连明辨是非都不会。父亲……父亲知道这种事吗?倾壶倒茶抿了一口,我的思绪乱成一团。
      刘大侠不是寒刀。我试着理清一点思路。我今日才见过寒刀,所以聂小四说的不是他。我飞速瞥了小四一眼,他见我看他,挤出点不太赏心悦目的笑容。
      我放下茶杯,试探着开口:“小四,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位叫寒刀的侠士?”
      “啊,寒刀啊!”小四一拍手背,“寒刀大侠大名远扬,谁敢说没听说过!客官我跟你说……”
      小四的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一声巨响中,接着是乐姬舞姬的惊叫,伴随着她们身上叮当杂乱的珠串碰撞。然后是楼下客人带着惊惧的议论声。
      我猛得站起身冲到栏边。不知谁打翻了什么东西,我被升腾起的烟尘呛得连连咳嗽 。好不容易平定下来,我定睛向下望去,原先装扮华丽的高台中央不见了舞姬的踪影,片刻待烟幕散去,台上才显出一个人影,手上提着一把长刀,在酒暖醉人的灯下泛着凛凛寒光。
      我打了个寒噤。
      顺着向下看去,模模糊糊看见,提刀者脚下正踩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身下汩汩流出刺目的鲜红。他目光一扫,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收回。但这一瞬,叫我感到一阵游蛇般的凉意顺着我的脊梁爬上来。
      那是一双平静无波澜的眼睛。
      “冯三在哪儿?”
      听见那句问话,我霎时瞪大眼睛。
      那是个女子!
      众目睽睽下,一身形肿胀,面色威严的官袍男子站出来,走上台去,本欲伸手,但见她脚下汇成片的血泊和微微抽搐着的人,又讪讪缩回手,停住脚步。他道:“不知冯三怎么得罪了阁下,教您追杀至此?”
      “你是冯三?”她答非所问,轻薄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
      “不,但我……”
      “请你让开。”她淡淡道。
      “你!”那男子大概无法接受被人这样轻慢,一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阁下又是哪位高人,敢在大庭广众下杀人!”
      她漫不经心抱拳,抬起的刃上残留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滴落。
      “在下李寒山。”
      “是寒刀!”“那个府衙重犯?”“寒刀?杀人不眨眼的那个寒刀?”周围响起纷纷议论声。
      她就是寒刀!我一时竟忘了呼吸。
      “寒刀,寒刀……”我不住喃喃,忽然笑出声——
      “寒刀是个女子!”
      楼下寒刀重复道:“冯三在哪儿?”
      男子听闻寒刀身份后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颤抖道:“你,你这罪人!你这样胡作非为,视朝廷律令为无物!你会被杀尽九族……”
      “好,”寒刀说,“冯三在哪儿?”
      “你爷爷冯三在这儿——”一个男人粗重洪亮的声音乍起。我偏头看去,一个八尺有余的汉子正站在楼梯上,裸露粗壮的手臂上蜿蜒着骇人的青筋,拖着一把铁斧:“找你冯大爷何事!”
      寒刀踹开地上半死不活的血人,提刀的手腕翻转,刀身一振,惊起一声铮鸣,血珠荡开。
      我扶栏的手攥得骨节泛白,心脏砰砰撞着肋骨,简直要喘不上气。寒刀并不瘦弱,但和五大三粗的冯三相比,简直如同道边野草般纤细。她那柄刀刀脊笔直,在刀尖弯起一个轻巧的弧度,薄而锋利。但再看那冯三手里的巨斧,只怕她全力挥出刀风,也只是螳臂挡车。
      她怎么赢?我死死盯着高台上的人,生怕漏过她一点动作。
      寒刀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冯三,这是我才看清,她的侧脸竟也是薄而锋利,也如一把结了寒霜的长刀。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无波无澜:“你抓了刘家庄放火的屠夫?”
      冯三哈哈大笑:“就是你二爷二爷我干的!怎么,你要替他报仇吗!”
      寒刀点点头:“好,我没找错人。刘大侠为民除害,我今天来叫他死而瞑目。”
      冯三横刀在前,喝道:“想取我冯三的命?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说罢,他从楼梯上一跃而下,重重落在高台,劈斧向寒刀冲去。
      沉重的铁斧就要当空砸在寒刀天灵盖上,她却全无惊慌,顺着斧子下劈的力矮身躲过,极快地转身后退两步,左臂一肘,狠狠击在冯三腹部。
      冯三被她这一肘击得退开半分,寒刀已一旋刀柄回身追了上来,横起一刀往他小腿上斩。冯三还未站稳,又被逼得踉跄几步,闪身躲开。但寒刀的刀锋仍旧穷追不舍,且不再收敛,一刀接一刀直往冯三要害上刺。
      二人缠斗在一起,难分胜负。
      冯三第一斧伤她不成,反被她抢占先机,此刻处处受制。他恼羞成怒,大吼一声,不再闪躲,一斧迎上,架住一刀。兵戈相接之处迸发出刺耳的刚响。冯三闷哼,虎口崩裂,血顺着他青筋虬结的手臂淌下。他咬牙切齿:“臭丫头,先前小瞧你了!”
      几番打斗,寒刀的额角渗出汗珠,与发丝粘连。她又将长刀用力往下一压,嘴角咧开一点笑:“谬赞。”
      冯三胸中发出一声爆喝,以蛮力挣开寒刀,扳斧自下而上挥去。寒刀忙向后仰,斧锋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削断几缕散落的头发,悠悠落下。
      寒刀顺势向外跃开,落地长长吁了口气。
      冯三轻蔑道:“怎么,怕了?给你冯二爷二爷求个饶我就放过你!”
      回答他的只有寒刀不明显的喘息。四下无人敢出声,寒刀慢慢站直身体,持刀向前,刀尖直指冯三。
      “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是要让你下去见阎王。”她说。
      冯三面色一冷,扎稳步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我今天就替你爹娘好好教教你。”
      “太可惜了,我爹娘都死绝了。”寒刀不为所动,飞身扑上去。
      又是十几招刀剑纷飞,二人动作越来越快。许是体力差异,寒刀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几次险些被冯三的利斧砍中。台下围观众人无一不捏了把汗。
      “刺啦——”
      突兀的裂帛声划过。冯三使了全力的一斧结结实实落在寒刀肩头,寒刀动作一滞,拧紧了眉,鲜血在她衣上漫延,染成一片鲜红。可寒刀好像不知道疼一样,丝毫不避,生生扛下这斧。
      冯三脸上绽开狞笑:“不自量力!去死吧——”他拽着斧子向下一拉,咔啦一声卡在寒刀骨肉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铁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冯三颤颤巍巍抓住自己脖子,血从指缝涌出,怎么也堵不住。
      “你——”他张了张口,却只吐露满嘴血浆,扑通一声倒地,睁大的双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寒刀捂着伤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冯三的血顺着刀上血槽淅淅沥沥往下奔流。
      “有人托我给刘大侠收尸。”她吐出一口血沫,“他身上留了不少伤,没少受你们折磨吧。”
      “放心,台下你那位同僚,估摸着已经在黄泉下等你了,背后指使你的那位大人,也很快会下去找你们。”
      手起刀落,冯三头颅滚地。

      寒刀提起冯三的脑袋,忽然身体往前一倾,单膝跪地。
      这时台下众人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接连不绝的喊叫声骤起。
      “杀人了啊啊啊——”
      寒刀以刀撑地,低着头。此时我才看清,她的模样简直称得上狼狈。面色苍白,眉头紧锁,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衣上血迹斑斑,下颌至耳鬓溅满冯三的血。大概是因为那道伤,她的神色显露出几分隐忍,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了无涟漪。
      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方才寒刀生抗冯三一斧,她竟趁冯三窃喜之时抓住他的破绽,一刀划破他的喉咙。她这举,近乎是把自己半只脚送进鬼门关。这是赌命。
      “我知道,你是个当官的,”寒刀突然开口。我愣了下,反应过来她在跟谁说话。先前高声责骂寒刀的那个官袍男子,此时正缩在高台角落里瑟瑟发抖。
      寒刀自顾自道:“冯三是你们当官的走狗,不想和他一个下场的话,就本本分分做官为人吧。”她晃晃手里拎着的脑袋。”
      那男子早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寒刀何在!”
      只见一伙身披重甲的官兵冲进酒楼,成片脚步声震得桌上酒器嗡鸣,刹那间将高台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厉声道:“要犯李寒山,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冯三的脑袋已经重重砸在他脚边,骨碌骨碌滚了两圈半。
      台上寒刀已经站直了身体,抹去脸上血渍,看不出半点方才的虚弱。
      “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告辞。”她冷冷道。不等官兵有所反应,寒刀就已从高台落至酒楼窗边,一晃不见。
      我忙抓了剑拔腿跟上。
      小四在后面急道:“客官您去哪——”
      不过他的喊声,连同楼内众人的骚动,都被我抛在脑后。

      三

      追出松云楼,我正看见寒刀跳上西墙下一匹黑马,几个跟上来的小兵持枪要把她刺下来。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砸过去,砸在一个小兵胳膊上,枪尖歪了几分。可另几人的枪头已经要刺进寒刀身体。
      “小心!”
      寒刀手腕一转,将那数个枪尖往上一挑一拨,同时运力一掌拍出去,拍得几个小兵好一通东倒西歪,露出一个空隙来。再收手拽缰绳,从那隙里策马奔了去。
      “等等!”我大喊。隔着不近距离,不知寒刀是没听清,还是不愿搭理我,只留下马蹄下飞扬的尘土为回应。
      我手忙脚乱使轻功赶上。

      书到用时方恨少,平日里我也常得武师傅夸奖,可真触摸到一点江湖的影子时,才发觉山外有山。就如我追着寒刀的快马出了姑苏城,上了城外一座荒山,钻进一片林子,就连她一片衣角都找不着了。
      在林子里兜了几圈无果,我叉着腰,无奈撇嘴。
      算了,约莫是我没缘分结识这位高冷前辈,既然如此,只好打道回府,免得小莺没完没了地唠叨。慢慢踱回城好了。
      今夜天气甚好,月色明亮,照得林间影子清晰,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鸟雀啼叫。我踩着枯叶往山下走,脚底发出清脆的声响,倒也有趣。
      我蓦地停步,耳尖微微一动,伸手摸向背上长剑。
      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抵着剑柄。我还不敢贸然抽剑出鞘,生怕打草惊蛇。
      寂静的林子里,几道细长的黑影静悄悄地投在我身侧。
      我走两步,他们便跟一步。
      恐怕是被什么来历不明的人盯上了。
      他们有几人?拿的什么兵器?跟着我做什么?我拼命压抑自己的喘息,环顾四野,只觉得草木皆兵。
      我不动敌亦不动,就这般僵持了不知多久。
      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我内心开始焦灼。
      我咻地拔剑护在身前,沙哑着嗓音低吼:“什么人!滚出来!”
      树丛摇曳,良久,树后现出映着月光的铁器,紧接着是几只手臂,再然后是七八个蒙面人。
      山匪。
      听闻姑苏周围山间常有匪盗出没,打劫过路人钱财。看这伙人的气势,大抵是没错了。
      我不动声色打量一圈,目光停留在一个不高不瘦不矮不胖的汉子身上。他面上没多少肉,两颊凹陷进去,透露出一种带着苦相的精明。
      偏偏是这样不起眼的一个人,叫所有匪徒都留心着他的动作和表情,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
      这便是这伙山匪的头领。
      “这位少侠,”那匪首开口阴测测,“身上有不少钱吧,统统交出来,兄弟们就放你一马。”
      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已经沾上我手心汗水,我喉头微动,尽力使自己看起来淡定自如:“我凭什么听你们的?”
      其实我心里已经是兵荒马乱,从松云楼出来时太仓促,除了剑什么都没记得带,现下我还真是身无分文,连缴械投降的退路都被堵死了。料想这伙匪徒不会因为我的穷困轻易放过我,我握剑的手不由自主添了几分力道。
      “凭什么?”匪首轻蔑一笑,抖抖手上的砍刀,“你说凭什么呢?”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太不巧,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匪首轻笑一声:“既然来了,就不能叫你这样轻易离开。拿不出钱是吧?”
      匪首打了个手势,匪徒们从我各方聚上前来。我一咬牙,挥剑直冲匪首面门而去。
      “铛”的一声,这匪首瞧着平平无奇,哪想他竟一推刀稳稳接住了我这一剑,直震得我手腕发麻,险些宝剑脱手。
      我不敢与他拼功力深厚,索性将剑顺力一拉。一时刺耳的铁器摩擦声冲天,那匪首登时五官扭曲。
      我忍着耳朵里的疯狂跳动感,趁匪首这短暂分心,挥出一道刀风,吓退几个围上来的劫匪。短兵相接几来回,我又反手一磕,剑柄结结实实砸在身侧一凑上来的匪徒的太阳穴上。那匪徒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一道劲风削过我的耳廓,我不敢停下一剑向身后刺去。清晰的衣物破碎声音,割开血肉的声音,擦过骨骼的声音。我转过头去,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一股滚烫的液体喷了满脸。铁腥味在鼻腔里弥漫。
      我急促地喘了口气。我的长剑正插在面前匪徒的胸腔里,他的身体颤栗着,连带着我的剑也是。
      他张大了嘴,手上的铁锤掉在地上,只有一声闷响。他的脸上写满茫然,然后向后倒去。
      他倒在地上,血从他的嘴里、胸前的窟窿里泉水般涌出。他脸上闪过迷茫,困惑,恐惧,最后是绝望。他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瞪着眼睛静止在泥土里。
      我心里忽然萌生出点没来由的恐惧。
      但也容不得我慢慢考虑,余光里一道残影正冲我劈头盖脸落下来。我匆忙抽刀贴地往旁一滚,粘了一身的枯枝败叶。
      仰头正见那匪首摆弄着手上那把刀。那把刚刚差点劈开我脑袋的砍刀,刃上冷光涔涔。
      其余匪徒的动作停住了。匪首一双吊梢眼冷冰冰,道:“这位少侠,是我小看你。本来我们只想搜刮点钱财,没想害你性命。可你害死了我们一个兄弟,又弄得一个不省人事,你说,你该怎么赔?”
      我不搭话。
      匪首又道:“那就拿命来赔吧!”
      砍刀呼啸着朝我劈来,我还没来得及站起,又被逼得跌坐在地,不得不狼狈向后缩去。一刀又一刀,好几下堪堪贴着我脚踝砸下,震起漫天落叶飞舞。
      我抿紧了嘴唇,生怕一张口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匪首大笑:“去给我兄弟陪葬吧!”
      狠厉的刀风自上而下,我睁大了眼睛,忽然朝着砍刀来的方向猛一起身,左臂一挡,右手提剑灌了全力往匪首喉间划去——
      我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在一处硬物上,一阵眼冒金星。长剑飞出去被匪首一脚踩住。
      背后传来剧痛,我感到后背瞬间湿漉漉一片,痛得我抓心挠肝。左臂衣物被砍刀撕裂,露出里头的护腕,铁制的护腕上赫然躺着一道凹痕——是我抬手挡下那一刀的痕迹,痕迹下的腕骨隐隐作痛。
      我咬紧后槽牙,心里懊悔万分。方才我本想着趁匪首一心猛攻时一剑划开他的脖子,哪怕杀不了他,也能为自己争一线生机。不想我精力尽放在思索如何应对匪首上,一心反攻,没注意到有匪徒趁我不备绕至我身后,我刚一起身,他便一刀砍了过来。
      所幸那匪徒没什么劲道,这刀砍在我背上,倒不至死,只是痛得要命。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捡剑,刚挪动不到一寸,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跌回地上。匪首的靴子踏上我的手,左右碾动。
      “不自量力。”他冷冷道。
      “我说了,去给我兄弟陪葬。”他扬起砍刀,我紧紧闭上眼睛。

      四

      我忽然听见一声羽箭破空声。不对,不是羽箭!
      我睁眼看去,一支极快的木箭眨眼间敲在砍刀上,砍刀一滞,悬在半空。
      刀尖离我眼睫不过半指距离,仿佛一眨眼就会触碰到。若不是这一箭敲偏长刀,恐怕我的脖子和脑袋已经一分为二了。我大口喘气,一身冷汗。
      木箭啪嗒一声落在匪首脚边。那木箭做得粗糙,像是三两下削出来的,只绑了块小石子作箭头,连根尾羽都懒得系。
      匪首看了眼木箭,皱眉道:“来者何人!”
      不远处的树影下走出一个人,腰挂黑鞘长刀,手持一把弓。那人面容慢慢从阴影里清晰起来。
      匪首面色不善:“寒刀?你来做什么?”
      寒刀漫不经心弹了下弓弦:“这人怎么得罪到你了?”
      匪首刀尖一指倒在不远处的尸体,冷哼道:“这还不明白吗?”
      “我看到的,好像是你们要先动手吧。”寒刀一挑眉。
      匪首有点恼怒:“不过是想搜刮点钱来,又没要杀人!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我们兄弟折在这丫头手里,我就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里一惊。只听寒刀啧了一声:“胡二爷怎么都算得上姑苏名匪了,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匪首胡二爷那双小眼简直要喷出火焰:“李寒山,这些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杀你的人我抢我的钱,咱们也算帮过彼此,你现在要和我作对吗!”
      寒刀把弓丢到一边,取下腰上的长刀:“胡二爷的帮扶李寒山可不敢忘,但人不能容你随便杀。”
      胡二爷冷笑:“难道你来替她偿命么?”旁边几个匪徒已经握紧手上兵器,向前踏出一步。
      寒刀摩挲着刀柄:“胡二爷,我敬重你,三招之内我若失手了,这事我绝不再插手。”
      “好,有胆魄!”胡二爷挥掌勒令匪徒退到一边,“老天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叫我和江南第一刀寒刀过上几手,岂有不应之理。”他递给小弟们一个眼神:“看好那丫头。”

      我被两个匪徒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拉起来,背上的伤扯得生疼,却不敢出声,只死死盯着胡二爷与寒刀对峙。胡二爷摆开架势,砍刀横在身前,脚下迈开一步。李寒山只是站着,刀尖斜指地面,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慢,慢到我以为她几乎要睡着了。
      胡二爷先动了。
      这一刀劈出带起沉闷的风声,没什么花巧,胜在一个硬字,直冲李寒山咽喉而去。李寒山没有躲,只是往左踏了半步,刀锋贴着她耳侧落空,削断一缕碎发。
      我险些惊叫出声。
      胡二爷一刀伤寒刀不成,索性借力旋身,第二刀横斩腰腹。这一下变得极快,围观的匪徒里有人喝了声彩。寒刀终于动了。她将刀身一竖,刃口朝外,硬接了这一斩。
      “铛”的一声刺耳锐响,火星在夜色里迸溅。寒刀退了半步,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胡二爷被震得虎口发麻,可他却咧嘴一笑:“寒刀,你这手可不太稳啊?肩上有伤?”
      寒刀没说话,胡二爷没有停顿,第三刀自下而上撩起,直挑李寒山受伤的左肩。
      寒刀皱了皱眉。
      她不退反进,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旋了半圈,刀锋从胡二爷肋下掠过。刀身平贴着拍去,胡二爷被拍得踉跄横移了两步,还没站稳,寒刀已经欺身而上,刀尖抵在他喉前半寸。
      寒刀没有再往前递刀。她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让胡二爷感受刀尖上的冰冷顺着脖颈漫开。
      “胡二爷,三招了。”她说。
      胡二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脸上的抽搐几下。他看看贴喉前的刀刃,忽然把砍刀往地上一掷。“当啷”一声,刀刃插进泥土里,刀柄颤动。
      “不愧是寒刀。我姓胡的服气。”他退后两步避开刀尖,挥手让匪徒放开我。架着我胳膊的手一松,我险些没站住,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寒刀手腕一翻,收刀入鞘,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弓,冲我一扬下巴。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抓了剑跌跌撞撞跟上去。
      “喂,”胡二爷在身后说,“下次交手,我绝不会叫你赢得这样轻易。”
      寒刀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是不是伤口撕裂,寒刀的肩上一片濡湿。

      五

      我跟着寒刀在树林里七拐八绕,甩掉一伙匪徒。越走林子越密,连月光都不大透得下来。
      终于我忍不住问道:“寒刀前辈,我们是要去哪儿啊?”
      寒刀回头瞥了我一眼:“别叫我寒刀。”
      我一愣,她接着道:“寒刀是我的刀名,我叫李寒山。”
      寒刀——李寒山说完这句话,就在不理睬我,脚步飞快。我只好加快步子跟在后面,不小心牵动背后刀伤,一时龇牙咧嘴。
      又走了一段路,地上依稀可看出一条由人踏出来小路,顺着小路多走几步,树木逐渐稀疏,叶与叶缝隙间,出现一片空地。
      李寒山拨开遮挡着的枝叶,一座破庙撞进我眼帘。
      月色笼罩的庙宇,很有几分萧索。
      破庙屋顶的瓦片缺东少西,若有小贼摸上房顶,只怕刚踏上去就会被庙里的人发现。窗纸破破烂烂,有烛光透过,落在窗下,轻轻颤动。庙前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广华殿”三个字,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欲坠不坠,跨过门槛时我微微缩了下脑袋。门槛的木头也早被耗子啃得坑坑洼洼,约是踩上一脚就要嘎吱一声断裂。
      刚进殿,我抽抽鼻子,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两下。
      “饿了?”李寒山在我后面进殿,问道。
      “啊,不是不是……”我刚要摆手否认,肚子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
      “公……阿寒回来啦?咦,这是哪位少侠?之前没见过。”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殿中传来,前音微微上扬,后调又平缓下去。我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大殿。殿上神台上没有安置神像,倒是整整齐齐堆了许多细碎杂物。台下放一张方桌,一个二十来岁模样的女子正站在桌边,将几碟菜同一坛酒摆上桌。察觉我的视线,女子回以浅浅一笑。
      “兰生,先不急着吃饭,她受伤了,得给她处理一下。”李寒山冲我努努嘴。
      兰生走过来,叹了口气:“处理完你的,又要处理她的,真是……”她拉着我的胳膊坐到一边,细长的十指搭在我的衣襟上,就要往外拉。
      “诶,诶,”我忙抓住兰生的手,飞快看了眼李寒山。
      李寒山丢给兰生几个瓶瓶罐罐和一卷纱布,屈腿坐在我旁边,也伸手探来。
      我又赶忙抓住李寒山的手,欲言又止。
      李寒山眼里闪过一点疑惑,而后露出了然的表情:“不好意思啊?”
      “啊?”
      兰生笑着接话:“哎呀没事,我们都知道你是姑娘啦。”
      我呆若木鸡,半天没憋出话。
      “好了,把手放开吧。”李寒山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一排牙齿。
      我眼睁睁看着兰生和李寒山谈笑间扯开我的领口,突然李寒山动作一顿,兰生问:“怎么了?”
      李寒山捏起我胸口垂着的长命锁,取来一盏油灯,在火光下细细端详。
      连着长命锁的细链还挂在我的脖子上,被李寒山这一牵,我不得不往前倾身。
      “怎,怎么了?”我摸不着头脑。李寒山凝视着长命锁,细致地翻来覆去探究了个遍,不理会我。兰生在一旁眨巴下眼睛,也不说话。
      李寒山松开长命锁,锁落回我胸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挺漂亮的。”李寒山扯出一截纱布。兰生又伸手将我衣领往下拉得更低了些。
      李寒山绕到我背后去,兰生沾了点药酒,涂抹我身上细小的擦伤,同我慢声道:“咱们在江湖上讨生活的,没见过这样精致的物件。你这锁真好看,是哪里来的呀?”
      “啊,我爹给我的。 ”
      兰生看着我,杏眼弯弯。
      我继续道:“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我爹找人给我算命,说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得找个什么镇镇,不然就要被黑白无常勾了魂去。我爹就叫我戴了这只锁,不许摘下来。听说是哪位长辈留下来的,你看,这后面刻着个“乐”字呢,应该是长辈的名讳。我听父亲讲这位长辈很有本事,定能镇得住那些污糟小鬼……”
      李寒山不知是被我那句话呛到,闷声咳了几下。
      “李前辈?你还好吗?”我双臂被兰生拉着上药,不敢乱动,看不见李寒山的表情。
      “不要紧,”李寒山又咳了两声,“趴下,我给你弄背上的伤。

      外衫被扒下来丢在一边,我趴在一张草席上,后背裸露着,任由李寒山和兰生摆布。
      我把头埋在手臂里,良久,闷闷道:“话说,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
      我无声地咧了下嘴,把涌到嘴边的喊叫咽了回去。浓烈的酒香升腾——李寒山把一小坛酒泼在了我后背伤口处,激得我差点咬破舌头,冷汗直流。
      一只微凉的手拍了拍我,我一抬头,只见兰生含笑:“来,这个咬在嘴里,忍一下,没事。”
      一块帕子被塞进我嘴里,上面残留着淡淡的竹香。
      李寒山道:“你这女扮男装的技艺太生疏,但凡走过几年江湖的,一眼就明了了。那群山匪不也看出来了么。”
      “对呀,你胆子真够大,自己一个人也敢出来惹事儿。”兰生道。
      刺痛阵阵袭来,我这时才想到,回去后让父亲知道了这伤,免不了要被关上几天。我愁眉苦脸说不出话。
      “你那只锁,戴了多久了?”李寒山突然问。
      “前辈轻一点!三岁多戴的吧,不太记得了。”我嘴里咬着帕子,说话都含含糊糊。
      “好了,起来。”
      我把帕子拿掉,李寒山移至我身侧,一圈圈把纱布缠过我背上的伤,收束在腰上,撕去多余的,麻利地扎成结。这样近的的距离,近得我能看清映在她眼底的一点火光。
      “令尊姓李?”李寒山没头没尾来了句。
      我身子一抖,肌肉霎时绷紧。她知道了?
      我飞快思索着,不过仍旧心存侥幸。李是天下大姓,在街上随便抓几个人,十个里有三四个姓李的。她未必是真的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假装若无其事,随口道:“不,家父姓梁。”
      “梁?”李寒山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你叫?”
      “啊,我叫梁澍。”我胡诌了个假名。
      李寒山若有所思,不再追问,我适才偷偷松了口气。
      “来,喝点酒驱驱寒。”兰生塞给我一碗温酒。粗糙的碗底隐隐透出些暖意,叫人莫名安心。
      李寒山也接过一碗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往外走。
      她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那一眼,有着难以言说的意味。
      “诶,你的伤。。”兰生提醒。
      “不要紧,我等会儿来换药。”李寒山应道。

      李寒山往內殿走去,兰生继续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扯西扯。
      “梁姑娘,我看你长得眉清目秀的,年纪也不大,你出来,家里人会不会担心呀?”
      “还好吧,家里平时管我管得比较紧就是了。”
      兰生点点头:“是要这样,你看着外面多危险啊。”
      我抿了一小口酒:“兰生姐,我看你和李前辈也挺年轻的样子,在江湖上走,不怕么?”
      兰生嘴角带起浮现一抹笑意:“怕呀,我刚出来那会儿,什么都不懂,阿寒受伤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帮她,手忙脚乱的,只知道哭。阿寒就安慰我说,没什么好怕的。你不知道她弄得满身是血的样子有多吓人!她自己还不觉得,跟不知道痛一样。后来懂一点儿了,我也懂一点药理,能帮帮她,遇到事儿也清楚怎么周旋了,慢慢就好了。”兰生回忆着,一时眼里流光溢彩,眉飞色舞:“幸好有寒山。”
      “那你们为什么要出来呀?”我从酒碗上方望向兰生。
      兰生轻轻摇了摇头,眸子渐渐黯淡:“因为阿寒。”
      “她爹是个忘恩负义的大恶人,靠着她外祖家里的势力站稳脚跟,转眼就翻脸不认人。阿寒母亲去世后,她就流落在外十几年,十五岁才被找回去。本来以为他爹终于长出点良心了,结果阿寒回去了也不见他有多关心。听说有天他终于想起自己有这么个女儿,去阿寒院里转了一圈,嘘寒问暖不知道有没有,打死了她院里的一个小侍女倒是不假。”兰生抱住上臂摩挲,好像身上发冷一般。
      “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我追问。
      兰生摇头:“我知道的其实不多,都是后来阿寒告诉我的,好像是打碎了两只白玉盏。”她惋惜道:“听说那个妹妹当时也才十三四岁,被打得七窍流血。”
      兰生托着脸,垂眼看着地面,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时候我也在李府,没想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妹妹要是还活着,不知道有多高了。”
      “没报官么?”我问。
      兰生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脑袋:“梁姑娘,你还真是……至纯至善。”
      我眨眨眼,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
      “好啦,不说这个啦。”兰生给我的酒碗斟满,“说得人怪难过的。”
      “兰生姐,你和李前辈是怎么认识的?”我接过碗。
      “我求她带我走的。”兰生笑笑,“她爹杀了那个小侍女后没几天,阿寒就把他给砍死了。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李家有多乱,阿寒兄长还带着人要抓她。我那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趁乱想逃,在院墙下碰到她。她提着把刀,身上全是血,都分不清哪些是她,哪些不是。然后……然后我就求她带着我一块儿逃吧。再然后就这样啦。”
      我端着酒碗忘了喝:“啊……她把她父亲砍死了?这……”
      兰生摆摆手:“不过是套了层亲缘皮的恶人,在江湖上待久了就知道了,不新奇。”
      “你爹爹应该对你蛮好吧。”兰生见我不说话,笑笑,“世上好人,好爹,都很稀罕,梁姑娘,你命很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喝了口酒。
      “好啦,”兰生站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掌,拿过边上药罐,“梁姑娘,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去找下阿寒,她的伤也该换药了。”

      外殿与內殿间还隔着一小片空地。我刚出来,就看见李寒山的背影。
      內殿的门敞着,莹莹月光投进殿里,落在一座神像上。
      李寒山一动不动站在內殿外,仰头看着神像。
      我与这位前辈相识不过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我见过她受伤时的脸上闪过的狰狞,砍下贼人脑袋时冷冰冰的眼睛,逗我时的一点笑意,与兰生交谈时的松快,和沉默时皱起的眉眼。但此时,她保持着仰望的姿态,站在殿前。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从她瘦削的脊背,和地上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上,看出了一点脆弱。
      这感觉转瞬即逝,可我还是不解。斧子劈在肩上都能忍耐,路见不平都敢拔刀相助的人,也会流露出脆弱么?
      神像雕得不甚精细,不过刻痕虽生硬,却透出几分恣意。白衣的神仙衣袂翩翩,眉目低垂,面色庄严,一手成诀一手持剑,剑尖高悬,直指神台之下,仿佛压抑着腾腾杀意。
      我走到李寒山身侧,端详那神像。宫里祭祀时拜过神仙菩萨,可我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起眼前是哪位,只莫名觉着一阵寒凉。
      “李前辈,这是哪位神仙?”我问道。
      “我师父。”她仍盯着神像的面容。
      “尊师……”
      “怜霜刀殷承灵。”她说,“江湖上冠我以寒刀之名,说我李寒山是江南第一,”李寒山语调似乎染上一点笑意,“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我师父 。如果他们见过我师父,就绝不会觉得我的刀法有什么好称道的。”
      “李前辈,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侠客。”我轻声说。
      李寒山说:“你也没见过我师父,你也不懂。”
      “你听说过我师父么。”她转头看向我。我摇头。
      李寒山看着我的眼睛。可她的目光缥缈,好像透过了我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李寒山喃喃,“江湖上,连他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她自嘲道。
      “他是师长,是父亲,是我的……引路人。”
      我仿佛看见她眼睛里闪过的流年。

      六

      “阿乐,你真的想好了吗?”
      宫里的夜总是太安静,森严得死寂。白衣刀客立于宫墙上。这夜星星月亮都被云幕遮去了,刀客的脸拢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宫墙下,纤纤少年一袭宫装,答道:“世间的路这么多,徒儿想试试,万一这条能走通呢?”
      “可……”
      “师父,不用担心,”少年眼里亮晶晶,“今天我见了父亲,他对我很好。我想他是个好君王。如果我将黎民之苦告知于他,或许天下真的能变好呢?我们也不用费尽心力兜兜转转了不是吗?”
      白衣刀客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风鼓起双袖,仿佛将要乘风飘去。
      少年一声不吭看着他。
      过了良久,刀客才开口道:“阿乐,你长大了。”
      “我……”
      “有些事情,师父也不知道对不对。师父只是害怕,这条路恐怕不是坦途,你会吃很多苦。”
      少年灿烂一笑:“徒儿不怕吃苦,只要为了天下,再苦也值得。”
      刀客叹了口气:“为了天下。”
      他侧了侧身,远处殿宇透来的灯火虚虚勾勒出他的轮廓。
      “阿乐,从前江湖上,你惹再大的祸,师父都能给你收拾干净。往后在宫里,你自己要保重。”
      少年张了张口,又闭上,最后只是郑重地握起双手,行了一礼。
      “以后要收着点性子。”
      “嗯。”
      “别和人说我是你师父。”
      “……教养之恩,李寒山永世不忘。”
      刀客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以后不要再提了。”
      “……知道了。”
      “你这孩子太倔,要吃亏的。”刀客无奈笑道,“好了,师父走了。”
      正欲离去,他忽然回头,“阿乐,你现在的名字叫什么?”
      少年道:“叫李清乐。”
      “李清乐,”刀客在嘴里念了几遍,“是个好名字。”
      一道白影随风掠过,消逝在层叠的宫墙檐角。

      “我十五岁被找回李家。最后一次见师父,他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性子,以后会吃亏的。”李寒山说,“当时不以为然……”她自嘲一笑。
      “前辈,”我问道,“他为你引了条什么样的路?”
      李寒山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济天下不公。”
      “好了,”李寒山转过身,淡淡道,“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姑苏城。”
      她转身就走,我忙跟上。
      一脚迈过门槛,我回头望了一眼。神像握着的刀尖,隐隐泛着寒光。
      我猜那剑下护佑的,是一片桃花源。

      七

      我跟着李寒山和兰生下了山,兰生一路叮嘱着我回去好好养伤,别再瞒着家里人偷偷出来了。我依着她一一应下。
      山脚临水,江水连着姑苏的护城河。李寒山跳上一只简陋的乌蓬船,将船从水边木桩上解下。我正要上船,兰生在我身后道;“梁姑娘,再会了。”
      我回头看向她,兰生依旧笑语盈盈。我沉吟半刻,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我想兰生也明白,自此一别,恐怕再没有再会了。但既然她说“再会”,那便再会吧。
      “快上船吧。”李寒山催促道。
      我上了船,船上木板嘎吱作响,一幅马上分崩离析之势。小船一摇一摇,船边荡漾开水纹,水里的月亮泛起涟漪。兰生站在岸边的身影逐渐小了。
      余光里,李寒山站在船尾。“李前辈,我来摇橹吧。”我说。
      “老实坐着吧。”李寒山拾起橹,“你没做过这个,做不来的。”
      “……噢。”我屈膝坐下。

      带着水汽的江风拂在脸上,拨开额前碎发。姑苏城慢慢出现在视野里。前日刚下船又坐马车,没机会这样远远地瞧瞧姑苏城的样子。城里一片灯火通明,江上只有拨动江水的哗哗声和潇潇风声。听不见嘈杂喧闹的人声,也能想象出城里的热闹。这种感觉很新奇,和走在街市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回头看了眼在船尾摇橹的李寒山。她动作慢了,出神地望着姑苏城。
      “前辈,快到城门了。”我提醒道。
      她回过神,往远处一扫。
      城门口不知为何火光连天,皆是举着火把的官兵。父亲站在城墙上向下看。
      我的心跳快了几分,捏了捏衣角。
      “梁姑娘,”李寒山望向城头,如同自言自语。
      我抬头看向她,等了一会儿,她才接着道:“我不送你进城了。”
      “嗯?”
      她耸耸肩:“我是钦犯,今天晚上这里这么多官兵,我总不能自投罗网吧。”
      我看着李寒山的眼睛,一如之前很多次,平静无澜。可我总觉得,她的心里,并不像她的语气那样平淡。
      我想不明白,这样的晚上,有什么挑起了她的情绪?可惜她并没有回答我的意思。
      “李前辈,那多谢了。”我站起身行礼。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我。共享一江沉默的流水。
      “你那把锁很好看,”她突然说,“能留给我吗?”
      “这……”我隔着衣物按住长命锁,有些迟疑。
      “不行算了。”她垂下眼睛。
      一小队官兵举着火把向江边走来,遥遥地,我看见我二哥走在队前,火把的光线照出他一脸焦急。
      “好了,”李寒山说,“快到岸边了,你自己回去吧。”
      “李前辈……”
      李寒山深深望了眼城头,转身跳进江水。
      平静的河面扬起水花,溅到我的手背上,一片冷湿。
      “等等——”我喊道。
      “李楹——”身后传来二哥的呼喊。
      李寒山已凫水而去。
      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知道她的过去了。

      八

      话本子里总有说不完的故事,人们听为来解闷,偶尔也落下两滴眼泪,也不见得刻骨铭心。至于十余年前的旧传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或许删改几处情节,又是一段新传奇。
      大殿里一片死寂,烛火灯盏尽数被打翻,灭了个干净。
      烈酒混着暗红的血液,在冰冷的瓷砖上漫延。殿内横陈着一人躯体,就着一点殿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向那人,满身血污,面容狰狞,双目大睁,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李清乐的心脏如雷点般鼓动,快得她要窒息。
      她的手抖个不停,却还死死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刀,血顺着刀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逐渐聚成一小摊血泊。
      “轰隆——”一道闪电划过,一瞬间照亮殿内,那把长刀临近刀镡的地方,篆刻着一个小小的“寒”字,隐隐泛着寒光。
      李清乐大梦初醒般抬起头,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不好啦——”一个小太监跑得飞快,一不留神在长廊里和李清乐撞了个满怀,小太监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后者纹丝不动,漠然看着小太监。
      小太监看清来人,顿时如见救星,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啊,十一公主,不好,公主,殿外,殿外燕王……”忽然他视线一滑,落在李寒山身侧仍滴着血珠的刀尖上。
      小太监猛得住嘴,哆嗦着后退半步。
      “说啊,殿外出什么事了。”
      廊外暴雨倾盆,被狂风卷着斜吹进廊里。李清乐,乌黑的发丝敷在苍白的脸上,半边身子被雨打湿淋淋,雨水掺着一丝淡红淌下。一道惊雷当空炸起,撕碎夜幕,白光侧照在李清乐薄而锋利的脸上,一时明暗交错,鼻梁投下阴影,半边眉眼隐没在阴影里,半边冷森森面无表情。
      活像是个吃人的厉鬼。小太监登时想到。
      “说啊,殿外出什么事了。”李清乐重复道,一只手抓住小太监肩头,骨节泛青。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李清乐脚边,声音颤抖:“燕王,燕王带兵杀进来了!”
      李清乐神色一凛,放开小太监。那小太监跌跌撞撞爬起来,往殿里奔去。
      “来人啊——十一公主刺驾——”
      李清乐头也不回,朝殿外走去。

      昭武殿前厮杀声连绵不绝,太监宫女的尖锐哭泣喊叫撕开雨幕。
      李清乐站在殿前石阶上,身上已经湿透了,雨顺着眉骨流下来,满眼朦胧。只有一声声扎进耳朵里的凄厉叫喊声清晰。
      燕军将领,禁军士兵,彼此杀得难舍难分,血溅三尺,又被雨水冲刷淡去,唯有尸首遍地,安静地躺在雨中。
      “皇帝已死——”李清乐声嘶力竭地大喊,“杀人者李清乐在此——”
      听见,或者没听见,将士拼杀的动作或许顿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到处是死人,宫女,太监,士兵,官员。
      李清乐突然觉得好笑,生前或高高在上,或谄媚卑微的人,死后就这样潦草地堆叠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抹不去的恐惧。
      不论贵族,还是奴婢,死后都只是一具白骨。
      不过若是让那些自视清高的贵人们知道,自己的尸骨躺在一群贱人之间,恐怕黄泉之下也会不得安生吧。
      黄金珠宝,锦衣绸缎,功名富贵,血脉身份,全都是死也带不走的东西。
      “铛——”李清乐挥刀挡开一只飞来的羽箭。
      殿下乌泱泱两军不知何时如潮水般一分为二。燕兵帅旗在风雨里翻卷,看不清上面着的绣字。银黑色的甲胄间,走出一个身披重甲,剑眉星目的青年,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
      李清乐看这青年十分面熟,但总也想不起他是谁。
      “永安公主弑君谋逆,太子失踪——”青年身边副将立于阵前,将声音远远送来,“燕王殿下奉旨入宫,清君侧。尔等还不放下武器,恭迎燕王!”
      禁军本就不敌燕军,听闻皇帝已死,瞬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罪人李清乐,还不速速投降!”
      李清乐这才很犹疑地忆起,那青年好像是她皇兄,燕王李垣。
      “小妹。”李垣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明晰:“弑父杀君,你已犯下大罪,别再做错的事。把刀放下。”
      李清乐哑然失笑。真不知道是该说她运气太差,还是李垣运气太好,叫她连刺王杀驾都在为她皇兄做嫁衣,送他上万人之巅。
      她掂了掂手里的刀,沉甸甸。
      她本是为死人横刀,不过看来今后,会有更多人死去了。
      没想到握刀者,竟也会成为他人手里的刀剑。
      “你要杀我吗?”李清乐问。
      “若你伏罪,本王可以……”
      “不,”李清乐打断他。
      李垣沉默,而后点点头:“好吧。”
      他一扬手,身后将士拉满弓弦。
      有一支飞箭撞在她胸口,李寒山闷哼一声。“当啷”一声,断了链子的长命锁从她身上滚落在地,滚了几圈安静下来。向上一面,刻着一个“乐”字。
      更多箭矢漫天冲李清乐射来。天边传来一声雷鸣,昭武殿前亮如白昼。
      从此,她做回李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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