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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铁四号线 数年后 ...

  •   数年后,当陈行之与舒帆在那家老李家面馆店里重逢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舒帆说再也不见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四号线的风永远带着地下隧道特有的潮润气,混着站台口梧桐的清苦,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钻进来,拂过人的后颈时,总带着点旧时光的软。这是条跑了不到十年的新线,米白色的瓷砖磨出了细碎的毛边,报站的女声永远温温柔柔,连刹车时的晃动都带着不紧不慢的节奏,像这座老城的脾气,不慌不忙,就把好些年的岁月,都晃成了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光影。
      陈行之第一次坐这趟车去是工大报到,那是八月末的一个上午。夏天的太阳烈得很,加上地处高原,太阳火辣辣的。他是北方人,现在北方温度直逼40度,但是在这座有着春城美誉的城市即使太阳毒的吓人,可是走到阴凉下也是沁人心脾。
      等到了学校门口,孤身一人的陈行之身边多了一位清秀的女生。陈行之望着那残破的学校大门心里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多了一些失望。他低头看向那女生,她列了列嘴角苦笑的看向了陈行之。
      她叫舒帆,一个甜美可爱的女生,留着一头的齐肩短发,短发梢部用卷发棒卷出一点弯曲,是一个很完美很适合她自己的妹妹头,小小的脸上大大的眼睛,嘴角带着两个小酒窝。她是陈行之在地铁里遇到的,那时她和她父亲带的东西太多买不了票,是陈行之帮着买的,一番交谈下才知道两人都是今年的新生便顺道一起来了。她父亲带着东西去了酒店留下他们两个一起报道,说来她爸心也够大也不怕陈行之是什么坏人。
      那天的太阳很亮,校门口的梧桐遮了满地阴凉,舒帆站在报到的队伍里,看着陈行之挥了挥手转身走掉的背影,指尖攥着手机,微信对话框里,他的头像是一片海,昵称就是简单的名字。她轻轻点了进去,仔细看着他朋友圈里不同的照片。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头,藏在四号线晃悠悠的车厢里,连风都带着初遇时的客气与软,没人知道,这一趟车的相遇,会牵出往后那么多年的时光。
      军训的日头比报到那天更毒,九月的天像个倒扣的蒸笼,新生方队站在操场上,不过半小时,作训服就湿得能拧出水来。
      舒帆站在方队的最后一排,后颈晒得发疼,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滴,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也不敢抬手擦。教官是个刚退伍的小伙子,脸黑得很,要求严,谁动一下就要多站十分钟军姿。她本来就怕热,早上没吃多少东西,站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已经有点头晕,眼前的人影都发晃。
      她这两天注意到陈行之怪怪的,经常不穿军训服来和自己教官搭话。这天,陈行之又来到他们队列舒帆正在队列中站军姿好奇的打量着陈行之,不知道陈行之说了什么教官突然喊话:“舒帆呢?出来你导员找你”舒帆茫然地走出队列站到了陈行之边上,陈行之大大方方的对着教官说:“那李哥我们就先走了。”舒帆不知道的是舒父前一天晚上还给他发了微信,说女儿怕热,容易中暑,麻烦他多留意着点。
      舒帆很好奇地问:“你跟教官说了什么,他让我出来?”
      陈行之边走边说:“我这不前几天都来和他聊天吗,我都是和他说我是你们带班学长来看看你们练得咋样。今天我给我小号换了个头像备注导员,给我自己发消息说让舒帆去学院楼605找他。”
      舒帆大吃一惊:“那我们不会被抓住吧?”舒帆有点害怕的扯了一下陈行之的短袖。
      陈行之笑着说:“怕啥,我是要去领我们班的教材你和我一起去呆一下午凉快凉快谁知道。”工大有一项传统:新生入学会选一个军训负责人来告诉同学军训期间要做的事,去领书领材料等活动。在正式上课前还会有一个学长学姐辅助着班主任处理新生档案等工作。
      那天他们在看台底下坐了一下午。地上铺着陈行之从包里翻出来的旧报纸,两个人并排坐着,分吃一包橘子硬糖。糖是陈行之妈妈塞在他行李箱里的,橘子味很浓,甜丝丝的。舒帆剥糖的时候,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折成了小小的五角星,放在口袋里。她跟他说军训的趣事,说同宿舍的女生顺拐,被教官单独拉出来练;说早上六点就要起来叠被子,叠成豆腐块,她叠了半小时都不合格。
      陈行之就笑着听,偶尔插两句,说他早上军训的时候,睁不开眼,站军姿快站睡着了。但他没说的是为了实行自己的计划带舒帆出来躲军训好几次没穿军训服找各种理由搪塞教官。虽说是用数次的惩罚换来了一下午的清凉但他没来由的觉得很值。阳光透过爬山虎的叶子缝隙落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地上,风一吹就晃,舒帆侧着头听他说话,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心里软乎乎的,觉得这好像是她开学以来,最轻松的一个下午。
      晚上的迎新晚会就在操场办,搭了个简易的舞台,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本来陈行之坐在后排跟室友聊天,结果班里的人起哄,说他歌唱得好,非要把他推上台去。他推脱不过,索性回去拿了自己的旧吉他 —— 那是他高中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琴身有几道划痕,弦上个月刚换过。
      他上台的时候,台下吵吵嚷嚷的,他调了调琴弦,指尖拨下去,第一个音符流出来的时候,全场慢慢静了下来。
      他唱的是首很老的民谣,调子慢,声音偏低,带着点少年人的清冽。晚风卷着操场的草叶味吹过来,混着旁边小卖部烤肠的香气,台下的人坐在草地上,晃着手里的荧光棒,没人说话,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舒帆坐在最前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桃子汽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舞台的暖黄色灯光打在陈行之的侧脸上,他低着头拨弦,睫毛很长,下颌线的弧度很利落。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有点乱,他也不在意,只是专心唱着歌,声音散在风里,软乎乎的,裹着晚风钻进耳朵里。
      周围有女生小声议论,说这个同学好帅,唱得也太好听了。舒帆听着,心里莫名泛起一点小小的骄傲,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首歌结束,台下响起掌声和起哄声,陈行之笑了笑,鞠了一躬就下台了。他没回自己班的队伍,绕了半圈,走到台阶边上,在舒帆旁边蹲下来,递了瓶新的冰汽水。
      “唱得还行吗?” 他问,额头上带着点薄汗。
      舒帆赶紧点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特别好听。”
      陈行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没说话,只陪着她坐在台阶上,看接下来的节目。旁边她的室友们挤眉弄眼地笑,舒帆脸通红,却没往旁边挪一步。
      那天晚上回宿舍,舒帆把折好的橘子糖纸五角星,夹在了刚发的专业课本里。合上书的时候,她摸着封皮,忍不住笑了,连梦里,都是晚风里的吉他声。
      正式上课之后,陈行之的懒劲算是彻底露了原形。他本就不是爱坐课堂的性子,大学没老师管了更放肆了。晚上带着耳机刷视频到一点早八根本起不来,舒帆和陈行之是同学院不同专业,选老师的时候他们特意选的一样的老师。这可是方便了陈行之,工大是用雨课堂扫动态二维码签到,他总是求舒帆登上他的雨课堂账号,舒帆用微信签自己的雨课堂签陈行之的。每天的早八陈行之可是能逃得都逃了,即便有时候老师看人少点名被抓到了,他也总是说:“既然逃课就做好了被抓住的准备了。”
      舒帆每次都回他一个 “知道了” 的表情,第二天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找一个不会被老师注意的地方帮他签到,笔记用黑红两种颜色的笔写,重点内容标得清清楚楚,连老师随口提的考点都记在了侧边。作业截止日期她会提前一天提醒他,小组作业他没到场的部分,她也会悄悄帮他补上,连老师布置的课外阅读,她都会把电子版整理好发给他。
      室友们都笑陈行之,说他捡了个专属学习委员加闹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陈行之也笑,却不是心安理得地受着。他看着懒,心里却有数,谁对他好,他都记着,该担的事,从来没含糊过。
      宿管站的张阿姨儿子在外地工作,平时一个人住,搬个大米、换个灯泡都费劲。陈行之每次晚归撞见,都会主动上前搭把手,扛个米桶、修个晾衣架,都是顺手的事。张阿姨总记着他的好,每次煮了玉米、蒸了南瓜,都要给他留两个,看见他就往他手里塞。
      就连舒帆她们班办中秋班会,借的音响突然坏了,负责的女生急得直哭,离班会开始只剩半小时,借都来不及。刚好陈行之过来给舒帆送月饼,撞见了这事,没多说什么,先打了两个电话,找学生会的朋友调了套备用音响,十分钟就有人送了过来。他又帮着调试设备,梳理了一遍班会流程,把容易出问题的环节都提前安排了人,前后不过半小时,就把一团乱的场面理得顺顺当当。
      班会顺利结束的时候,舒帆班里的同学都围着他道谢,说陈同学也太靠谱了。舒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有条不紊地跟人交代注意事项,灯光落在他身上,她忽然就明白,他不是真的懒,只是懒得在没必要的事情上费精力,真遇到事的时候,他永远是最稳的那个。
      后来她趴在食堂的餐桌上,看着对面的陈行之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挑出来,忍不住说:“原来你不是只会逃课睡懒觉啊。”
      陈行之抬头,把她夹过来的青菜吃了,耸耸肩,语气很随意:“该懒的时候懒,该担的事总得担。答应了你爸要照看你,总不能真的不管。”
      舒帆愣了一下,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
      那阵子他们几乎天天泡在一起。早上舒帆帮他答到,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下午没课就泡图书馆。陈行之虽然不爱上课,成绩却很好,舒帆遇到不会的高数题,他凑过去,指尖点在书本上,三言两语就能讲明白。他说话的时候,呼吸会轻轻扫过她的额头,带着点淡淡的薄荷味,舒帆总忍不住心跳加速,连题目都听不进去,只能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发烫。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四号线的列车,晃晃悠悠,却始终按着自己的节奏往前开。图书馆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又落了满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认识快半年了。
      第一次一起去鬼屋,是大一下学期的社团团建。干部们选了市中心商场里的废弃医院主题鬼屋,据说吓哭了好几个男生。舒帆本来不想去,她从小就怕黑怕鬼,可宿舍的姑娘们都拉着她,说人多热闹,不去不合群,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告诉了陈行之,出发那天,他早早就在商场门口等着了,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手里拎着一袋子矿泉水。看见舒帆过来,他笑了笑:“听说你们社团团建,我凑个热闹,不介意吧?”
      舒帆还没说话,她室友先起哄了,挤眉弄眼地说:“不介意不介意,陈哥来了正好,我们舒帆最怕这个了。”
      舒帆脸一红,伸手去捂室友的嘴,陈行之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弯了。
      鬼屋里光线很暗,刚进门就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滴水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咳嗽声,听得人后背发凉。一行人吵吵嚷嚷往里走,刚拐过第一个弯,旁边的病床突然坐起来个披头散发的 npc,尖叫着扑过来,一群人吓得四散奔逃。
      舒帆吓得浑身一僵,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就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角,指尖死死攥着,指甲都快掐进布料里。她闭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心脏跳得快炸开了,耳边全是尖叫声和诡异的音效,浑身都在抖。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陈行之没说 “别怕” 这种空泛的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轻轻掰开她攥着衣角的手,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有线耳机,白色的线缠得整整齐齐,是他平时听歌用的。他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像定海神针一样:“别睁眼,我给你戴耳机。”
      他的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点薄茧。舒帆浑身抖了一下,却乖乖地没动。耳机戴上的瞬间,舒缓的吉他声流出来,刚好盖过了周遭的尖叫和诡异音效,是他迎新晚会上唱的那首民谣。然后,他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暖暖的,带着点薄汗,把她发凉的小手整个裹在了里面。他的声音透过音乐传过来,很轻,却很清晰: “跟着我走,我牵着你,不用怕。”
      舒帆闭着眼睛,紧紧攥着他的手,跟着他的脚步慢慢往前走。周遭的黑暗和恐惧好像都被隔绝在了耳机外面,她只能听见熟悉的旋律,还有手心传来的、稳稳的温度。每走到拐角,或者有动静的时候,他就会轻轻捏一下她的手,低声提醒一句 “要拐弯了”“没事,是道具”,声音永远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路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莫名的安心,只要跟着他的脚步走,就什么都不用怕。
      直到刺眼的阳光照在眼皮上,耳边传来外面商场的喧闹声,陈行之才松开手,说:“好了,出来了。”
      舒帆慢慢睁开眼睛,还有点没回过神。她的头发有点乱,脸白得像纸,眼尾红红的,却没哭,只是鼻尖有点红。她低头看见自己攥了一路的手,他的手背上被她掐出了几道红印,连忙松开,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啊,我是不是掐疼你了?”
      陈行之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又不疼。” 他转身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支草莓冰淇淋,递了一支给她,“压压惊,你最爱吃的口味。”
      舒帆接过冰淇淋,冰凉的甜意从舌尖化开,她抬头看了眼陈行之,他正低头拆冰淇淋的包装,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金灿灿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厉害。
      那天回去的路上,耳机还戴在两个人的耳朵上,一根白色的线牵在中间,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他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会叠在一起。没人提刚才在鬼屋里的牵手,也没人说破心里的小心思,可风里的味道,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舒帆送他拼豆小猫,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地点就在四号线中间那站的出口。
      那阵子她迷上了拼豆,宿舍里买了好几盒彩色的豆子,没事就坐在桌前拼。室友们都拼些小花朵、小卡通,只有她,对着一张橘白小猫的图纸,熬了好几个晚上。
      图纸是她特意找的,因为之前聊天的时候,陈行之说过,他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橘白的小猫,额头上有撮圆圆的橘毛,特别粘人,后来搬家的时候跑丢了,他难过了好久。她当时没说话,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拼豆看着简单,做起来却费眼睛。她每天下了晚自习就坐在台灯下拼,豆子很小,要一颗一颗摆到模板上,错一个就要重来。有一次熬到半夜,室友都睡了,她用熨烫机烫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指尖,起了个小小的水泡,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没停下。
      室友笑她,说给心上人做个钥匙扣,比准备期末考试还认真。舒帆嘴硬,说就是随便做着玩的,可低头摆豆子的时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整整拼了三天,才做好这只小小的钥匙扣。奶白色的身子,额头上一撮圆圆的橘毛,歪着脑袋,尾巴翘起来,做得精致极了。她找了个透明的小盒子装起来,揣在包里,约了陈行之在地铁站见面。
      那天是周六,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地铁站出口的地砖还湿着,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陈行之从对面过来,穿了件白色的 T 恤,牛仔裤,看见她就挥了挥手。
      “怎么了,突然约我出来?” 他走过来,笑着问。
      舒帆有点紧张,指尖攥着那个小盒子,递给他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小的:“那个…… 我最近在宿舍做拼豆,做了个小猫,看你钥匙上光秃秃的,就…… 随便做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
      陈行之接过来,打开盒子,那只小小的橘白小猫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做工很精细,连胡子都清清楚楚的。他一眼就看出来,是他说过的那只小时候养的猫的样子。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舒帆的指尖红红的,指腹上有个小小的水泡,还没消。眉头皱了一下:“手怎么了?烫到了?”
      舒帆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小声说:“没事,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不疼的。”
      陈行之没说话,转身就往旁边的药店走,没两分钟就拿着一管烫伤膏回来了。他拉过她的手,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轻轻给她涂在水泡上,动作放得特别轻,生怕弄疼她。
      他的指尖温热,药膏凉丝丝的,舒帆的心跳得快极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盯着他的发顶看。周围人来人往,地铁进站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风卷着树叶的味道吹过来,她觉得自己好像要醉在这风里了。
      涂完药,陈行之把小猫钥匙扣拿出来,当场就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他的钥匙串很简单,只有一把宿舍钥匙,一把自行车钥匙,挂上这只奶乎乎的小猫,一下子就活泼了起来。他晃了晃钥匙串,叮当作响,笑着看她:“很可爱,我很喜欢。谢谢你,舒帆。”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带着点笑意。舒帆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亮得很,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就不紧张了,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他们在旁边的小公园里坐了很久,喂了湖里的鸽子,看了夕阳落山。回去的时候,坐四号线,末班车,人很少,车厢里空荡荡的。他们并排坐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隧道光影明灭,谁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快到站的时候,陈行之忽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舒帆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没看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车门,耳朵尖却有点红,手却握得很稳,没松开。
      舒帆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车门打开,风灌进来,带着熟悉的潮润气。他们牵着手走出去,影子被站台的灯光拉得很长。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牵手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陈行之决定转专业。
      其实这个念头他藏了很久。他本来读的是机械工程,是爸妈帮他选的专业,可他从高中起就喜欢计算机,没事就自己啃编程书。
      他纠结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转。转去计算机学院,就要去另一个校区,横跨大半个城市,离舒帆太远了。他跟舒帆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很忐忑,怕她不高兴。
      可舒帆听完,只是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说:“你喜欢就去考啊。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的。”
      “可是新校区在东边,离这边很远,坐地铁要四十多分钟。” 陈行之看着她,“以后见面就没这么方便了。”
      舒帆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皱着的眉头:“四十分钟又不远,四号线直达啊。我们可以约在中间站见面,刚好一半的距离,谁都不用走太远。” 她顿了顿,语气很软,却很坚定,“你不要因为我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陈行之看着她,心里暖得发烫。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好久都没说话。
      转专业考试的那段日子,是他们最忙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舒帆每天陪他泡图书馆,给他带早饭,帮他占座,他刷题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自己的专业书,安安静静的,不吵他。累了的时候,两个人就去楼下的小卖部买根冰棒,沿着操场走两圈,说几句话,就又有了动力。
      放榜那天,陈行之在录取名单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第一个就给舒帆打了电话。电话刚接通,他还没说话,就听见那边舒帆紧张的声音:“怎么样?考上了吗?”
      “考上了。” 他笑着说,语气里藏不住的开心。
      电话那头的舒帆一下子就叫了出来,比他自己还开心。那天见面的时候,她跑过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仰着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陈行之抱着她,转了个圈,风从耳边吹过,他觉得,这大概是他大学里最开心的一天。
      新校区在四号线的最东头,老校区在最西头,整条线路坐下来,刚好四十二分钟。中间有一站,叫人民公园站,刚好在整条线路的正中间,从两边过去,都是二十一分钟。
      他们约好了,每周三晚上和周末,就在人民公园站见面。
      从那以后,四号线就成了他们最常走的路。周三下午没课,舒帆就坐二十一分钟的地铁过去,或者陈行之坐二十一分钟过来,两个人在地铁站出口碰面,然后去旁边的老李家面馆吃饭。
      那是家开了快二十年的老面馆,店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木质桌子,桌面磨得发亮,还有以前学生刻的乱七八糟的字。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姓李,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特别热情。他们每次去,都点两碗番茄鸡蛋手擀面,加两个煎蛋,再烤几串骨肉相连和茄子。番茄汤是老板用新鲜番茄慢火熬的,浓得很,手擀面筋道,煎蛋外焦里嫩,一口下去,全是满足的味道。
      去的次数多了,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见他们推门进来,不用说话,就会笑着喊一句:“两碗番茄面,加煎蛋,微辣是吧?”
      陈行之每次都笑着点头,然后拉着舒帆坐靠窗的位置。
      地铁上的时光,也成了他们独有的记忆。早高峰人多的时候,陈行之会把舒帆护在怀里,背对着拥挤的人群,用胳膊给她撑出一小块空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觉。晚高峰没座位的时候,他们就挤在车厢连接处,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看着窗外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跟他说新换的高数老师有多严格,说宿舍楼下的三花猫又生了一窝小猫,说今天批改作业的学生有多调皮。他跟她说实验室的新仪器有多难搞,说导师又布置了什么新任务,说实习的公司里遇到的趣事。四十二分钟的路程,好像总是特别短,每次地铁报站,都觉得话还没说完。
      他们也会坐过站。有一次晚上聊天聊得太投入,错过了人民公园站,一直坐到了终点站。两个人看着空荡荡的车厢,对视一眼,都笑了,索性又坐回来,靠着窗户看夜景,慢悠悠的,一点都不着急。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快乐。陈行之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四号线会永远这么开着,他们会这样,坐很多很多趟车,吃很多很多碗番茄面,然后毕业,工作,结婚,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那时候总以为,未来很长,他们有很多很多时间。
      变化是从大三下学期开始的,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雨,慢慢就把所有的热情都浇凉了。
      陈行之进了学院的重点实验室,跟着导师做国家级的项目,后来又拿到了大厂的实习 offer,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七点去实验室,晚上十点多才回宿舍,连吃饭都是对着电脑扒两口,回消息的间隔从十分钟变成半天,再变成一整天。
      一开始舒帆还会等他的消息,等他忙完了说几句话,可后来,约好的饭总因为临时的实验取消,说好一起看的展览,拖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票都过期了。她知道他忙,知道他在做重要的事,从来没闹过脾气,每次他爽约,她都只会说 “没事,你忙你的,注意身体”,然后自己一个人把点好的面吃完,再坐二十一分钟的地铁回去。
      可她心里,还是会失落的。尤其是看见宿舍楼下的情侣们牵着手散步,看见别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她就会想起以前,他们天天泡在一起的日子。
      她没说,怕给他添麻烦,怕耽误他的前途。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舒父的病。
      那天晚上,舒帆妈妈给她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她爸爸突发脑梗,正在医院抢救。舒帆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行之,哭着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陈行之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背景是嘈杂的键盘声,他正在赶项目的 deadline,已经熬了一天一夜了。
      “怎么了帆帆?我这边正忙,等下给你回过去好不好?”
      舒帆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小声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你先忙吧,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收拾了行李,连夜坐高铁回了家。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她爸爸才脱离危险,却落下了半边身子不利索的毛病,需要长期住院康复治疗。那三天,她没合过几次眼,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却硬生生扛了下来,所有的住院手续、康复安排,都是她一个人跑前跑后办的。
      陈行之知道这件事,是三天后。他忙完项目,才看见舒帆三天前发的朋友圈,只有一句 “希望一切都好”,定位在老家的医院。他当时心一下子就沉了,赶紧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见她沙哑的声音,他愧疚得无以复加。
      他连夜赶了过去,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舒帆的时候,她穿着宽大的外套,头发扎得乱糟糟的,下巴尖得厉害,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他过来,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却没扑进他怀里哭,只是哽咽着说:“你怎么来了?你项目忙完了?”
      陈行之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以后我陪着你,可他知道,他做不到。项目到了最关键的节点,导师不可能放他走,保研的名额也卡在这一次的项目成果上,他退不了。
      他在医院陪了她一天,就不得不赶回去。临走的时候,他把自己卡里的钱都转了大半给她,说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
      从那以后,两个人都更累了。
      他被实验、项目、实习压得喘不过气,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连轴转。她学校、医院两头跑,既要上课,又要照顾爸爸,还要安抚崩溃的妈妈,肩上的担子重得快把她压垮了。
      他们的沟通越来越少。偶尔打个电话,说不了三句话,他那边就有人喊他去开会,或者她那边护士喊她去缴费。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慢慢就攒成了厚厚的隔阂。不是不爱了,是太累了,累到连伸手拥抱对方的力气都没有了。
      分手是在大四上学期的冬天,下着那年的第一场雪。
      舒帆来他的校区找他,他们没去实验室,也没去吃饭,就站在校区门口的地铁站站台上。风很大,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得人脸疼。舒帆围着去年生日陈行之送她的灰色围巾,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织了一半的围巾,是她熬夜给他织的,本来想当圣诞礼物,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她看着陈行之,他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她看了他好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陈行之,我们就到这儿吧。”
      陈行之站在原地,浑身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对不起,想说再等等我,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挽留呢?她最难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她扛不住的时候,他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他给不了她陪伴,给不了她安稳,甚至连一句 “等我”,都说得没有底气。他知道她有多难,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起两个人的未来。
      地铁呼啸着进站,风卷着雪刮过来,吹得人眼睛发涩。舒帆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好好搞你的项目,保研要紧。我爸那边离不开人,我也得回家那边找工作了。我们…… 就到这儿吧。最好再也不要再见了。”
      她转身走进了车厢,车门慢慢关上。隔着玻璃,她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还是笑着的。
      地铁开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站台上只剩下陈行之一个人,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白了一片。他站了很久,直到下一班车进站,才动了动僵硬的腿,手心攥着一只她刚才落下的毛线手套,凉冰冰的,硌得手心发疼。
      钥匙串上的拼豆小猫,也被冻得冰凉。
      四号线的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把那些年少的、热烈的、以为会一辈子的时光,全都隔在了身后。那是他们故事的中场,没有争吵,没有狗血,只有成年人的身不由己,和两个疲惫到撑不下去的人,安静的走散。
      后来的日子,像两条岔开的轨道,沿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陈行之顺利拿到了保研名额,去了北京的顶尖名校,读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读研的日子比本科更忙,做项目、发论文、实习,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凌晨两三点回宿舍是常有的事。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都不停下来,只有偶尔深夜加班回来,坐北京的十号线地铁,听见熟悉的报站声,会忽然愣神,想起家乡的四号线,想起那个总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的白裙子姑娘。
      他毕业之后,进了业内顶尖的互联网大厂,做算法工程师,年薪很高,没几年就付了首付,在北京买了房买了车。身边的朋友都说他年轻有为,是标准的精英。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他谈过两段不长的恋爱,对方都是很好的姑娘,可相处久了,总觉得不对味,他总会下意识地拿别人和舒帆比,可谁都没有她软乎乎的眼神,谁都不会在他忙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等他,不吵不闹。
      钥匙串换了好几个,房子的钥匙、车的钥匙,换了一把又一把,可那只拼豆小猫,一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这么多年,小猫的颜色磨得淡了,额头上的橘毛都快磨白了,边缘也有点毛躁,可他从来没摘下来过。
      舒帆留在了老家的城市。她爸爸的病情慢慢稳定了下来,虽然走路还是有点不利索,但生活能基本自理了。她毕业之后,考了家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编制,工作安稳,离家近,每天下班就回家陪父母,周末带着爸爸去医院做康复,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亲戚朋友都给她介绍对象,有医生,有公务员,都是条件很好、很稳妥的人。她不抗拒,都去见,吃饭聊天,礼貌又客气,可总没感觉。心里像有个位置,空了很久,填不上了。
      她偶尔也会坐四号线,从家门口的站上车,坐到人民公园站,去老李家面馆吃一碗番茄鸡蛋面。老板还是老样子,看见她就会问一句: “姑娘,好久没跟小伙子一起来了?”
      她每次都笑着说:“他忙,去外地了。”
      面还是当年的味道,番茄汤浓得很,煎蛋外焦里嫩,可一个人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一次偶遇,是在两年前。
      陈行之回本地出差,跟大学同学聚餐,在市中心商圈的一家餐厅。吃到一半,他出来接工作电话,刚走到餐厅门口,无意间往玻璃窗里 看了一眼,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靠窗的位置,坐着舒帆。
      她留了长发,烫了点弧度,比以前成熟了些,眉眼还是温柔的样子。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穿浅灰色的衬衫,看着斯文又稳妥,正笑着给她递水杯,还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舒帆也笑,嘴角弯弯的,是很放松的样子。
      陈行之站在门口,手里的烟都忘了点。他就那样站了几秒,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他想进去打个招呼,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他看着对面的男生,看着舒帆脸上的笑容,忽然就觉得,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很安稳,是他当年给不了的那种安稳。
      他终究还是没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车回酒店,路过四号线的站点,看着站口亮着的灯,看了很久。他想,就这样吧,她过得好就好,不打扰,是他最后能给的体面。
      这次回来,是帮妈妈处理老房子的事。老房子要翻新,他请假回来待几天。事情办完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秋天的太阳暖暖的,风里带着梧桐的味道。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家附近的地铁站,抬头看见四号线的标识,脚步就迈了进去。
      他从起点站上车,就是当年第一次去报到的那一站。找了个靠门边的空位坐下,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车厢还是老样子,米白色的瓷砖磨得发毛,报站的女声还是温温柔柔的,风从车厢连接处吹过来,还是熟悉的潮润气。
      他就那样坐着,不赶时间,也没有目的地。列车晃晃悠悠,一站一站往前开,报站声一个接一个,熟悉的站名钻进耳朵里,像打开了尘封的盒子,那些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地铁上初遇的白裙子姑娘,看台底下的橘子糖,鬼屋里温热的手掌,拼豆小猫的温度,人民公园站的晚风,番茄鸡蛋面的香气,还有下雪天的站台上,她红着的眼睛。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晃过。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忘过。
      列车开到人民公园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跟着人流走了出去。
      出口还是老样子,旁边的梧桐树长得更茂盛了,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顺着记忆往前走,拐进旁边那条旧旧的小街,心里没抱什么希望 —— 这么多年了,那家面馆说不定早就关门了。
      可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就愣住了。
      老李家面馆的招牌还挂在那里,红底白字,比以前新了些,可字体还是当年的样子。门口摆着烤串的炉子,冒着淡淡的烟,香味飘过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老板在后厨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伙子,好久没来了啊,有好几年了吧?还是老样子?番茄面加煎蛋?”
      陈行之也笑了,点了点头:“对,老样子。”
      他转头,想找个位置坐下,目光扫过靠窗的位置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个姑娘。长发,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面,手里拿着筷子,正抬头看过来。
      是舒帆。
      时间好像一下子就静止了。风铃还在轻轻晃,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外面的街道上有车开过,可他们都听不见了。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就那样看着对方,像很多年前,在四号线的车厢里,第一次抬头对视时那样。
      还是舒帆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确定:“陈行之?”
      陈行之回过神来,抬脚走过去,站在桌子边,看着她,笑了笑,声音有点涩:“好久不见。我能坐这儿吗?”
      舒帆赶紧点头,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当然可以。坐吧。”
      他坐下来,看着对面的人。她比以前瘦了点,眉眼更柔和了,眼睛还是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还是往下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有好多话想问,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叔叔身体怎么样,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可话到嘴边,只说了一句:“你也常来这儿?”
      “嗯,” 舒帆点点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周末没事就过来吃一碗,这么多年,味道一直没变。”
      “是没变。” 陈行之说,“我刚才还以为店关门了,没想到还在。”
      老板把面端了上来,还是熟悉的样子,番茄浓汤,筋道的手擀面,卧着个金黄的煎蛋。陈行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两个人慢慢吃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她说她爸爸现在好多了,每天都下楼遛弯,还能跟老邻居下棋;她说她在中学当语文老师,带初二的班,孩子们都很乖,就是有点调皮。他说他在北京上班,做算法,挺忙的,这次回来帮家里处理房子的事。
      都是很平淡的话,没有提当年的分手,没有问对方有没有新的伴侣,就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面。
      吃到一半,舒帆拿纸巾擦嘴,放在桌边的包滑了一下,陈行之伸手扶了一把。就在这时,他看见她的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拼豆钥匙扣。
      是一只橘白的小猫,额头上一撮圆圆的橘毛,歪着脑袋,和他钥匙上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这只保养得很好,颜色还很鲜亮,一看就是经常被摩挲。
      陈行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手,把自己挂在裤腰上的钥匙拿了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钥匙串上,那只磨得发白、边缘毛躁的拼豆小猫,安安静静地躺着,和她包上的那只,隔着一张桌子,遥遥相对。
      舒帆看见那只小猫,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水光。她以为他早就丢了,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挂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只小猫身上,落在他们之间氤氲的热气里。门口的风铃又响了,有人推门进来,又走出去,可他们都没动。
      四号线的风好像又吹过来了,带着梧桐叶的清苦,带着年少时的橘子糖味,带着这么多年的思念和遗憾,穿过漫长的岁月,拂过两个人的脸颊。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列车开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停在了最初的站台。
      原来他们都没走丢,只是在各自的轨道上,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最后,还是回到了四号线的中间,回到了这家开了十几年的面馆,回到了故事开始的地方。
      吃完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他们一起走出面馆,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到地铁站的入口。风卷着梧桐叶从脚边滚过,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从地下传上来,熟悉的报站声隐约飘过来。
      陈行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的舒帆。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和很多年前那个看台边的下午,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要不要,坐四号线走一圈?从这头,到那头。”
      舒帆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的光,和很多年前一样,亮得很,映着她的影子。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啊。”
      他们并肩走下地铁站的台阶,风从地下吹上来,带着熟悉的潮润气。四号线的列车刚好进站,车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像很多年前的那趟末班车,等着他们坐上去,把没走完的路,慢慢走完。
      往事都藏在四号线的风里,而未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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