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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 恋(2) 七月初七, ...

  •   七月初七,阿素进门了。
      那天我很早就起来了,帮他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礼物、马车、文书、银子。每一样我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我的动作细致而周到,脸上看不出喜怒,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主母在做一件分内之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就像你明知道一场暴风雨要来了,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会有多猛烈,你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天塌下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门外的阳光发呆。
      阳光很好。蝉鸣声也很热闹。隔壁院子里的鸡在打鸣,街上有卖豆腐脑的在吆喝。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平常得让人安心。
      可我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家里就多一个人了。
      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能让他"行"了的女人。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始想另一个人。

      我想起了释明。
      他是我的表哥——我娘那边表姑家的公子。比我大两岁,从小我们就一起长大。他俗家姓庄,单名一个明字。出家之后法号释明。镇上的人都叫他释明师父,或者干脆叫"昭玄寺的那个和尚"。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不,应该说,我最后一次见到"从前的他",是在七年前。
      那年他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眼清秀,身量挺拔,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小时候跟我一起在后山摘果子的时候总是把最大最红的塞给我手里。那时候的他,是整个家族最骄傲的孩子——读书读得好,武艺也练过几套,谁见了都夸一句"庄家这后生将来必成大器"。
      然后朝廷的征兵令下来了。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科举出仕之路——是拉壮丁。北边战事吃紧,兵部一道文书发到县里,县衙再派差役下乡按户丁抽人。庄家两房男丁,长房的堂兄已经成了家有了妻小按例免抽,剩下的名额就落到了表哥头上。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村口的槐树下,他穿了一身不合身的粗布军衣,头发剃短了,背上捆着铺盖卷和几件换洗的衣裳。他娘哭得站都站不住,被他爹搀着;他爹红着眼眶,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到了军中……好好活。"
      表哥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来得及说,又像是什么都不用说我都应该懂。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队伍走了。尘土扬起来,遮住了他的背影,也遮住了我十九岁那年的整个夏天。
      他这一去,就是四年。
      四年里断断续续通过几次信。头一年信还写得勤,说军中伙食不好但还能忍受,说什长是个山东大汉脾气暴躁但心肠不坏,说他被分在弓箭手队里每天练臂力练得肩膀都肿了。第二年信就少了,内容也越来越短——"一切安好""勿念""有余钱便寄回家"。第三年只来了两封信,第四年一封都没有。
      我娘那边着急得不行,托人去打探消息,回来说他还活着,升了什长,在北边某场仗里立了功受了赏。全家听了又喜又忧——喜的是人还活着还有出息,忧的是这孩子怎么一去四年连家都不回一趟?
      然后,第五年的春天,他回来了。
      不是告假探亲的那种回——是退伍回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儿已卸甲归田,不日即抵家门。"
      他到家那天我正好在娘家——是我爹六十大寿,我回去帮忙操持寿宴。等我得到消息赶回表哥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家待了三天了。
      三天。我错过了他的归来。
      可当我终于见到他的时候,我发现——我错过的不只是三天。
      那个人坐在堂屋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北方的风吹得黢黑粗糙。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胡茬子青森森地布满了下巴和两腮——他才二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好几。
      可最让我害怕的不是他的样子变了。
      是他的**眼睛**。
      以前表哥的眼睛是亮的——清亮、温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神采。可此刻坐在堂屋里的这个人,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是空的。像两口枯了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连淤泥和杂草都被刮干净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直通向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柳妹?"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表哥……"我叫了一声,嗓子忽然发紧。
      我们相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我想问他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他在战场上见过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回来之后也不捎个信——
      可我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他的表情告诉我:**不要问。**
      有些事情,问出来就是残忍。对他来说是残忍,对我来说也是残忍。
      后来我从他娘那里零星拼凑出一些片段。
      他在北方待了四年多。打了不止一场仗——具体的数目没人说得清,因为每次家书里他都只报平安不报详情。升了什长,手下管着十来号人,最小的才十六岁,打仗的时候死在他面前的就有三个。第一个是个安徽来的农家子弟,脑袋被流矢射穿了;第二个是个胖子,冲锋的时候踩中了绊马索摔断了脖子;第三个——他娘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半天。
      我不知道第三个是谁。我也不敢问。
      我只知道表哥回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吃了苦头变成熟了"的改变——而是更深层的、某种根本的东西被摧毁之后的改变。他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出门,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娘让他去相看他不去,让他重新拾起书本考功名他摇头,让他去做点买卖营生他把身子往床上一躺说"累了"。
      他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吃饭的时候他机械地往嘴里扒饭,嚼都不怎么嚼就咽下去,仿佛吃东西只是为了不让身体饿死。睡觉的时候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的太多以至于脑子一片空白。
      他爹急得不行,到处求医问药,找的大夫都说"身子骨没毛病,是心里的事"。什么叫心里的事?怎么治?大夫们也都答不上来。
      然后有一天——那是他回家后的第三个月——他不见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 **昭玄寺。**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水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溅湿了我的裙角。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转:
      **他又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告别。没有留言——除了那张三个字的纸条。什么都没有留下,就那么走了。
      后来我去昭玄寺看过他一次。
      那是他出家后的第三个月,我找了理由跟爹娘说要到寺庙里烧香祈福。
      他在大殿里扫地。
      灰色的僧袍,光秃秃的头顶,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阳光从殿门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起来——
      怎么说呢,平静。
      不是那种被迫无奈的平静,也不是我以为的那种"躲起来了"的逃避式的平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肺里的空气都快耗尽了,好不容易钻出水面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的平静。不是因为安心了,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害怕和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什么都不想管的安宁。
      "表妹?"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停在了半空中。
      "表哥。"我叫了他一声。用了"表哥"这个称呼——虽然他已经不是了。
      我们坐在寺院后山的石凳上聊了半个时辰。说了什么我现在大多忘了,只记得几句话。
      他说:"柳妹,我在军中四年,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多。"
      我没敢接话。
      他说:"有些人死在我面前。有的人是我亲手埋的。有一个——"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了——"有一个才十七岁,跟我一起入伍的老乡,临死前抓着我的手叫我'庄大哥'。他叫我大哥。他才十七岁。我比他大不了两岁。"
      他的声音一直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颤抖,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可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我问:"那……你为什么要出家?"
      他想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峦,又看了看天空,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柳妹,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追求什么。有些人活着只是为了不死。我在军中四年,每天都在这两种人之间摇摆——有时候觉得自己该为了点什么去拼命,有时候又觉得拼命有什么意义呢?死了就是死了,像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一样,名字刻在碑上,家里人哭一场,然后日子照样过。我受不了这种……这种'没什么意义'的感觉。所以我回来了。可回来之后发现,这种感觉更严重了。在家里坐着也是没意义,躺着也是没意义,连呼吸都是没意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所以我就想,也许找个地方什么都不想,反而能活得明白一点。昭玄寺的老和尚说我'慧根尚可'——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哄我。反正我就留下来了。"
      躲一躲。
      虽然他没有用这三个字,可我听得出来——这就是他在做的事。不是躲避功名,不是躲避战事,甚至不是躲避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他是在躲避**活着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或者说,躲避"找不到意义"这件事带来的窒息感。
      那天走之前,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还会脸红的事。
      我问他:"你在寺里……平时都读什么经?"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没来得及辨认。然后他说:"《金刚经》《心经》《维摩诘经》……读得最多的是《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幻。'这话读了千百遍,才稍稍懂了一点。"
      我点了点头,没敢告诉他——其实我听不懂。我只是想多听他说一会儿话而已。
      可回家之后,我做了件事。我从爹的书房里翻出了一本《金刚经》——那是他当年考秀才时买的,一直在架子上落灰。我把这本书带回了自己的房间,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借着月光偷偷地读。
      我读不懂。
      真的读不懂。"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天书了。可我还是读,一遍又一遍地读,读得磕磕巴巴、半懂不懂,像一个小学生在啃她根本看不明白的大人的书。
      我为什么要读?
      因为这是我跟他之间唯一的一点联系了。他已经剃了度、出了家、不再是那个把最大最红的果子塞给我的少年表哥了。他现在是释明师父,是昭玄寺的和尚,是一个已经把红尘抛到九霄云外的人。而我呢?我是一个嫁给了不会疼人的读书人的、不会生孩子的、每天晚上偷偷读佛经的、可笑的女人。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读读他读过的经书,假装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次见面之后,我再也没去过昭玄寺。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一次想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我连"躲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守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一段没有温度的婚姻、一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至少他还做了选择。
      而我呢?我什么选择都没做过。

      阿素进门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熬。
      不是说她在家里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恰恰相反,她太规矩了。规矩得让我找不到任何把柄,规矩得让我连发火的理由都没有。
      每天早上她起得比谁都早,梳洗完毕后先到堂屋里给我请安,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姐姐"。然后帮我整理屋子、打扫庭院、准备早饭。午饭和晚饭都是她做的——她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明明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做的菜却比我这个正妻做得还精致。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洗完了就去院子里浇花、喂鸡、缝补衣裳。
      她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不抢江淹的宠爱,不抢家里的资源,甚至连"通房"该有的那份亲密都不争。江淹有时候想去找她说话,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不做任何一个暧昧的动作。
      她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正常。
      我观察了她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她不吃太多。
      每顿饭她都只吃小半碗,而且吃得极慢。不是那种大家闺秀式的细嚼慢咽,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节制。就好像她吃东西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维持某种最低限度的需要。有一次我亲眼看到她对着一碗红烧肉发呆了足足一刻钟——就那么盯着看,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可最后她只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很久,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第二件事:她很冷。
      不是态度冷淡的那种冷,是真的身体冷。八月的天气热得人穿单衣都出汗,她却总要在屋里披一件薄薄的披肩。有好几次我从她身边经过,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不是普通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打开了一座古墓时扑面而来的阴冷。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她住的小厢房,发现窗户开着。我下意识地往里面瞥了一眼——她正坐在床边,借着月光在看书。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尊玉雕。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脊背发凉的一幕:
      她的影子上,映不出月亮。
      那晚月光明晃晃的,院子里的树影、墙角的石槽影、廊柱的影子都清晰可见。唯独她坐着的地方,脚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当场就僵在了窗外。
      也许是角度问题?也许是云层遮住了那一小片月亮?我强迫自己这么想,快步走开了。可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我站在一口枯井边,往下一看——井底蹲着一个人。那个人抬起头来看我,是阿素的脸,可她的五官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改的画。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种类似风穿过空穴的呜咽。
      我吓醒了。
      一身冷汗,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醒来之后我没有开灯,也没有点蜡烛。我就那样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
      我要给释明写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给释明写信?五年没联系过的表哥?一个出了家的和尚?我凭什么给他写信?就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还是因为……因为每当夜深人静、恐惧袭来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总是他?
      我不想承认第二个原因。可它就在那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你看不到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在。

      第二个月,阿素开始变了。
      变的过程很缓慢,慢到我一开始没有察觉。直到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她瘦了。
      不是那种生病了的消瘦,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流失掉的萎缩。她的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的枯枝。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露出一截苍白得吓人的手腕。
      更可怕的是她的脸色。
      以前她就是白——那种不正常的、瓷器般的白。但现在她的白里透出了一层青灰色,像隔天的猪肉,又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手指。她的嘴唇也越来越淡,从一开始的淡红色变成了现在的灰白色,干裂起皮,像久旱的土地。
      我注意到江淹也开始焦虑了。
      他经常找借口去看阿素——送水果啦、问冷暖啦、顺便聊聊天啦——每次回来之后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担忧、困惑、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恐惧。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江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知。或是水土不服之故吧。"
      **水土不服。**
      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可我知道不是水土不服。一个在醉香楼待了好几个月、什么人都见过的女人,怎么可能进了个门就水土不服?除非——
      除非她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把它压下去。别瞎想。别自己吓自己。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怪事?也许人家就是身子弱呢?也许换了环境不适应呢?也许……
      也许我该去问问释明。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问释明?问一个五年没联系过的、出了家的表哥?问我家里来了个通房丫头,我觉得她不对劲,你来帮我看看是不是妖魔鬼怪?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可除了他,我还能问谁?
      问江淹?他已经被阿素迷得神魂颠倒了,问他也白搭。何况他信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要是真说了,他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觉得我是因为嫉妒才编造谎话来诋毁阿素——这两种结果我都承受不了。
      问大夫?镇上的大夫连我都治不好,还能治什么"妖魔鬼怪"?
      问曹四娘?她是卖人的一方,巴不得早点脱手,问她只会得到"您多虑了"这种回答。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第三个月的中旬,事情到了无法回避的地步。
      那天晚上我起夜——又是起夜。这段时间我睡眠一直不太好,半夜常常醒过来,然后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这天晚上也是如此,大约丑时左右(凌晨两点多),我醒了过来,口渴得厉害,便披了件外衣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走过院子的时候,我经过了阿素住的厢房。
      她的屋子亮着灯。
      这个时间点还亮着灯,本身就不太正常。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窗缝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阿素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双腿蜷缩在胸前,双臂环抱着膝盖。她的姿势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可让我魂飞魄散的不是她的姿势,而是她的**样子**。
      她的脸——我该怎么说呢——她的脸在**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融化。她的五官像蜡像靠近火源一样变得模糊不定,轮廓软化了,边界消失了,左边的眼睛往下耷拉着,右边的嘴角歪到了耳根。她的皮肤不再是光滑细腻的那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透过表皮,我能隐约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在她的血管里游走。
      她的头发也在变——乌黑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脱落,飘散在空气中,然后像有意识一样缓缓蠕动,聚拢,分散,再聚拢,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最恐怖的是她的**影子**。
      油灯在她身后投出一个影子。可那个影子的形状完全不是人形——它扭曲、拉长、变形,像一团被搅乱的浓墨,在墙上缓缓地蠕动、伸缩、变换着各种形状。一会儿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一会儿像一颗骷髅的头颅,一会儿又像一朵盛开的、花瓣是黑色的大花。
      而阿素本人——如果她还算"本人"的话——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她只是抱着膝盖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面前的虚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风穿过破窗户时的呜咽,像老鼠在天花板上爬行时的窸窣。可我确确实实听到了,因为那声音是用**人说的话**发出的。
      她说:"还不够……还差一点……再等等……再等等……"
      我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不是夸张。是真的瘫了。我的腿一下子软得像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跌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阿素房间的外墙,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跑却跑不动。
      我就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灯灭了。久到阿素的房间重新陷入黑暗,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久到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早起的鸟儿开始在枝头啼叫。
      我才勉强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早上我没有起床。
      我跟江淹说我不舒服,可能昨晚着了凉。他信了——或者装作信了——给我倒了杯热水,又让厨房煮了碗姜汤送来。我接过姜汤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把这当成是发烧的征兆,还安慰我说"宜静养勿劳心,家务之事暂且放一放"。
      **宜静养勿劳心。**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苦笑。他连安慰人都忘不了那副夫子腔调。他不让我操心的家务,大概是不知道他那个宝贝通房丫头,每天晚上都会变成一副鬼模样吧。

      那天白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
      我想的第一件事是:我要不要告诉江淹?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不能告诉。
      不是为他着想——说实话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对他的感情已经淡得差不多了——而是因为我**说不清楚**。我能跟他说什么?说你买的那个通房丫头是妖怪?说她每晚都会变形?说她影子里有鬼?他会信吗?他一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信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信的是"敬鬼神而远之"。我要是真说了,他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更糟糕——他觉得我是因为嫉妒才编造这些谎话来诋毁阿素。
      这两种结果我都承受不了。
      那我该怎么办?
      就这么耗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等着阿素哪天彻底失控、现出原形、把整个江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行。
      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做什么?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连孩子都生不出,我能做什么?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释明。**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快要死去的人,忽然看到了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你不确定那火能不能救你的命,但你知道那是你唯一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浮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犹豫。
      没有"要不要麻烦他"的顾虑,没有"五年没联系会不会尴尬"的忐忑,甚至没有"他是和尚我是妇人"的顾忌。就好像在潜意识深处,我一直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投无路了,这个人会来。
      他一定会来。
      我翻身下床,找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不长,但我写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得太明白怕被人看到惹祸端,写得太含糊又怕释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定稿的内容是这样的:
      释明表哥:
      别来无恙。
      妹嫁入江家三载有余,一切尚可。
      今致函相求一事
      夫君于数月前一醉香楼购得一女子为通房,名唤阿素。
      此女入府以来,种种怪异,难以尽述。
      妹夜观其室,见其形体变幻、影如妖魔、貌非人形。心中惊惧,不知所措。
      妹知表哥修持多年,于佛理造诣颇深。若能拨冗前来一观、或指点迷津、或驱邪除祟,妹感激不尽。此事紧迫,望速复。
      江柳氏字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信很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我在"修持多年,于佛理造诣颇深"这几个字上停顿了很久——这不是客套。我是真的相信他。相信他能看出我看不出的东西,相信他有办法对付我没办法对付的东西。
      也许这种信任本身就不正常。一个出家的和尚,一个守活寡的妻子,五年不见面,一封信就把他从寺庙里叫到我面前来——换作旁人看来,大约会觉得这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吧。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把信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明天一早就让狗儿送去昭玄寺。
      不管释明来不来、不管他能不能解决问题、不管这件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都必须迈出这一步。
      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信是第二天早上让狗儿送去的。
      狗儿是我买的一个小仆人,十二三岁的年纪,北宋南渡时跟家人走散了,流落到永兴镇街头讨饭。我看他可怜,买下来做看门仆人。这孩子机灵,手脚勤快,嘴巴也严——最重要的是,他不怕走远路。
      "把这封信送到昭玄寺,交给释明师父。"我把信递给他,特意嘱咐了一句,"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上,不要给别人。路上别拆开看,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起。知道吗?"
      狗儿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夫人。"
      他走了。
      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不是对狗儿的不安——这孩子我信得过。而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的不安。
      万一释明不愿意来怎么办?万一他来了却没办法怎么办?万一阿素在他来之前就彻底失控怎么办?万一——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想那么多干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老天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老天给我的回应,比我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疯狂、都要荒诞、都要让人绝望。
      三天后的傍晚,释明的回信到了。
      不是他本人来——是他托人带回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
      **明日午时,我即至。**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六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开场,甚至没有署名——可我认得出这笔迹。五年前在昭玄寺后山的石凳上,他曾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给我看"释明"两个字。那笔画、那力度、那一横收尾时微微上挑的习惯——跟这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要来了。
      我的表哥,我暗恋了一辈子的男人,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他要来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当他真正站在阿素面前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会朝着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我更不知道的是,我让他来"除鬼",可他除掉的不是鬼——而是他自己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回到我和庄明一起在后山上玩耍的那些日子。阳光很好,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一边跑一边笑着喊"表哥等等我"。
      他回过头来看我,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笑容消失,脸色发青,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漆漆的空洞——跟阿素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张开口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可那声音我认识——那是阿素在夜里发出的声音,像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像老鼠在天花板上爬行的窸窣。
      我尖叫着醒过来了。
      一身冷汗,心跳得快要炸开。
      窗外天还没亮,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曦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我开始等。
      等天亮。等释明来。等这一切有个了断。
      不管那个了断是什么。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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