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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游   十一月 ...

  •   十一月第一个周一,班主任王老师在早读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本周五,高一全年级去海龙屯秋游。
      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沈远驰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王老师!是去海龙屯那个海龙屯吗?就是那个有三十六步天梯的?”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不然还有哪个海龙屯?”
      沈远驰一屁股坐回去,转头对陈屿舟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去看看那个什么土司遗址吗?这回可算能去了。”
      陈屿舟头也没抬:“我上次说的是想去看海龙屯的建筑结构,不是去秋游。”
      “那不都一样。”
      “不一样。你是去玩的,我是去考察的。”
      沈远驰翻了个白眼:“你去考察个鬼,你连登山鞋都没有。”
      陈屿舟终于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凉凉的笑意:“所以我穿你的。”
      周宜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在课本上画了一朵桂花。她听见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宋瑶已经在安排带什么零食了,方甜在纠结要不要带相机,陆薇在计算要带几瓶水。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乌压压的后脑勺,落在第一排那个笔直的背影上。林呈正在低头写字,好像没听见周围的动静,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周宜掏出手机,在课桌下面发了一条QQ消息:“你去海龙屯吗?”
      过了大约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全班都去。”
      “我是说你——你想去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去吗?”
      周宜盯着这条反问,趴在桌上笑了一下,回:“去。”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桌肚,重新拿起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十一月初的Z市已经凉下来了,但天还是蓝的,澄澈透亮,空气里有种干爽的、让人想出门走走的味道。
      周四晚上,周宜翻了一晚上的天气预报。Z市十一月的天不太稳定,阴一阵晴一阵的,周五预报是多云转阴,气温十一到十七度,山上海拔高,估计还要再冷几度。
      她翻出一件薄羽绒服塞进书包,又塞了一瓶水、一包饼干、一盒创可贴——她妈说她爬山容易磨脚后跟,每次出去都提前贴好。想了想,又往包里多塞了一块巧克力。
      睡前她刷了一下QQ,看见班级群里宋瑶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学校门口集合,七点半发车,迟到不等,谁迟到谁请大家喝一星期的奶茶。底下沈远驰回了一条:“瑶姐你每次都说迟到不等,但你每次都是踩点到。”方甜回:“瑶姐那是提前一分钟到,精确制导。”陆薇回:“你们别吵了,明天谁带蓝牙音箱?”
      周宜往上划了划,看见林呈的头像在群成员列表里,灰色的,没说话。她点进去,他的个性签名还是那五个字:“物理竞赛预备中。”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天要爬山,她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期待的是可以一整天不在教室里坐着;紧张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周五早上七点二十,校门口停了三辆大巴车。高一总共十二个班,每班一辆车,三班的人来得最齐,宋瑶举着一面小旗在车门口挨个点名,像个旅行社导游。
      周宜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放好,旁边的座位就沉了一下。
      她转头,林呈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面无表情地把背包放到脚边。
      “你坐这?”周宜问。
      “沈远驰把后排三个位置占了,说他要躺着睡。”林呈说,“陈屿舟坐他旁边。”
      周宜往后面看了一眼——沈远驰果然横躺在最后一排的三个座位上,脑袋枕着书包,腿搭在陈屿舟腿上,陈屿舟面无表情地看书,偶尔用书脊敲一下沈远驰的小腿让他别动。
      “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周宜问。
      “上周五放学,沈远驰自行车坏了,陈屿舟载他回的家。沈远驰说他家做了辣子鸡,让陈屿舟上去吃。陈屿舟上去了。吃完以后,沈远驰说‘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林呈转述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物理定律。
      周宜笑出了声:“所以陈屿舟的沉默就是答应了?”
      “他吃了辣子鸡,”林呈说,“沉默在沈远驰那里就是同意。”
      车发动了。Z市的城区在车窗外渐渐后退,楼房变成矮一些的,变成树和田野,公路沿着山脚蜿蜒向前。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的意思。
      周宜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山影一点点近起来。林呈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你在车上还做题?”周宜问。
      “打发时间。”林呈说。
      “那你做吧。”
      林呈看了她一眼,把题集合上了:“不做了。”
      “为什么?”
      “晕车。”
      周宜愣了一下:“你晕车?”
      “嗯。看书会晕。”林呈把题集放进书包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座椅的后背上,“所以就不看了。”
      周宜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吃吗?吃完会好一点。”
      林呈看着那块巧克力,接过去拆开咬了一口。“你带的?”
      “嗯。我怕饿。”
      “那你还给我?”
      “我还有一包饼干。”
      林呈没再说话,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捏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肩膀撞了一下周宜的肩膀,然后迅速移开了。
      周宜把目光转向窗外,假装没注意到。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进了山。公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深绿浅绿交错着,有几棵枫树已经开始红了,零星的红色嵌在满山翠色里,像有人随意点了几笔胭脂。空气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沈远驰在后面醒了,扒着前排座椅站起来:“到了吗到了吗?”
      陈屿舟头也不抬:“还早。”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见路牌吗?海龙屯还有八公里。”
      沈远驰重新躺回去:“那我再睡一会儿。”
      周宜转头看了一眼林呈。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停了下来。前面有另外两辆大巴也在停靠,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正从车上鱼贯而下。周宜隔着车窗看见路边的牌子上写着——“海龙屯世界文化遗产”。
      “到了。”宋瑶站起来喊,“东西带好!下车集合!王老师说十一点半在中门集合吃午饭!谁走丢了给我打电话!没存我电话的现在存!”
      全班鱼贯下车。周宜踩到地上的时候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凉、干净,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比城里的空气薄一些,也清一些。
      她站直身体,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山脊线在云层下延绵起伏,灰绿色的树覆盖了整面山坡,偶尔能看到一段灰白色的石墙沿着山脊蜿蜒而上,像一条沉睡的骨龙。
      “那就是海龙屯。”林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三十六步天梯在山的另一面。”
      “你来过?”
      “小时候舅舅带我来过一次。”
      “那你还来?”
      “那次没走完。”林呈说,“我走到一半就不想走了。这次看看能不能走完。”
      周宜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没走完。她背好书包,跟着队伍往景区入口走。
      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三班的人挤在队伍中间,宋瑶在数人数,方甜在拍路边的野花,陆薇在研究景区导览图。沈远驰和陈屿舟站在队伍末尾,沈远驰正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陈屿舟的肩膀,陈屿舟往旁边让了一步,什么也没说。
      周宜站在队伍里,林呈站在她前面。她看见他校服外套的领口被风吹起来了一点,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绳,以及红绳旁边那道已经淡成浅粉色的水彩笔印——她画的,过了快一个月了,还在。
      她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
      进了景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了一段,路开始变陡。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淹没在两侧的树丛里。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三十六步天梯,坡度约六十度,请小心慢行”。
      宋瑶在前面喊:“大家注意!王老师说爬到山顶集合!别走散了!走不动的原地休息等后面的同学!”
      沈远驰在后面喊:“瑶姐你喊得好像你爬得动一样!”
      “沈远驰你闭嘴!”
      周宜跟着队伍往上走。刚开始还算轻松,石板路虽然陡,但步子还能迈得开。走了大约十分钟,呼吸开始重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咚地响。两边的树从灌木变成了松树,枝干倾斜着伸向山路,偶尔有松果从枝头掉下来,滚到石阶边上。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伸手扶住旁边的扶手。一抬头,看见林呈在前面三四级台阶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累?”他问。
      “不累。”周宜说。
      林呈没说话,把脚步放慢了半拍,继续保持在她前面两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等她,也没有催她,只是把步子调整到了她能跟上的节奏。
      周宜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在灰绿色的山色里显得很醒目。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路变得更加陡峭。石阶窄了,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岩壁,脚下是凿出来的凹槽,深一脚浅一脚的。周宜低头看路的时候差点踩空一步,右手本能地抓向旁边的扶手——
      一只手掌从前面伸过来,稳稳地挡在她手臂前面。
      她抬头,林呈已经转过身来,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左手撑在她面前的岩壁上,右手拦在她身侧,像一道临时搭起的护栏。
      “看着路。”他说。
      周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校服前襟,闻到他外套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之前在教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她的耳朵热了一下,小声说:“我知道。”
      林呈收回手,转身继续往上走。但这次他的步子更慢了,几乎是走两步就停一下,像在等她,又像在看风景。
      周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尖,觉得这座山的台阶好像没那么难爬了。
      到山顶的时候,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周宜站在山顶的平台上,山风迎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拢了一下,抬头看向远处——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大片灰蓝色的天,山峦层层叠叠地向远方铺展,近处的树是深绿的,远处的山影是灰紫色的,再远的地方融进了云和天的交界线,看不清了。
      她站在山顶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一路上的疲惫和紧张都吹散了。
      宋瑶在山顶的另一边铺了野餐垫,正招呼大家过去吃东西。方甜举着相机到处拍,陆薇在垫子上摆零食。沈远驰和陈屿舟还没上来——沈远驰说“我歇会儿,你先走”,陈屿舟就真的先走了,沈远驰在后面喊“你这人也太没义气了”,然后拖着腿跟上来了。
      周宜在山顶的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林呈站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林呈把保温杯递过来。
      周宜看着那只保温杯,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仰头喝了一小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喝完拧好盖子还给他,两个人继续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
      “你小时候走到哪里就不想走了?”周宜问。
      林呈接过保温杯放回包里,沉默了几秒。“走到半山腰。那时候我妈身体不好,舅舅带我来的。他在前面走得很快,我一个人在后面走,走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坐在路边不走了。”
      周宜没说话。
      “后来他回来找我,”林呈继续说,“也没骂我,就坐在旁边陪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山顶有块石头是平的,可以坐着看云'。我就跟他上来了。”
      周宜看着远处灰紫色的山影,风把她刚才在台阶上跑出汗的后背吹得凉飕飕的。她想了想,说:“那这次走完了。”
      “嗯。”林呈说,“这次走完了。”
      山下有风从谷底涌上来,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周宜站在山顶,觉得比刚才暖和了一点。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的食指上沾了一小块松脂,大概是扶扶手的时候蹭上的。她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林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周宜接过来擦手的时候,听见他说:“回去的时候,坐车可能还会晕。”
      她抬头看他。
      “巧克力还有吗?”他问。
      周宜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包饼干递给他:“饼干行不行?”
      林呈接过去拆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行。”
      他们站在海龙屯的山顶上,风吹过来,远处是延绵的山,近处是吃饼干的学神和她自己。周宜想,秋游真好,比上课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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