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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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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碗粥是青棠热了第四遍端上来的。慕令禾坐在灯下慢慢地喝着,旁边摊着那幅墨竹图。
顾允崧已经回西院了。她喝完粥,把画纸上的墨痕又看了一遍。竹叶斜垂的方向像是北方春天的风,她从没去过江南,不知道那边的风往哪边吹。
但顾允年在信里说过,北方的风干,吹在脸上像砂纸磨过。南方的风是湿的,贴着皮肤细细地渗进来。
那幅画上的竹叶是斜着往右的,像北方春天的西风。
她忽然想,顾允崧有没有在描画的时候犹豫过?想画得一模一样,又怕画得一模一样?他端详着弟弟的旧字时,心里在想什么?是“像了就好”,还是“像了又怎样,人回不来了”?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把画收进匣子里的时候,指尖在纸背摸到一处细微的凸起。翻过来看,右下角有一小片极淡的粉色印痕,像是干透的花瓣压在纸面上留下来的。
她端详了片刻,认出是海棠。
江南的海棠花瓣是软的,整朵整朵地落。北方的是一瓣一瓣地散。
这片印痕的边缘还算完整,不像北方风吹散的那种裂法。是顾允年从前夹在旧纸里的,还是顾允崧自己的?
她合上匣子,没有问。
第二天开始,慕令禾重新坐在绣架前了。她换了块新绷子,打算绣一幅《墨竹寒梅》,和那幅没绣完的《海棠春睡》放在一边。
青棠见了松了口气,说小姐你总算肯动弹了。慕令禾没接话,指尖拈着银针,在深青的缎面上落下了第一针。
她觉得绣竹子比绣海棠难。海棠花瓣是软的,绣针走起来像蘸了水,顺着绸面滑过去就行了。
竹竿是直的,每一针都得绷足了劲,不然立不起来。她绣了两天,拆了两天,第三天才把第一竿竹子的走势定下来。
顾允崧还在府上住着。他本该辞行之后就走的,但慕老爷留了他。
留得也正当,说顾大公子千里迢迢赶来,歇几日再走是应当的。至于歇几日,没说。
慕令禾心里明白父亲打的什么算盘。她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慕家从一间小绣坊撑到了如今半城铺面,精明得骨头缝里都淌着算盘珠子。
顾家二公子没了,婚约作废,但顾家大公子还没成亲。这笔买卖续不续得上,老爷子的眼睛早就盯紧了。
她不说破,也不抗拒。每日清晨起来绣花,傍晚收了针线去前厅和父亲吃饭,偶尔在回廊上碰见顾允崧,点个头便过去了。
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陌生人之间体面的客气,现在那层客气底下压着些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
第七天傍晚,下了场急雨。
倒春寒又杀回来了,雨点子又冷又密,把院里那棵桃花仅剩的花瓣全打了下来。慕令禾坐在窗边正绣竹节,雨声灌进来湿漉漉的,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隔着雨帘,廊下有个人影。
顾允崧站在廊下,没带伞。青布长衫的肩头已经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下去,贴着肩骨的轮廓。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雨里的院子,也不躲,也不挪,像一棵被雨泼透了的竹子。
慕令禾看了他一会儿,起身拿了把伞,走到廊下。递过去的时候伞柄朝外,自己隔着几步远。
“顾大公子。”她只说了一声。
顾允崧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在昏暗的天光里眯了眯眼才看清她。
他接过伞的时候手指擦过伞柄上她握过的地方,温热的,一瞬就凉了。
“多谢。”他说。
“怎么不躲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肩:“忘了。”
慕令禾站在廊檐底下,两人中间隔着那把青布伞,雨声把一切都隔得很远。她忽然说:“你弟弟是不是也不爱躲雨?”
顾允崧的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下。
“……他不躲。”他说,“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胳膊脱了臼,怕挨骂,躲在柴房里一整夜。后来烧得迷迷糊糊的被我找着,我说你傻不傻,胳膊断了还躲什么躲。他说,断了也得躲,断胳膊挨一顿,承认了挨两顿,不划算。”
慕令禾想笑,嘴角动了动又压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溅到的雨点子,一个一个的深色小圆点,正慢慢洇开。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紧得像那根银针走线时绷过头的丝线,一扯就会断。
“他很聪明。”她小声说。
“嗯。”顾允崧应了一声,“脑子快,什么事一点就透,嘴太笨,只会写正经东西。
我爹说他不像个做生意的料,读书行,跟人打交道不行。”
慕令禾想起顾允年信里那些话。墙头猫叼鱼、院里老槐树落叶子、去镇上买纸看见卖糖人的手艺好……她从前只觉得那些话有趣,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被兄长看透了的人,把说不出口的那一半交托给了另一个人来写。
“那些话,”她说,“是你替他想的吧?”
雨声一下子大了。顾允崧没有回答。他撑着那把伞,肩头还在滴水,目光落在院子里被雨打散的落花上。
“他不大会写闲话。”隔了很久,他说,“他写正经东西写得漂亮” 顾允崧顿了顿,“但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他说写不出来。”雨声灌满了中间的沉默。
“我跟他讲,”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就写,写就是了。人家姑娘看的是你这个人”
慕令禾攥紧了袖口内侧的缎面。她说:“所以那些信里所有的闲话,都是你写的?”
顾允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雨打在他背后的青砖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的表情被雨幕遮得有些模糊,但眼神是清明的,清明到让她心里忽然一慌。
“我不该写,”他说,“本来就是你跟他的事,我插手太多。”
慕令禾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
那里面倒映着满天的雨,雨帘把一切都模糊了,可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一根绷紧了的丝线。
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写,又觉得答案她已经知道了。她低下头,退后半步,把伞柄往他手里推了推。
“雨大,回去吧。”她说。
说完转身走了。回廊不长,她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接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场下了很久还没停的雨。
4.
那天夜里慕令禾翻来覆去到很晚。
顾允崧替弟弟写信的事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她想,那些话原来是他写的。墙头的猫,窗前的鸟,江南的海棠是整朵整朵地落,全是顾允崧在灯下替他弟弟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揉进去的。
那顾允年自己呢?他在信纸后面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只会写正经文章的、不大会说漂亮话的、胳膊断了宁可躲一整夜也不肯吭声的人。
她想起顾允年最后那封信。
前半行字“家中诸事已妥,不日北上”写得很稳,笔力也足,像是认认真真落下去的。
后半句“待我北上,亲手为你描一幅花样”却忽然有些飘,墨色也淡了些,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她那时以为他是写字写累了,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已经在咳了。
他从来没在信里提过自己病。一个字都没有。
慕令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谁在筛细沙。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闷得她不得不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花瓣腐烂前最后一点微甜。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西跨院那边隐约有一声动静,很轻,像门开合了一下,又像谁在廊下踱了两步。
她退回到床边坐下,直到天亮。
又过了几日,她再去西跨院送还那幅墨竹图的时候,顾允崧递给她第二幅画。一幅梅花。红梅,枝干苍劲,花苞小小的,拢着没开。
“这个他说画了没寄,”顾允崧说,“病得下不了笔的时候画的,手抖得厉害,比之前那幅差远了。你要是看着不像他——”
“像的。”慕令禾接过来,指尖抚过花苞顶端那一点没洇开的墨渍。那是手抖时笔尖顿了一下留下的,一个小小的、用力过猛的点。
她抬起头看着顾允崧,忽然问:“你替我描了这么多画——你自己呢?”
顾允崧愣了一下。
“你自己,”她重复了一遍,“画不画?”
顾允崧低下头。他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握算盘、拨账册、替人写书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从前也画,画得不好。我弟弟说我的猫画出来像站着的狗。后来就不画了。”
慕令禾忽然想笑,又忍住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幅猫还有吗?”
顾允崧像是没料到她问这个,耳根极快地红了一下。他别过脸去,耳廓边上那一点烫红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画得不好。”他又说了一遍。
慕令禾没有追问。她转身走了。但第二天的茶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上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东西,四条腿撑着地,尾巴翘得高高的。
旁边没写字,但慕令禾看了三遍,忍不住笑了。
那东西长得不太像猫,像一只好脾气的、胖乎乎的动物正在努力装作是只猫。
青棠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小姐这是什么?小老虎?”
慕令禾把字条收进袖子里:“不是,是猫。”
她把那张猫画收进了紫檀木匣,和那些信搁在一起。
又过了半月,她开始绣那幅梅花屏风。绣到第三朵花苞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张新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允年说,你的手冬天容易凉。南边的蚕丝线比北边的暖。”没有署名,收尾没钩,是顾允崧自己的字迹。
她把字条看了三遍,叠好,放进匣子里,盖上了盖子。
那晚她坐在灯下对着那幅墨竹图发呆。
顾允年的笔迹,顾允崧的手。竹叶是斜着往右的,像北方的西风。她忽然想,如果顾允年还活着,那幅梅花图会是怎样?他会画得更稳、花苞更大、枝干更舒展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幅画是顾允崧在弟弟病中握着笔替他为她描的——每一笔都在努力靠近,可墨渍里总有一两处压不住的抖。
她合上画纸,把灯吹了,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起顾允年的时候,眼前总会浮现顾允崧的脸。
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她知道他们是两个人,但她分不清自己心里那个位置坐着谁。
有时候她翻顾允年的信,看着那些闲话会笑,笑完了才想起来,那些话是顾允崧替他写的。
又或者她路过西跨院看见顾允崧在廊下看书,晨光打在他侧脸上,她心里温温的一动,动完了又立刻沉下去,像石子落进水底,再也浮不起来。
她对得起允年吗?她翻着那些信的时候问自己。
那二十几封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每一封的末尾都拖着一个不舍得收笔的小钩。
那个钩是顾允年自己的,不是顾允崧替他写的。那是她唯一能确认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她和顾允崧之间隔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他们两个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不知道顾允崧替弟弟替得累不累,她只知道她自己站在那根丝线上摇摇晃晃,哪边都不敢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