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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骤起处 民国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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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春末。
南城的春色最是绵长温柔,巷头梧桐抽满新绿,暖风卷着花香漫过青石板,冲淡了整冬的寒凉肃杀。知微斋静立巷尾,日日春光入户,书卷生香,岁岁安然如旧。
沈微的等待,已然整整一年。
一年来,乱世风波起落无常,城内清查从未间断,暗流博弈藏于市井烟火之下。她始终守着一方旧斋,闭门度日,不沾纷争,只靠着每隔数月一次的隐秘传信,知晓远方那人平安无恙。
无声的牵挂,隔着山河烽火,岁岁遥遥相望,成了她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底气。
她本以为这般安稳的守候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踏破黑暗,携光明归来。
却不知,风雨欲来,从来猝不及防。
近日城内局势陡然剧变。
潜伏在城中的地下联络据点接连暴露,数位隐秘志士连夜撤离,风声紧绷到了极致。特务科大肆搜捕排查,不再局限于沿街盘查,开始逐巷摸底、入户核验,满城人心惶惶。
流言四起,人人自危。
坊间悄悄流传,是内部藏了深埋的叛徒,出卖了整条线下据点,蓄意清剿所有潜伏人员,意图连根拔起。
消息细碎零散,却字字凶险。
沈微听闻之时,正在案前誊写诗文,笔尖骤然一顿,墨点落在素笺之上,晕开一团暗沉的黑。
她心底猛地一沉。
一年来,陆芒舟的所有辗转奔波、生死博弈,皆属于这条隐秘战线。叛徒出卖,全线清剿,意味着他此刻身处前所未有的险境。
连日来,她收不到半点平安讯息。
以往从不间断的隐秘传话,整整一月杳无音信。
书斋的安稳是假的,平静是浮于表面的泡影,风暴早已在千里之外席卷,只是迟迟未曾落到她这片陋巷方寸。
沈微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她深知乱世规则,越是局势紧绷,越要沉敛自保。慌乱无用,焦虑无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不成为他的半点拖累。
她悄悄将妆匣里所有来自他的物件尽数取出,玉扣、棉帕、平安配饰,每一件藏着他牵挂的信物,都被她细细包裹,深埋于书架最底层的古籍夹层之中,隐去所有痕迹。
无迹,方可无祸。
她替他守好所有隐秘,守好这段无人知晓的乱世情深。
可祸事终究避无可避。
两日午后,三辆黑色轿车骤然停在巷口,引擎骤停,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巷弄安宁。清一色黑衣特务推门下车,面色冷厉,手持核验名册,径直朝着巷尾知微斋走来。
步履仓促,气场凛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整条陋巷瞬间死寂,邻里纷纷闭门屏息,无人敢探头观望。
沈微心头一瞬冰凉。
她知晓,是祸事来了。
不是牵连,不是误查,是精准无误的直奔而来。
叛徒出卖的名单里,定然记下了当年那场逃亡的踪迹,记下了这间曾收留过陆芒舟的旧书斋。
木门被粗暴推开。
冷风裹挟着肃杀气息灌入铺内,数位特务鱼贯而入,冰冷的目光扫过满室旧书,最终牢牢锁在沈微身上。
“户籍核验,例行搜查。”领头的特务面色冷硬,语气不容置喙。
沈微立在案前,身姿纤瘦挺拔,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畏惧,只平静颔首:“请便。”
她坦荡淡然,眼底澄澈无波,一年沉淀的沉稳坚韧,此刻尽数显露。
特务迅速散开,翻查书架、核查物件、比对户籍,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摸排。旧书层层翻动,书卷散落一地,安静整洁的知微斋瞬间狼藉一片。
他们查字迹、查信纸、查隐秘夹层,查所有可能藏有讯息的物件。
幸而沈微早有准备,屋内干干净净,无半点异常,无半分牵连痕迹。
可越是查不出破绽,领头之人眼底的怀疑便越重。
“你一个独居孤女,守着旧书铺常年闭门,从不与人深交,未免太过干净。”他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沈微,“一年前深秋雨夜,是否曾收留一名负伤男子?”
一语直击要害。
沈微心神微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声应答:“巷弄人流繁杂,过往路人无数,我一介独居女子,从不敢留宿外人,不知长官所言何人。”
她不否认,不承认,言辞稳妥,滴水不漏。
“嘴硬。”特务冷笑一声,语气阴鸷,“线报确凿,你这间书斋,曾是地下人员的临时避风点。今日查不出证据,便跟我们回局里一趟,细细审问。”
话音落,两名特务上前,便要扣住沈微。
乱世审问,从来无章法、无底线。一旦被带入特务科,清白无从自证,余生尽毁,生死难料。
沈微指尖悄然攥紧,心底却异常清明。
她不怕自己身陷囹圄,不怕受尽盘问折磨。
她最怕自己受刑慌乱,吐露半分痕迹,给他带去灭顶之灾;最怕自己这方寸安稳书斋,成为拖累他的枷锁。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冷冽的男声。
声线低沉有力,穿透满室肃杀,带着千里奔袭、风尘未歇的凛冽气场,骤然落下:
“住手。”
短短两字,压过所有喧嚣。
铺内所有特务瞬间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春日暖阳落在巷口,逆光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一身深色立领风衣,沾满远道而来的风尘,衣角微乱,眉眼凛冽锋利,周身裹挟着历经厮杀的冷肃气场。往日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杀伐决断的冷硬,眼底沉沉覆着一层骇人的戾气。
是陆芒舟。
他赶来了。
千里路途,连夜奔袭,冲破层层封锁,避开全线搜捕,从腥风血雨的暗战前线,不顾一切奔赴南城,奔赴这间岌岌可危的旧书斋。
一年未见,他变了许多。
眉眼愈发深邃冷沉,褪去了往日的清隽温雅,添了满身硝烟戾气,是久经生死博弈、执掌明暗战局的强者姿态。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慌张与后怕,从未有过的汹涌。
他在收到内线密报,得知叛徒供出知微斋、她被定点清查的那一刻,几乎弃了所有部署,冒死冲破封锁线,日夜兼程,千里奔赴。
他纵身负血海危局,纵自身泥沼缠身,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动他乱世唯一的微芒分毫。
“陆先生。”领头特务看清来人面容,瞬间面色骤变,气场全无,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涌出极致忌惮。
圈内无人不知,这位隐匿暗处的核心人物,手段狠绝,权势莫测,是他们万万招惹不起的人。
陆芒舟迈步而入,长腿踏过散落的书卷,步步生寒。
他无视一众噤若寒蝉的特务,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落在安然伫立的少女身上。
看清她安然无恙、眉眼清澈的瞬间,他紧绷了千里路途的心弦,骤然松动,眼底翻涌的滔天戾气,稍稍褪去。
还好。
他赶回来了。
还好他的微芒,安然未损。
他走到沈微身侧,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挺拔宽阔的脊背,替她隔绝所有风雨锋芒,独占了所有肃杀与危机。
周身气压低至冰点,目光冷扫众人,字字冰冷,不带半分温度:
“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一句“我的人”,笃定、强势、坦荡。
无视乱世隔阂,无视身份悬殊,无视明暗殊途,当众将她护于羽翼之下,昭告所有人,她是他陆芒舟拼死也要护住的人。
满堂特务鸦雀无声,无人敢言。
陆芒舟眸光沉沉,冷声道:“即刻撤出这里,往后,知微斋半步之内,谁敢擅闯、谁擅盘问——格杀勿论。”
命令落地,威严滔天。
一众特务不敢有半分迟疑,匆匆收敛名册,狼狈退离书铺,转瞬消失在巷口。
喧嚣尽散,风雨骤停。
紧闭的木门被重新合上,落栓的轻响落下,隔绝外界所有风波肃杀。
一室安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方才隐忍镇定、分毫未乱的沈微,此刻望着身前熟悉挺拔的背影,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积攒许久的忐忑、担忧、思念,尽数翻涌上来。
一年未见。
他踏破烽火,越过山河,于绝境危难之中,为她而来。
陆芒舟缓缓转身。
方才对外的凛冽杀伐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极致的后怕与温柔。他垂眸望着她微红的眼尾,看着她纤瘦隐忍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吓到了?”他声音沙哑,是连夜奔波的疲惫,也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沈微轻轻摇头,眼眶发热,声音轻软:“我不怕。”
她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他。
怕他埋骨乱世,怕他葬身黑暗,怕她遥遥无期的等待,终成一场空。
陆芒舟抬手,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拂过她的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与方才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来了。”
他望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从今往后,风雨我挡,祸事我扛。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人,身处险境,无人可依。”
乱世风浪滔天,人间山河动荡。
他以身赴家国,护盛世黎明。
亦以余生赴她,护这人间微芒,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