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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晨雾别离 长夜尽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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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尽退,天光大亮。
秋日的清晨起了大雾,白茫茫的晨霭铺满整条城南陋巷,吞没青石板路,掩住低矮屋檐,将整座老城笼在一片朦胧寂静之中。
没有市井喧嚣,没有车马人行,世间安静得仿佛暂时剥离了乱世硝烟,只剩雾色温柔,浅浅覆尘。
知微斋木门轻开。
陆芒舟踏出铺门,一身深色长衫被晨雾打湿边角,微凉贴骨。伤势已彻底稳住,步履平稳挺拔,再无半分踉跄狼狈,只是眼底沉淀着一夜未眠的沉色,藏着挥之不去的牵绊。
他昨夜静坐外屋整整一宿。
没有合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灯下少女温柔澄澈的眼眸,那句轻若风絮、重如山河的“我等你”。
乱世之人,最忌动情,最忌牵挂。
一旦心里住进一点光,往后刀山火海、枪林弹雨,便都多了软肋,多了执念。
可他不悔。
纵然前路九死一生,能在满目黑暗里遇过一场微芒,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微跟着走了出来,素色布衫单薄,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眼底带着浅浅的清寂,是强忍过后的平静无波。
她也未曾睡熟。
一整夜,翻来覆去,都是天亮别离。
短短三日相逢,短暂得像一场易碎的梦,梦醒之后,依旧是山河动荡,依旧是她孤身守着旧斋,依旧是他奔赴生死未知的前路。
“雾大。”沈微轻声开口,声音被晨雾揉得很轻,“路不好走,慢些。”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没有追问归期。
她知他必须走。
家国在前,使命在肩,他从不属于这方寸书斋,不属于这人间温柔。他是乱世的行者,是赴光的人,注定要迎着黑暗往前走。
陆芒舟驻足,立在雾色里,微微回头。
晨雾朦胧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深沉的温柔与郑重。
“我走之后,你万事小心。”他嗓音低沉,字字叮嘱,“巷里地痞,街上风波,乱世人心险恶,莫再轻易助人,莫再轻易心软。”
这三日她护他一命,予他安稳,他唯一能回报的,便是千叮万嘱,愿她岁岁平安。
沈微轻轻点头:“我知道。”
“照顾好自己。”他再嘱。
“你也是。”她抬眸望他,眼底清浅,却藏着最深的期许,“务必保重,平安前行。”
不必急着归期,不必赌命奔赴。
她只愿他,活着,熬过黑暗,等到黎明。
雾色流动,风吹散檐边薄雾,两人静静立在巷口,咫尺相望,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
爱不能宣,舍不得不能留,牵挂不能说。
乱世情爱,最是克制,最是隐忍,最是无声。
陆芒舟收回目光,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将她素衣清浅的模样、温柔安静的眉眼、旧书斋的烟火安稳,尽数刻进心底,藏进往后每一个生死瞬间。
这是他乱世浮沉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微芒。
“我走了。”
一语落毕,他再不回头。
长腿迈步,踏入茫茫白雾之中,挺拔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一步一步,远离这条安静陋巷,远离这间温柔旧斋,远离他短暂拥有、却毕生难忘的安稳。
沈微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书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淡、变模糊,直至彻底消融在白茫茫的雾色深处。
巷风微凉,吹起她鬓边碎发,空空荡荡的巷弄,只剩她一人伫立。
方才温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热闹是短暂的,安稳是借来的,相逢是侥幸的。
到头来,依旧是她一人,守着空落落的知微斋,守着一成不变的孤寂岁月。
三日喧嚣,恍如大梦一场。
梦醒人去,雾冷风凉。
她静静伫立良久,直至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彻底明朗,巷口终于再无半点他的痕迹,才轻轻垂下眼眸。
眼底没有汹涌的泪,只有一片浅浅的空落。
不难过,只是太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转身,退回书铺,抬手轻轻合上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外界天光,也隔绝了那场短暂相逢。
铺内依旧是熟悉的书卷清香,桌椅整齐,茶盏安静,一切都和三日前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那个静坐一隅、沉默温柔、满身风骨的人。
沈微走到方才两人相对坐过的长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桌面平整木纹。
这里有他喝过的茶,有他静坐的温度,有他们雨夜交心、朝夕相伴的痕迹。
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余温散尽。
她低头,轻轻收拾案上物件,动作缓慢而规整。
日子还要照常过。
誊字、抄书、守铺、度日。
乱世浮生,谁不是相逢短暂、别离漫长。
只是从今往后,她平淡无波的岁月里,多了一份遥遥无期的等待,多了一个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言说的归人。
……
自此一别,岁月绵长。
往后半月,南城风声愈紧。
城中搜查日日不断,军警沿街盘查,街巷流言四起,坊间暗传:近日抓捕地下密探,有数名要犯突围逃走,上头严查到底。
满城风雨,步步惊心。
沈微日日守在书铺,闭门度日,不问世事,不探风波。
偶尔听见巷外路人闲谈,说起暗处纷争、枪火暗流、无名牺牲,她执笔的指尖便会微微一顿,心底悄然收紧。
她从不打听他的消息,也无从打听。
他是暗处之人,无名无迹,生死不彰。
世间无人知晓陆芒舟,无人知晓那些浴血奔赴、以身殉光的无名者。
他们隐于山河暗处,埋于岁月尘沙,生无人知,死无人念。
唯有她记得。
记得那个秋雨深夜,满身伤痕、风骨未折的他。
记得那个灯下许诺、以命许归期的他。
日子一日一日过,秋深霜重,落叶满巷。
知微斋依旧安静伫立巷尾,日日开窗迎天光,夜夜闭户守孤灯。
只是原本热闹温柔的方寸小斋,彻底恢复了长年的清冷孤寂。
无人再陪她雨夜静坐,无人再替她挡市井欺凌,无人再看她伏案誊字、安静度日。
无数个安静的黄昏,沈微写完当日文稿,总会习惯性望向空荡角落。
空空如也,再无那人身影。
她心底轻轻默念一句:平安便好。
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尚在奔赴光明的路上,只要他还活着等待黎明,她便可以等。
一年又一年,岁岁秋凉,岁岁守望。
……
而远在暗流深处、硝烟战场的另一端。
千里之外的城郊据点,深夜灯火摇曳。
数次惊险突围、数次生死擦肩,陆芒舟安然撑过一轮又一轮清查风波。
案前烛火昏暗,他一身风尘疲惫,指尖捏着那张从她书铺悄悄带走的半页诗笺。
纸页早已被他摩挲得边角微卷,字迹依旧清隽温柔。
每一次任务凶险、每一次枪火近身、每一次濒临绝境,他只要摸到贴身衣襟里这半页纸,心底荒芜便会亮起一点微亮的光。
他便撑得住,熬得下去。
乱世黑暗漫漫,前路遥遥无期。
他身在修罗场,心有温柔乡。
世人皆以为他冷心冷情、杀伐无情,从无牵绊。
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的心里,藏着一座城南陋巷的旧书斋,藏着一个温柔安静的少女,藏着乱世之中,唯一干净明亮的微芒。
风烟万里,山河阻隔。
她在人间守岁月,他在黑暗赴山河。
一别之后,遥遥相望,各自坚守。
他未负家国。
她未负等候。
盛世未至,归期尚远。
但他答应过她。
待到风雨散尽,山河清平,他定会踏遍乱世归途,寻她而来。
不畏路远,不惧山河,不畏岁月漫长。
雾散人离,相思暗藏。
从此人间岁岁,她是他穷尽黑暗,也要奔赴的唯一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