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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夕暂驻 一夜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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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秋雨,淅沥终歇。
破晓时分,天光透过木窗缝隙,浅浅漏进知微斋。雨雾未散,笼罩整条巷弄,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空气清冽干净,洗尽昨日硝烟与尘嚣。
铺内静悄悄的,只有书卷沉淀的淡香。
沈微在外间梨花木案边蜷了半宿。
昨夜将就伏案小憩,桌椅偏硬,睡得浅淡零碎。天光一亮,她便缓缓睁眼,眼底没有晨起的惺忪,只有常年独居养成的清醒安稳。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肩头,起身整理好案上凌乱的素笺,动作轻缓,刻意放低声响,不愿惊扰内屋熟睡的人。
昨日陆芒舟伤势沉重,一路逃亡透支身心,最是需要静养。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雨后晨风微凉,裹挟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一室沉闷。巷弄安静无人,昨夜巡捕的喧嚣、枪声的余悸,仿佛被这场秋雨彻底冲刷干净,只剩寻常市井的安然气息。
沈微望着空荡巷口,心头微宁。
乱世浮生,片刻安稳,已是难得。
她转身入小厨,生火煮水。灶火明明灭灭,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晨间寒凉。锅里清水徐徐冒泡,她简单热了些白面馒头,又沏了一壶新茶,朴素清淡,是她日复一日的寻常早食。
待一切收拾妥当,内屋木门才轻轻响动。
陆芒舟走了出来。
一夜静养,他脸色较之昨日好看许多,褪去了极致的苍白,眉眼间的疲惫也散去大半。只是伤在腰侧,步履依旧轻缓克制,不敢大幅度牵扯。
衣衫依旧是昨日那身深色长衫,虽沾染过血迹尘土,却被他整理得平整干净,不见半分狼狈凌乱。
晨起的他,褪去了逃亡时的凛冽锋利,少了雨夜谈心时的深沉厚重,多了几分清隽温雅的书卷气,立在晨光里,眉目端然,风骨清清。
沈微闻声回头,语气温和:“醒了。”
陆芒舟颔首,目光落在她素净恬淡的眉眼上,眼底掠过一丝晨起的浅淡暖意:“劳你费心。”
“不过一顿早饭,谈不上费心。”
沈微将温热的茶水与馒头端上桌,示意他落座:“先吃点东西垫腹,我等下帮你重新换药。伤口昨夜渗湿,得仔细处理。”
昨夜秋雨湿气重,屋内微凉,她担心他伤口受潮发炎。
陆芒舟依言坐下。
长桌朴素,茶食简单,却是他许久未曾拥有的安稳晨起。
这些年他辗转暗处,居无定所,生死不定。要么是紧急任务途中草草果腹,要么是深夜据点冷食将就,从未有过这般——雨停天明,一室清净,有人为他温茶备食,妥帖叮嘱的寻常清晨。
太过安稳,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他几乎贪恋。
两人安静用过早食,没有过多言语,却丝觉尴尬。
陌生男女,乱世萍水,一夜留宿,两日相伴,本该疏离戒备。可经历过昨日的生死相救、雨夜交心,他们之间早已褪去初见的隔阂,多了一层旁人不懂的默契。
食罢,沈微照旧取来药箱。
晨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柔和细腻,指尖纤细干净,换药动作熟练稳妥。纱布层层拆开,昨日止血的创口已经收敛,没有发炎红肿,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
“恢复得还算好。”沈微轻声道,“你体质很好。”
常年刀口舔血的人,体魄早已在无数次伤病中淬炼得坚韧强悍。
陆芒舟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目光沉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轻声反问:“若是体质不好,昨夜,便耽误你了。”
一句极轻的话,藏着隐晦的后怕。
若是他昨夜撑不住,重伤昏厥,甚至牵连祸及她这间小书铺,他此生难安。
沈微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救人不论耽误与否。况且,你本就不该死于巷口追捕。”
乱世对错浑浊,黑白难分。
但她心底清楚,他心怀家国,负重前行,值得被善待,值得被余生安稳以待。
重新上药、包扎完毕,白色纱布干净规整,衬得他腰身愈发挺拔劲瘦。
沈微收好药箱,起身道:“再静养一日,明日雨干路净,你便可安心离去。”
陆芒舟抬眸看她:“你不怕我再引来祸事?”
昨日风波虽过,可他身上牵连的暗流纷争,从未结束。他一日未归队,一日未洗清叛徒隐患,危险便时刻相随。
留在她这里,终究是隐患。
沈微望着窗外初晴天光,语气清淡坦然:“祸福皆是命数。昨日敢救,今日便不怕。”
她胆小惜命,素来安稳避世。
可偏偏遇见他,心甘情愿破一次原则,冒一次风险。
陆芒舟心底微动,沉沉情愫悄然漫开,无声无息,却牢牢盘踞心底。
他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她收拾书案、整理书卷。
白日的知微斋,烟火清朗,岁月温柔。
沈微依旧伏案誊抄文稿,一笔一划,安稳认真。阳光透过木窗,落在她发梢肩头,镀上一层浅浅柔光,安静得让人不忍惊扰。
陆芒舟没有四处走动,没有打探她的过往,没有触碰她的私物,只安静坐在角落,默不作声静养。
他极少有这般空闲松弛的时刻。
不必提防暗算,不必思虑任务,不必警惕人心叵测。只需静坐一隅,看她安稳度日,看窗外市井寻常,感受这乱世难得的岁月静好。
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白日巷弄热闹如常,小贩吆喝、邻里闲谈、车马穿行,烟火细碎琐碎。
中途有地痞闲散游荡到巷尾,目光黏在老旧书铺门口,探头探脑,意图进来寻衅讹钱。
这些人常年欺软怕硬,知晓沈微独居无依,过往时常上门骚扰,讨要零碎银钱。
往日沈微只能隐忍退让,破财消灾,小心翼翼周旋自保。
可今日,那几人刚靠近铺门,瞥见屋内静坐的深色长衫男人。
陆芒舟虽静坐未动,周身气场却沉静凛冽,眉眼淡淡一瞥,冷意无形铺开,杀伐戾气藏而不露。
那几个地痞常年混于市井,最是会看人眼色。一眼便知屋内之人绝非寻常书生,气场慑人,绝非他们能招惹。
几人顿时心头一怯,讪讪收敛心思,不敢靠近,悻悻转身离去。
全程不过一眼。
风波悄无声息化解。
伏案写字的沈微未曾察觉分毫。
她依旧安安静静,沉溺笔墨书卷,不知晓门外转瞬即逝的恶意,也不知晓身后男人不动声色,替她挡去了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琐碎欺凌。
陆芒舟收回目光,看着她安然无扰的背影,眼底落满温柔。
他此刻身在暗处,前路凶险未定,给不了她庇护一生,给不了她安稳盛世。
可只要他一日在此,便绝不让任何人,惊扰她半分清净。
乱世无人护她,那便由他来护。
暮色渐临,夕阳西斜,温柔余晖铺满街巷。
一日安然度过。
沈微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尾,轻轻舒了口气。转头便看见陆芒舟依旧静坐角落,身形挺拔安静,仿佛一日未动。
“坐了一日,不累吗?”她轻声问。
陆芒舟抬眸望她,目光温柔澄澈,褪去所有冷锐:“不累。很安稳。”
是他此生最安稳的一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人心算计,没有生死博弈。
唯有书卷清香,眼底微光,岁岁安然。
沈微心头轻轻一颤,别开目光,心底悄然泛起一圈浅浅涟漪。
她独居多年,早已习惯一人三餐四季,一人晨起暮落。
从未有人,陪她静坐一日,护她一日安稳,予她一日清净。
暮色沉沉,两人相对而立,一室安静。
乱世辽阔,山河飘摇。
他们只是两颗渺小尘埃,偶然相逢于风雨陋巷。
可偏偏这短暂的朝夕驻足,已然悄悄,在彼此荒芜的岁月里,埋下最深的情根。
明日他便要离去,重归风波,重赴黑暗。
可她这缕微芒,已然照进他漫长黑夜,从此岁岁不熄,念念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