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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冷眼观劫,不渡故人 断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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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之下,尘土飞扬。
九天坠落的余威震得山岩震颤,碎石顺着崖壁簌簌滚落,原本静谧无波的山林,骤然被一股破碎衰败的仙力撕裂。
那是属于高阶仙官的灵力,澄澈高贵,本该凌驾三界浊气之上,此刻却残破不堪、摇摇欲坠,裹挟着浓重的血息与颓败感,笨拙地撞进这片与世隔绝的海棠坞。
昭宁静立花海深处,隔着层层叠叠的粉白花枝,眸光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不见崖底的景象,却能凭借书中记忆,清晰描摹出此刻的画面。
白衣倾覆,仙袍染血,素来矜贵高洁的九天仙官狼狈卧地,仙骨寸裂,仙元溃散大半。曾经执掌云海、身居高位的凌玄,此刻和寻常濒死之人毫无二致,脆弱、破败、毫无还手之力。
这便是书中困住原主的第一道劫难。
极致的破碎感,极致的弱势模样,精准拿捏所有心软之人的恻隐之心。
原著里,千年孤寂的海棠妖从未见过这般绝境贵气的仙人。她见天之骄子跌落尘埃、满身伤痕,一时慈悲泛滥,丢了戒备,失了本心,倾尽百年修为渡他重生,最终换来焚身惨死的结局。
一念善起,万劫缠身。
昭宁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微动,周身温润的海棠花香彻底敛尽,无半分外泄。
她如今封灵闭坞,结界隐去所有生机,崖底之人感知不到半点灵气,听不到半点风声,更不会知晓这片繁花山林之中,藏着一株修为千年的海棠妖。
周遭死寂沉沉,唯有崖底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低沉虚弱,带着重伤难以忍耐的痛楚。
凌玄还活着。
但也仅仅只剩一口气。
他自九天斗法落败,身负天罚重伤,仙脉断裂,灵力枯竭,坠落凡尘之后,彻底失去了所有自保能力。此地荒无人烟,山林幽深,若无机缘相救,不出半日,便会灵力彻底枯竭,仙身溃散,彻底陨灭在这无名山谷。
这是他的命数,是天道罚他的劫难,与她昭宁,毫无干系。
昭宁缓步后退,转身背离断崖的方向。
繁花拂衣,落英沾袖,她眉眼清冷,无半分恻隐,无半分动摇。
世人皆怜仙人落魄,叹天骄陨落。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具满身伤痕、看似可怜的躯体,数日之后,会重归九天,执掌权柄,翻手降下漫天天雷,焚毁十里海棠,碾碎她千年修行。
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
尤其是这凉薄仙途养出的虚伪善人。
他的脆弱是伪装的利刃,他的落魄是博取善意的皮囊,他所有的绝境,都是为了日后反噬而生。
昭宁回到灵泉边,重新盘膝落座。
山风渐止,尘土落定,山林再度恢复往日的静谧,唯有崖底那一丝微弱残破的仙息,顽固地盘旋在山谷边缘,不肯消散。
那是濒死者最后的求生执念。
凌玄还在挣扎,还在等候,还在期盼有人途经此地,施以援手。
按照原本的剧情,此刻应该有一株温柔愚善的海棠妖,冲破所有防备,奔赴他的绝境,以自身修为为薪火,续他仙途性命。
只可惜,今日的海棠坞,换了人心。
昭宁闭目凝神,再度稳固自身结界。
淡粉色的灵力屏障隐于虚空,将整座山谷的灵气、生机、妖韵尽数封锁。任凭崖底仙息如何动荡、如何渴求生机,都无法渗透分毫。
她甚至刻意调转灵泉气息,让山谷边缘生出淡淡的荒寂之气,远远望去,杂草萧瑟,毫无生机,彻底掩去灵山秘境的痕迹。
断他机缘,绝他生路。
这是她偷活的第一步。
既然要逆命偷花期,便要亲手斩断所有因果孽缘。
救人结恩,恩深成债,债尽致死。原主的血泪教训,她一刻不敢忘。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光穿透花枝,洒落满地碎金。
崖底的闷哼声越来越微弱,那股残破的仙息一点点衰败、枯竭。
凌玄的体力与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昭宁心神沉静,不起波澜,任由他在绝境中苦苦支撑。
她知晓凌玄的底牌。
身为九天正统仙官,哪怕重伤坠落,体内也残留护身仙印,足以支撑他熬过三日绝境。他不会立刻死去,只会在无尽的痛苦、虚弱、绝望中煎熬,耗尽所有傲气,等着一场不会到来的救赎。
原著里的救赎是原主。
现在,救赎不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弱、沙哑,带着极致虚弱的男声,断断续续从崖底传来。
“……有人吗?”
声音破碎干涩,气若游丝,带着重伤者独有的孱弱,刻意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他在求救。
高高在上的九天仙官,放下所有矜贵身段,向凡尘山野,卑微求救。
若是旁人在此,定然心生不忍。
九天仙尊落难,只需举手之劳,便能结下天大善缘,日后必得仙途报答,这是世人趋之若鹜的机缘。
可昭宁只觉可笑。
天大善缘?
分明是索命孽缘。
她置若罔闻,静坐灵泉,心神稳固如磐石。
崖底的声音隔了许久,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与不甘:
“……可否,借一缕灵气……渡我一命……日后,必当厚报……”
他许出了诺言。
和原著里一模一样的温柔许诺,字字恳切,句句真诚,许诺厚报,许诺恩情,许诺来日锦绣相还。
千年之前,原主便是被这句虚无的承诺困住一生。
可昭宁太清楚了。
他所谓的厚报,是天雷焚身。
他所谓的恩情,是斩草除根。
仙者的诺言,最是廉价,也最是狠毒。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断崖的方向,眸底一片清寒,无喜无悲。
“我不渡你。”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落在风里无人听闻。
我不渡你绝境,不承你恩情,不结你因果,不入你劫数。
你命由天定,由罪而生,该陨则陨,该亡则亡。
我只求在这妖书万冢之地,偷我一己花期,守我岁岁安稳。
一念既定,再无动摇。
崖底的祈求迟迟得不到回应,那微弱的仙息渐渐染上焦躁。凌玄似乎察觉到这片山林的诡异,明明草木繁盛,却无半点生灵气息,静谧得死气沉沉,仿佛一座无人荒林。
他不甘就此陨落,残存的仙力艰难游走,试图探查周遭地界,寻找生机。
可昭宁的结界完美隔绝一切窥探。
他看不见花海,看不见灵泉,看不见静坐的妖灵,只能困在一方狭小的崖底绝境,独自承受仙脉断裂的剧痛与灵力枯竭的死寂。
从正午到日暮,天光由暖转沉,紫霭再度漫上山林。
整整一日,无人应答。
所有的温柔祈求,所有的富贵许诺,尽数消散在空荡的山谷之中。
凌玄的气息彻底萎靡下去,再无求救之声,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仙息,残喘维系性命。
他大概终于明白,这里无人,无援,无生机,无救赎。
他赌错了机缘,等错了来人。
昭宁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心底毫无波澜。
第一道死劫,已然稳稳避过。
她没有救人,没有动情,没有结下半点孽缘。
她跳出了原著的第一个悲剧闭环,亲手改写了海棠妖必死的宿命。
可昭宁并未放松警惕。
她清楚知晓,这只是开始。
整本《妖冢》的悲剧逻辑,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逃离而彻底终结。天道既定万灵皆陨,她逃了一命,命运的齿轮便会朝着未知的方向偏转。
她活下来,便是这方世界最大的变数。
变数滋生,必有新的劫难接踵而至。
原本因原主牺牲而复位归位的凌玄,如今困死凡尘,仙途断绝,剧情主线已然偏移。
后续书中的昙花妖、寒梅妖、灵雀妖的命运,都会随着这一次偏移,悄然改变。
前路不再是已知的剧本,而是布满未知危机的迷雾。
但昭宁无惧。
已知的宿命是必死的局,未知的前路,反而藏着偷生的生机。
晚风拂林,落英纷飞,漫山海棠依旧盛放,岁岁无忧。
昭宁起身,立于漫天花海之中,抬眸望向沉沉暮色。
她避开了仙人劫,斩断了生死缘。
从今往后,她不渡仙,不悯人,不赴宿命,不坠尘缘。
妖书天地万般苦,万灵苍生万般劫。
她只守这一方海棠坞,静静偷属于自己的、岁岁不败的花期。
暮色渐浓,星月初生,山谷归于彻底的寂静。
崖底那丝微弱的仙息,依旧残喘,却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旧的剧本已然破碎,新的人生,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