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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全书皆冢,我在妖书偷花期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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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垂,紫霭漫过窗棂,将书桌一角染得静谧幽深。
昭宁指尖轻抵一册老旧古籍,纸页泛黄发脆,纹路沉淀着经年的暗沉紫韵,无题名落款,无刊印溯源,唯有后人提笔批注的二字,落笔萧瑟——《妖冢》。
这是一本无人问津的孤本志异,记载着上古至今,三界无数草木精怪、鸟兽灵妖的一生。
书中没有轰轰烈烈的仙魔争霸,没有缠绵缱绻的旷世情缘,只写尽了世间最纯粹的妖灵,与最凉薄无度的人心天道。
世人代代相传,妖性贪妄,祸乱苍生,当诛当灭。
可通读全书的昭宁,只觉字字寒凉,句句荒唐。
书里百余种妖灵,潜心修行千年百年,蛰伏山野林涧,守一方安宁,不扰俗世,不伤生灵。
垂丝海棠吐香愈疾,岁岁滋养山林众生;月下昙花静默盛放,陪尽落魄书生十年寒窗;雪山寒梅凝霜铸骨,屡屡以身抵挡天劫风霜;还有灵雀衔枝渡客、玄猫守宅护凡、白鹿踏雪济人……
它们怀赤诚赴人间,以灵骨渡苦难,温柔纯粹,干净无垢。
可到头来,无一善终。
救下坠凡仙官的海棠妖,倾尽百年修为疗伤报恩,最终被恩人亲引天雷,焚尽花枝,魂飞魄散;相伴书生半生的昙花妖,沦为仕途跳板,被金榜题名的书生亲手连根拔除,弃于泥泞烂土;渡劫护道的寒梅妖,助道人功成飞升,最后落得穿心一剑,消融于漫天风雪,无人惦念。
所有温柔奔赴,尽数被辜负。
所有赤诚善意,皆成催命枷锁。
整本孤本,通篇悲剧,万灵赴死,全员皆冢。
没有救赎,没有转机,甚至无一只妖灵,得以善终留存。
连日深夜沉浸在这无尽的悲凉宿命里,昭宁心神疲惫,眼底满是倦怠。
她将古籍轻合,枕于臂弯,心底只剩一声徒劳的叹息。
倘若这些纯善妖灵,能挣脱命数,偷得一段安稳花期,不必陨落成尘,便足矣。
浓重的困意席卷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沉沦,她伴着满纸苍凉的故事,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寒意与清润交织的灵气,瞬间浸透周身血脉。
熟悉的书房、昏沉的暮色、手边的古籍尽数消散。
入目是绵延万里的海棠深林,千万枝垂丝海棠缀满粉白繁英,层层叠叠的花枝遮蔽云天。
晚风穿林,簌簌落英纷飞,铺成一地柔软花毯,远山萦绕着袅袅淡紫雾霭,流云轻缓游走,天地间灵气氤氲缱绻,静谧得如同隔绝俗世的上古秘境。
昭宁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十里海棠坞。
《妖冢》开篇第一境,全书第一个惨死妖灵的栖居之地。
她僵硬地抬起掌心,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之上。
不再是她常年执笔、带着细碎薄茧的人类手掌。此刻掌心莹白通透,肌肤细腻似玉,近乎透明,指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粉白花光,轻灵剔透,自带非人草木的温润灵气。
微一抬手,细碎的海棠花瓣便从宽大的袖中簌簌坠落,带着清浅绵长的花香,萦绕周身。
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认知,轰然砸落心底——她穿书了。
她穿进了这本全员覆灭、宿命封死的悲剧妖书,穿成了书中开局注定陨落的千年海棠妖。
同一名字,皆是昭宁。
原主是世间最温顺无害的草木妖,千年蛰伏海棠坞,不涉纷争,不问俗世,朝饮清露,暮沐晚风,以本命花香滋养山林万物,心性纯粹得不染半分尘埃,一生无恶念,无杀伐,无偏执。
她千年孤寂,无欲无求,唯一的软肋,便是太过悲悯,太过轻信人心。
而这,也是她命定惨死的根源。
原著剧情历历在目,清晰得分毫未差。
三日之后,九天仙官凌玄,会因触犯天规被贬凡尘,于云海斗法中重伤坠落,奄奄一息跌落在这片海棠林中。
彼时他灵力散尽,仙骨受损,命悬一线,已是濒死绝境。
千年未见外人的海棠妖,见他白衣染血、气息奄奄,一时心生恻隐。
不顾自身修为根基损耗,倾尽百年本命花元,日夜不休,耗尽全力为他疗伤固本,硬生生将濒死的他,从黄泉边界拉了回来。
百年苦修,一朝尽散。
重伤痊愈的凌玄,彼时温文如玉,言辞恳切,句句皆是肺腑谢意,字字尽是温柔诺言。
他叹她千年孤苦,谢她救命深恩,许诺待他洗刷罪责、重归仙位,便舍弃九天浮华仙途,常驻海棠坞,岁岁伴花,年年相守,不离不弃。
孤寂千年,从未感受过半分温情的原主,终究动了心。
她将这句虚妄诺言,当成了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从此日日守林盼归,岁岁静待重逢,把一颗赤诚妖心,全然交付于人。
可人心最是凉薄,仙途最是无情。
凌玄借她的本命花元修复仙骨、重聚灵力,不仅洗刷了自身罪责,更稳固了仙位,重回九天青云之上。
坐稳高位的那一刻,昔日所有温柔感恩,尽数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猜忌、忌惮与冷漠。
他身为正道仙官,声名清正,容不得自己曾受妖物恩惠的污点,更忌惮这株千年海棠妖修为纯粹、天赋绝佳,恐她日后精进,成为自己仙途隐患。
救命之恩,转瞬沦为妖性惑仙的滔天罪证。
温柔诺言,尽数化作掩人耳目的虚伪说辞。
他亲自上书天道,污蔑海棠妖妖气乱道、魅惑仙官,自请天雷除妖,以证仙途清正。
那一日,九天雷云翻涌,天火燎原而下。
十里海棠坞顷刻沦为炼狱,千年繁花尽数焚烧殆尽,葱郁林木化为焦土,清甜花香被烈火灼尽,只剩漫天黑灰随风飘零。
天真赤诚、温柔善良的海棠妖昭宁,被自己倾尽性命救下、满心期许相待的恩人,亲手推入万丈深渊。
她一生向善,从未害过一人,从未扰过一世,倾尽所有温柔赤诚,最终只落得形神俱灭、魂飞魄散的结局,连轮回转世的机缘,都被天雷焚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是整本《妖冢》第一个落幕的妖灵,她的死,拉开了万灵皆陨的悲剧序幕。
自此之后,书中昙花、寒梅、灵雀、白鹿、青狐……无数纯善妖灵,一一奔赴命定死局,被人心贪念、天道偏见碾碎,无一幸免。
这方妖书世界,从来不是苍生天地,而是一座困住所有善妖的巨大坟冢。
生来为灵,命定为烬,天命锁死,从无例外。
晚风簌簌,落英纷飞,眼前景致温柔得宛若幻境,可落在昭宁眼中,只剩彻骨寒凉与无尽惊惧。
前世的她,只是隔卷旁观的读者,尚且为这些妖灵的宿命痛心悲悯。
如今她身入棋局,成了最先赴死的棋子,亲身困在这满是悲剧的妖书之中。
恐惧翻涌心底,却也让她瞬间清醒。
万幸,她穿得恰逢其时。
此刻剧情尚未开启,凌玄未曾坠落凡尘,天雷未曾倾覆海棠坞,所有的辜负与屠戮,都还只是纸页上的宿命笔墨。
她不是那个懵懂天真、痴情纯粹的原主。
她是通读全书、看透人心险恶、洞悉天道凉薄的现世昭宁。
她知晓所有剧情轨迹,看穿所有温柔假面,清楚每一份善意背后,藏着怎样致命的杀机。
原主一生,为情所困,为善所累,最终陨落成尘。
但她不一样。
历经整本妖书的悲剧洗礼,她早已褪去所有不切实际的期许。
情爱虚妄,恩情缚人,天道不公,人心难测。
她此生所求,唯活一字。
众生皆赴宿命,万灵皆归尘土。
那她便逆命而行,于既定死局之中,私藏一线生机。
别人循规赴死,她偏要在这满纸悲凉的妖书里,偷偷偷走属于自己的一段花期。
昭宁缓缓收紧微凉的指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原主的温柔软糯彻底褪去,只剩清冷、疏离与决绝。
从今往后,封海棠坞,闭山林径,敛尽一身灵气锋芒。
断慈悲念,弃温柔心,远俗世客,避所有剧情劫数。
三日后坠落的白衣仙官,她不见、不救、不理、不念。
人间疾苦,世人劫难,旁人爱恨痴缠、宿命浮沉,皆与她无关。
她无力拯救这方世界尽数悲凉,无力逆转万灵陨落的宿命,便只求独善其身,守得住自己的一方海棠天地,护得自身岁岁安宁。
淡紫雾霭萦绕林间,纷飞花瓣落满她青丝肩头,衬得她眉眼清绝清冷,再无半分天真懵懂。
千年海棠灵骨之内,已然换了一颗惜命自保、逆命偷生的灵魂。
昭宁抬眸望向翻涌云海的天际,眼底沉静无波,藏着不破不立的坚定。
天命判她焚身寂灭,书册定她早逝落幕。
可从今日起,这卷《妖冢》的宿命剧本,由她亲手改写。
妖书万劫,天地皆冢。
唯她于此,逆风而立,偷取花期,岁岁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