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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列车从隧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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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从隧道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南方的山一重接一重,冬天也还有深浅不一的绿色。火车沿着山腰慢慢爬,车轮撞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声响。我们说了一上午的话,到吃午饭时,竟已有了认识许久的错觉。
你从包里拿出两个煮鸡蛋和一小瓶咸菜,问我要不要。我原本带了饭,却不知为什么,还是接过了那只鸡蛋。
蛋壳已经被旅途磕出细纹。你怕碎屑掉在座位上,先替我剥开一圈,用报纸兜着递过来。
我后来出国许多年,吃过精致得叫不出名字的菜,也参加过摆满银器的宴会,却始终记得那只冷掉的鸡蛋。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
只是那是你第一次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分给我。
下午,坐在对面的孩子同我们熟了,问我们是不是夫妻。孩子的母亲连忙道歉,你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我也有些窘,只能装作低头看窗外。
孩子却不依不饶:“不是夫妻,为什么一起回家?”
你说:“因为我们是老乡。”
“老乡是什么?”
你想了想:“就是从同一个地方长大的人。”
孩子点点头,像是明白了,又像什么也没明白。
我却因为这句话,心里生出一种很轻的欢喜。同一个地方长大——在那以前,我从未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殊。浥河边有那么多村庄,那么多人家,每年都有年轻人离开。可当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故乡忽然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方向。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了很久。站台上有人卖热汤和烧饼。我下车买了两份,回到车厢时,你正站在门边朝外看。
“我还以为你没赶上。”你说。
那句话很普通,我却听出了担心。
我把纸包递给你:“火车不会把你一个人带走。”
你笑我说话奇怪。
我没有解释。其实那一刻,我想的是,只要你还在车上,我就不会错过它。
夜幕降下来以后,车厢里的声音渐渐低了。对面的孩子睡在母亲怀里,父亲靠着椅背打盹。没有座位的人把报纸铺在过道上,蜷着腿休息。昏黄的灯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你却没有睡。
你把额头轻轻抵在车窗上,看外面偶尔闪过的村庄和灯火。我问你是不是想家。
“出来半年了,第一次回去。”你说,“我妈每次写信,都说家里什么都好。可她越这么写,我越觉得家里有事。”
你父亲年轻时当过兵,转业后在县里的单位工作,腰上还留着服役时落下的旧伤;母亲则常年咳嗽。你是家里读书最多的孩子,也是走得最远的那个。分配到山城时,父亲只说了一句“服从安排”,母亲却躲到厨房里哭了一场。
“她觉得山城太远。”
“我母亲也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毕业分配并没有太多选择。山城的学校肯接收我,又愿意让我进实验室,我便来了。可说到底,我心里也藏着一点年轻人的野心。我想看看故乡以外的世界,想知道那些书本里的实验究竟能不能由自己做出来。
“我不想一辈子只重复别人已经知道的东西。”我说。
你转过头看我。
“那你想发现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那时的我,连实验室漏水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却想着有一天能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研究。我怕你觉得可笑,便说:“还不知道。”
你却没有笑。
“不知道也没关系。总比从来没想过好。”
我问你呢。
你说,检验科里有太多被忽视的数字。一张化验单只有薄薄一页,背后却可能是一个人的生死。你想把那些数字看得更明白,不想只做一个机械核对结果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看起来安静,心里却有一股不肯认输的劲。
我们从工作说到读书,从读书说到各自小时候。你小时候常在浥河浅滩捡石头,我则在河堤上放羊。我们明明住在相邻的县城,却从未遇见。也许某一年夏天,我们曾在同一片集市上擦肩;也许浥河涨水时,我们曾站在不同的岸边看同一阵浪。
可是直到离开故乡,我们才真正相识。
深夜,车厢里更冷了。你困得睁不开眼,却不敢靠在陌生人肩上,只能一次次从座椅边缘惊醒。
我把围巾叠起来,塞在你与车窗之间。
“靠着吧。”
你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头侧过去。
我一夜没有睡。
不是不困,而是不敢动。你的棉衣袖口偶尔碰到我的手背,我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把你惊醒。
快到天亮时,你在摇晃中醒来,发现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你没睡?”
“睡了。”
“骗人。”
你说完,伸手把围巾还给我。我们离得很近,我能看见你眼下淡淡的青色,也能看见你因为刚睡醒而有些茫然的目光。
列车员从车厢那头喊了一声:“前面过大河——”
人们纷纷醒来,挤到窗边。
你也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天亮以后,我们还能同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