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你我》66866888

1、第 1 章 我们退休后

　　我们退休后的第七年，你的学生和我的学生终于坐到了一张桌上。
　　那是一个初冬的周末。山城连着下了几天雨，难得在午后放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茶杯、果盘和一摞摞旧照片上。你的学生从附属医院赶来，我的学生从学校实验楼过来。有的人已经做了科主任，有的人早已带起自己的研究组，也有几个刚毕业不久，见到我们时，仍规规矩矩地叫“杨老师”“冯老师”。
　　他们原本只是想替我们整理一本纪念册。
　　谁也没想到，第一页就出了分歧。
　　你的学生坚持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趟北上的火车上。
　　“冯老师亲口说过的。”你从前带过的一名博士生翻开笔记本，言之凿凿，“那年腊月，她一个人从山城回北方过年，行李太重，是杨老师帮她放上行李架。两个人一说话，才发现都是浥河人。”
　　我的学生却不服气。
　　“杨老师不是这么讲的。杨老师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老乡会上。他当时就记住冯老师了。”
　　两边的人各有证据。
　　你的学生拿出了多年前医院院刊上的采访。采访中，你说自己与爱人相识于一趟返乡列车。我的学生则翻出我退休那年实验室替我录的影像。视频里，我分明说的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学校组织的老乡会上。”
　　一群已经能在病房里独当一面、也能在学术会议上从容发言的人，为了这件四十多年前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你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了他们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有什么可争的？当然是在火车上。老乡会那次，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坐在你旁边，没有反驳。
　　你转过头看我：“是不是？”
　　我只问：“那你还记得那次老乡会吗？”
　　你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大记得了。人那么多，谁知道你站在哪里。”
　　你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桩争论就此有了结果。你的学生顿时笑起来，我的学生却仍不甘心，纷纷转头看我，等我替自己留下的那段影像作证。
　　可是，我没有再争。
　　四十多年里，我们已经为这件事争过许多次。
　　你认定，没有说过话，便不能算相识。我却始终觉得，一个人真正走进另一个人的目光里，故事就已经开始了。
　　那场老乡会办在学校旧礼堂旁边的一间大教室里。那时候，我们都刚到山城不久。我留在大学任教，在基础医学部一间漏雨的实验室里做研究。你在附属医院检验科工作，白天跟着老师做检测、核结果，晚上还要替科里整理病例。
　　学校里的北方人不多。有人提议，趁着年前办一次老乡会，大家认识一下，将来回家也好结伴。
　　我原本不想去。
　　那天下午，一批细胞正好出了问题。我在显微镜前守了半天，心情坏得很。一起分来的同事硬把我从实验楼拖出来，说整天守着几只培养皿，迟早连话都不会讲。
　　等我们赶到时，老乡会已经快开始了。
　　教室里摆着几排长凳，讲台上放着装茶水的铝壶。有人带了从家里寄来的红枣，有人拿来一包已经受潮的花生。大家操着不同县城的口音，互相打听家住哪里、哪年毕业、在哪个单位工作。
　　我站在最后一排，谁也不认识。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从门外走进来的。
　　那天的山城确实出了太阳。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旧教室门前铺开一块明亮的地方。你恰好站在那里，低头在签到簿上写自己的名字。
　　冯宁。
　　你写得很快，写完以后把钢笔还给旁边的人，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有人问你是哪里人，你说了浥河边那座小县城的名字。
　　我站在人群后面，一下子抬起了头。
　　那也是我的故乡。
　　年轻时的我并不善于同陌生人说话。面对学生时，还能照着讲义一页一页地讲；轮到真正想认识的人，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只记得你站在阳光里，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你笑起来并不张扬，只是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阳光落在你的肩膀上，身后的树影被风吹动，一阵明，一阵暗。
　　那场老乡会究竟讲了些什么，我早已忘了。
　　我只记得你。
　　散会以后，我原本想追上去问你的名字，又觉得签到簿上已经看见了，再问未免显得刻意。等我犹豫着走出教室，你已经随着附属医院的几个人下了石阶。
　　我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医院的坡道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
　　我更不知道，几个月后，一张北上的车票，会把你带到我的座位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