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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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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中增殖的兽性散出孢子漫游城市上空,异鸟破壳而出,成为未驯化的纯洁生命体,脱离法律、宗教、国家的桎梏。
无限制的禁忌世界在她耳边低语,
——在这里得到灵魂蒸馏,俯瞰世界,向全人类释放悲悯之意。』
|禁忌世界TABOO WORD
◇
2016年。东京。初春。——咚。徘徊在小樽内的红眼白鸽倏地飞驰,尖锐的羽扇划过灰空。窗外传来圣玛丽大教堂的敲钟声,那栋粗野主义的哥特式建筑是丹下健三最不成功的设计。“它的意义太简单、庸俗、不够沉重。”业界富有声望的建筑家们在《GA JAPRAN》杂志的专栏上犀利批判道。
一切在鹰司澪眼里看来,叩问意义是虚无的发端。人们行尸走肉地清醒沉沦,在寻觅属于自己的精神鸦片,以毒制毒地疯狂恋痛。比起难耐的空虚,人们更害怕无人看见的孤独。
——鹰司澪选择承受前者。
她超越了空间直觉后,逐渐感到固守的边界触及到再也无法摆脱的古老神秘。并非是检验量子纠缠的贝尔不等式,而是名为“束缚”的誓约僭越因果法则。澪会用被火山包围的鹿儿岛之城举例:火山爆发散出热量将断层带的地幔运动挥发抑制。同样的,“束缚”这只幽灵的无形场域凌驾于物质世界规则之上,令术师咒力的施展带来有条件的代价。能量守恒。
人类繁衍至今多如蝼蚁,她幸运地与不幸地被神秘选中,成为承受其原罪的圣徒之一。把需要付出代价的事物当作“原罪”,将语义赋予得沉重,便不会太过沉溺眼前的幸福。这种自虐式的苦行僧态度让澪更加确幸,踩着钢丝行走会更加珍惜幸福。
立上“束缚”后,澪对此报以平常,生活照旧,反正她的生物机能向来紊乱,代谢的齿轮卡壳似地时慢时停。
世俗的母亲狂热地迷恋着神圣宗教,在上周礼拜日的慈善募捐上又豪掷出6亿円拜物她信仰的教主。
在今天,澪会陪同母亲去参加答谢宴席。
她摘掉银框眼镜索性丢进垃圾桶。散光加重了,得重新配一副。澪在穿衣镜前整理腰带,发觉又需要往后移动两个扎孔。母亲给她拿来阿莫西林,惊叹她瘦得太多,活像个人偶。她吃下抗生素,微笑着敷衍过去,声称是高中的学业压力,患上了让人食欲不振的炎症而已。况且她享受病恹的状态,能够暂时消弭主体超聚焦识灵。
迷恋病态不是个好预兆——表明她的心正在早衰,消化肉身为她所需动用的过量脑力打内啡肽激素。
母亲在澪身后饶了一圈,她的裙摆荡起花儿似的卷褶。沧桑不再,她的灵魂透支得更加年轻了。她说:“难道宝贝开始为恋爱烦恼了?跟Mommy说说,是谁啊?”
澪苦笑一下,哄她下楼去吃早饭,命佣人搀扶好她。澪看着母亲耍着小孩脾气赌气似地甩开佣人的手,自己提着裙边走下旋转楼梯。
她的母亲活泼地像个少女。穿衣镜里的人分明年轻,然而母女对比起来,澪散发着衰老且颓靡的空灵死气。
她遗传了父辈的疮痛。父亲早已在泡沫经济破裂时代因锻武产业园破产跳楼自杀。——鹰司家的代际遗传病,在春季时易躁狂发作。作为家族里的最后独生,鹰司澪是后泡沫经济时期出生的废墟世代,繁华与贫穷之间的阶级隔阂已变得薄如蝉翼。
她更希望自己能像母亲雪代氏能在一亩三分地中咒具钻研时做到心流不断。然而在这需要无时无刻防患未然的世界中,这位女孩必须习得父亲在商业领域的筹算能力,心智在双方揉杂中矛盾地成长。
代价。取舍。后果。统统没有被告知,暗暗隐瞒日常裂隙中的位置不当之物。
——盘星教对人的奴役操纵相当精致。
◇
位居银座的高级料理店主打招牌是空运生鲜。澪坐在岛台前,专注看着料理师傅持握关孙六刺破鱼腹,鱼头插入铁架慢慢放血。若在往常,澪很少会对生冷的食物产生兴趣。可在这天,她的食欲尤其好。
金枪鱼的肌肉纤维绵密,溢出醇厚的油脂刺激着食客们分泌唾液。不用加上芥末或酱油等佐料,脆嫩海鱼浓郁的腥甜已然香气扑鼻。再拌上咸味的鱼籽咬破爆开浆汁,味蕾得到剧烈电击,让她的胃口大开。
“你应该多吃生鱼,不能再压抑自己原本对它的喜爱。”半扎发的狐狸眼男人说道。
琴师拨动猫皮而制的三味线,乐声纯净悠扬。澪阻止身旁母亲不宜再饮过多的獭祭酒。
期间她的目光多次流连在主席坐男人露出衣袂的一截腕骨。病态的苍白,透出交缠的淡绿脉络。她想到维多利亚时期贵妇们会服用铅粉让身体中毒——追求缓慢自毁的献祭之美。
夏油的女秘书在为他斟酒,偶尔向她投来敌意的眼神。这与澪是同性无关,而是出于信仰的洁癖,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守护女皇贞洁的白骑士。
澪放下象牙箸。“生鱼有很多寄生虫。况且,我的胃酸很淡。”
他勾唇笑笑,夹起切块儿的蓝鳞金枪。他咀嚼的动作优雅,能看出他在享乐。教徒眼中自彼岸降世的禁欲大他者,澪置身事外地浮游出去,在想象他齿关切断紧实肉质时口腔中溢出的咔嚓声。
包厢空气变得不流通。澪有些片刻的晕眩。后背在盗汗,解开衣领上端的扣子舒缓呼吸。她后知后觉,刚才生肉吃得太多了,混淆了食欲与死亡欲。
男人开口,澪在谵妄中拼凑他的言语。
“理智防御不起效果。反而会让口腹之欲反扑愈演愈烈。”他以过来人的口吻说。又似醉非醉地留出间隙引她求助,等待澪向他寻得经验。
挣扎是徒劳的。况且她一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他只是享受把人的心理与生理操控在股掌之间的自恋感觉吧。恻隐之心?阿斯伯格倾向的孩子会有点儿述情障碍,她需要引导,鹰司澪是心层面的弱者,他历来乐意对弱者尽点儿举手之劳。
“——这样啊。”澪依旧对他形而上孤立且静止的切面感到索然无味。
针尖状的雨落下,他亲自撑开伞,护送母亲坐进车内。远处的霓虹灯在他的脸半侧闪烁红斑,他的眼尾也因酒精熏得润泽。——腐烂曼陀罗花发酵后的酒精味。大概和此时的他身上的酒气差不多。
他手肘搭在车窗,话语得体又不失风趣。母亲用丝绢手帕掩着嘴角,像个小姑娘似的笑了起来。站在女人的角度看,他近乎是个魔魅般妖冶的男人。
澪成为局外人,和摆在饭店迎宾门前的石狮子站在一起。美美子和菜菜子刻意站在和她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澪在余光注意到她们的举措。澪认为自己大概是被讨厌了。
真正的情况是,她们对澪很忌惮。但忍不住好奇。澪被丢弃在教会庭院外的碎石滩上时,夏油杰大人摆出了一副“那位个人主义,至少和我商榷一下吧”的苦恼样子。但他依旧救下了被癔症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澪。
往旁看过去,鹰司穿着灰蓝色格子衬衫,袖子利落地挽在手肘处,纤细的小臂处戴着一圈银亮的石英窄腕表。店门雨棚挡住大半室内澄黄柔光,她站在饱和度过低的灰影下,学生式的短发朦胧成一片松弛勾勒的水粉颜料。她刚来教会时,大家还以为她某个实验室来的理工生。后来她加剧了这个印象。她的状态时常太过平淡、抽离,像机械似的女孩人偶。
美美子和菜菜子是受亚文化影响的青少年,将异类的独树一帜的做派视为超酷的个性。——不仅因为赏金猎人都是一群没心没肺的野蛮家伙,还因为她是个虚无主义的三无系少女,内心却时刻在压抑浓重的感情。“浓重的感情”是两个女孩的对她恋母情结的八卦臆想。
她们不能理解,这个空心的像瓷娃娃的人为何对母亲超出常人界限的极度在意?
透过雨幕,澪看见车内的母亲像摆在展柜中被琥珀浇筑的、不能被外界尘埃污染的凝胶花。她的世界里不能再承受流动的变因,所以皈依于消解自我的宗教神秘。
夏油杰是个弥赛亚也好,耶稣基督也好,只要能让母亲开心,她与俄狄浦斯王别无二致。——愿意飞蛾扑火地做任何事。她反哺母亲,母亲掏空她的精神。这是伦理契约的必要条件。只要维系住伦理,她与母亲就不会沦陷到禁忌世界中去。
送走母亲后,夏油杰的话让澪的呼吸一滞。“别忘了要办的事。”他兴味地说,手指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一点星火在漫长雨夜中随着唯的心悸忽明忽灭。
...又拽回到她独自面对的裸露现实。
恶性肿瘤已经转移到母亲的肺部导致气管栓塞,她会在深夜里发出即将窒息的低低咕噜声。凭借夏油杰咒灵操术能力的精准,是一只纳米大小的灵活小玩意儿在充当置导管帮助母亲摄取氧气。
作为交换,澪会免费帮他处理见不得光的肮脏。作为本职工作,澪的职业操守优良。她认为只要有伦理坚守,就有了朝圣命运的虚伪信念,立下伦理人格的“束缚”是水到渠成的顺利,每天能进入三小时的抽空虚无。杀人的任务变得像砍瓜切菜似的容易,奠定扎根血肉的恶习。
倒置自由催促堕落,澪时常挣扎着享受。
只是偶尔要承受出卖灵魂的反噬。洗澡时香波进了眼睛会看见两个无法摆脱的骷髅血洞。澪被幻觉侵扰了相当长时间,由于恐惧诞生在实在界,她只能单凭唯心意志抵抗将阈值拉高上限。
但澪还没有过向熟人动手的经历。她和忧太君在国中时便认识,实在太过熟悉了。夏油杰说:“这并不妨碍。还是说——你对他现在是高专学生的身份感到顾虑。碍于是某人的门生?”
澪摇了摇头:“...请不要将我搅合到您的私人恩怨里去。”从高专叛逃前,虽说那个人的嘴边在刻意绕开有关夏油杰的话题,但欲盖弥彰的态度反而激发了澪的逆反心理。
她奇怪自己能从老师手里活下来,更奇怪他像是默许了她站在夏油杰阵营的行为。对此夏油给她的解释是:在拿她充当双方交流的媒介工具。这个做法与夏油的本来计划不谋而合,他之前也考虑过要不要派遣一名心腹去高专当外交大使。再怎么不会察言观色的社交白痴澪都能看出来...这两个成年人太过别扭。明明可以当面讲得清楚,却要拿她当作中间的传声筒。
他浅笑。鬼瓜状的蓝雾拂过两人之间。“小澪子,身体并非客体,当作媒介就好。”意思是让她当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澪保持漠然。她做着在毁灭中寻找秩序同一的重复缝合手术,炎症在她体内不断发疯似地杀菌。割裂的生活。无法整合的人格。她习惯依靠解离达成暂时消亡主体的麻醉。
结痂、清创、增生,直到乌黑的鼻血变成透明的脑脊液。污浊的痛苦变得诗性般的浪漫不堪,澪觉得自己适应了。
夏油杰看得通透:“别解构了。不能对约定反悔,说好了。”
澪:“......”
面对夏油,澪时刻在竭力维持零和博弈。这个人太擅长在任何场域中引起角力。——他的浪漫大义,诱发近身者的心魔。稍有差池,她就会被温水煮青蛙地同化,也朝他所行走的早早被定义的绝望路径、迈向他所向往的卡美洛理想幻国。
他是个异己,追求术师种族优越性的纳粹分子,但也存在暴烈排异带来的呕吐反应。
这反倒让澪的心中有那么一丝诡异的互为社会害虫的归属感。
有奢求好结局的资格么?
...还是等到冬天来临,城市瘫痪后的心脏停止跳动,她和被排除生命政治之外的街角的流浪猫一起赤裸地冻死掉呢?
◇
再一次,澪来到东京塔顶端的钢架梁上坐下,优哉游哉地嚼着金枪鱼三明治。当时的她低估了精神危机日益增幅的影响力,站在这里差点一跃而下。
她都记不清自己为什么突发奇想地想要去杀掉总监部的乐岩寺长老。——好像是,她发现自己被『窗』监视。澪对秩序的容错极低,是重度强迫的敏感。这一切并非是老师曾向在她入校时所承诺的能给予她安全。但,澪要的是绝对安全。她了解自己思维的灾难化,很快脱离了自己的意志控制,洪水冲破闸口。
澪没能得偿所愿地杀掉老头,因为放逐去虚空的时间卡秒归零,她摸着溅到血的脸,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她像个丧家犬似地狼狈地跑了。
夏油说的没错,越是压抑,越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失控爆发。
她只是在压抑对纯粹美丽之事的追求。
◇
三个月前。此时此地。
——反刍颅腔内储存回忆的海马,需要去倒悬的、深海似的城市夜空中捕捉。往下俯瞰,关乎死亡的终极幻象入侵她的丘脑,车前灯闪烁亮晶晶的液泡,柏油路面即将在此刻绽放尸体的绚烂血花。
澪忍不住去好奇,禁忌世界能否带来理想烙印的解脱?
纯挚感情的浪漫主义理想排他绝对,作为身体机能的单一养料来源。澪狂热追求,又根本得不到满足。没有人是她真正仰慕,让她愿意为之而死的。所有人在澪看来都过度矫饰,过度委婉,不过是一些缺乏对美与恶的鉴赏力的庸俗之辈。
追求极致的美,代价是会触及极致的恶。
世界竟是两者并存的混沌。
从澪尚是婴孩枕于胎盘时,阿努比斯的秤心审判无期间的双理裁决,另一端的轻盈羽毛浮高浮低。高热的过载困惑无法去冷却,桎梏的道德枷锁无法去挣脱。直至返祖成高维世界的优雅犬儒,自愿放逐到心灵荒芜中去。
失重。濒死。溺水者原始本能地会抓紧浮木。视野中出现无垢的银。这名银发男人的衣襟被她抓紧。贴近他的胸口,澪才感到自己的血压远低于常人阈值,体温过于冰冷。逃亡多日,唯都快忘记温暖是什么感觉了。
月耀与初春的雨濡湿她的角膜,蒙上模糊光晕而织成白纱,传来他样貌的荧光白颗粒噪点影像。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却产生了窥视感。
...被救了。
是她神经质的错觉么?
那令潮雾凝华滴落的眼神,超然地与外物相隔无限距离。他者所惧怕的,半衰的她身上虚无的漩涡,他不屑一顾,根本不放在眼里。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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