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风迟》雨之针

17、第 17 章 暗影（一）

　　宋时衍站在公司办公室的窗边，楼下办公区早已空无一人，落地玻璃映出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他沉默望着泰达城的茫茫夜色。算下来已经五年了，从当初一间不足百平的小办公室、几张二手办公桌，走到今天这家初具规模、团队建制完备，甚至自带网红潜质的智能机器人科创公司，他已经熬过了无数个这样独处的夜晚。
　　他是当年那届自动化学院最拔尖的毕业生，毕业时手握A市科研所的offer，导师再三挽留，师兄师姐争相为他引荐，只要点头，就能顺势扎根在那座霓虹璀璨、机遇遍地的顶级都市。那里有顶尖的行业资源，有光鲜的职场圈层，更有旁人挤破头都求而不得的光明未来，本就是无数应届生梦寐以求的归宿。
　　可他最后还是走了，带着一纸单薄的创业计划书，揣着读研三年攒下的积蓄和寥寥无几的勇气，只身扎进了尚在开发、人烟寥寥的泰达新城。不少知根知底的人都以为，他回故乡是为了继承家里的“王位”，殊不知，放弃接手家族家业，就是他回家后点起的第一把火。
　　宋家在B市商圈盘踞多年，爷爷最风光的时候还当过商会会长，家里本就等着他毕业回来接手，坐稳这份衣食无忧的家业，重振家族荣光。得知他偏要另开公司做智能工业机器人，爷爷当场摔了书房的紫砂壶，放话要和他断绝往来。身边也不少人说他傻，放着唾手可得的安稳不要，偏要去啃没人碰过的硬骨头。
　　根本没有旁人想象中的家族支持、雄厚家底，完完全全是他的“自讨苦吃”。无奈之下，他把公司安在了这片新开发区，当初看上这里，一来是场地空旷够用，更重要的是租金便宜。那时候，只有不谙世事的凌薇始终站在他身边，跟他说：“我们有手有脚，有名牌大学学历，总不会饿死自己。”
　　那句话就像一束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撑着他熬过了创业最暗无天日的开局。
　　创业第一年，他完完全全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家里彻底切断了他所有经济来源与人脉支持，长辈对外绝口不提这个执意叛逆的孙子，亲戚圈子里流言四起，都说宋家精心培养的高材生读傻了书，放着现成的商业坦途不走，非要在无人看好的冷门赛道撞南墙。曾经围着他恭维、攀关系的各路熟人，尽数对他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他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折腾。
　　资金短缺是常态。为了节省开支，他一人身兼数职，既是老板，也兼着技术员、业务员和维修工的活。通宵泡在简陋的办公室调试机器人算法，是那段日子的日常。没有优质供应链资源，他就亲自跑遍周边大大小小的加工厂，挨家沟通、反复磨合，吃尽了闭门羹与冷眼。
　　最艰难的一次，公司研发的初代工业机器人突发程序漏洞，合作的小厂连夜追责，不仅要求赔付高额违约金，公司积攒许久的口碑也濒临崩塌。那段时间他整夜失眠，眼底常年覆着一层青黑，压力裹挟着疲惫，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身边不少人劝他干脆放弃，回头接手家族产业，既能安稳度日，也能扭转所有人对他的看法，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唯有凌薇始终陪在他身边，不催他成功，不劝他妥协。那时候她还没有毕业，整个毕业论文写作期间，她都是先在学校把厚厚的资料梳理好，带着大部头的书回来，边写论文边陪他。
　　他终究没有认输。连着一周不眠不休，他带队逐条排查代码、优化机械结构、修正运行逻辑，硬生生将所有产品缺陷全部修复，还主动升级了设备性能，用极致的专业和诚意打动了合作方，不仅化解了这场纠纷，反倒收获了对方的长期信任。
　　他的坚持与蜕变，宋家看在眼里。
　　创业第二年，凌薇毕业了。他此刻才想起来，那时候凌薇还跟他抱怨过，B市对口的好工作少，她感兴趣的工作更少，只不过那时他正带着自主研发的智能分拣机器人参赛，从数百支专业团队中脱颖而出，一举拿下金奖，瞬间在市内科创圈打响名气，多家正规企业主动抛来合作橄榄枝，开发区也将他的公司列为重点扶持科创企业。
　　初尝成功的喜悦，让他确实没有顾及到凌薇的苦闷，印象中，她毕业，他没有去接；他租的房子，乱的像猪窝，她来了就开始收拾，好像只有在她到报社报道的那天，他才抽出时间，两个人去庆祝了一下，他交给她一张银行卡，并和她承诺“他们的家，近在眼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