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雪 纷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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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雪初霁，微风拂过廊边竹帘，去岁过节时装点的小红灯笼跟着流苏微微颤动，清亮温暖的日光一晃一晃地映入屋内。
“这个字念‘天’。”
“天？”
“对，‘天’就是我们头顶上那片蓝色的地方。”
“天空的‘天’，对么？”
“嗯，是天空的‘天’。”
少女坐在书桌侧畔，手里抓着笔，十分生疏地在纸上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你看，我写的对不对？”她第一次写字，心里很开心。
少年看了她的字，抬头温和地应道：“你写得很好，‘天’就是这么写的。”
少年拿起笔准备教她第二个字，外间门里走来一个妇人，手里提着食盒，背后的老仆人端着木炭一同进来了。
“麟儿，母亲给你炖了燕窝汤来，你尝尝看，有没有你姐姐做得好？”常夫人年轻时便是一等一的美人，而今年岁渐长，举手投足更增添一分宁静素雅。
常佑麟放下笔，拢了拢肩上厚厚的裘衣，转过身来，“母亲，现在天冷了，您不用日日给我炖汤。”
“我平素在家也没什么事，变着花样给你炖些汤，人也开心些。”常夫人走到桌边，一边说一边将两碗燕窝汤端出来，她温柔地看向白绒，“小绒姑娘，你也尝尝。”
白绒第一回下山就遇上常家这样好的人家，双手捧住温热的碗，低头凑到碗沿闻了闻，立时眉开眼笑：“甜甜的！”
老仆人给炉里添了些炭，屋子的热气慢慢弥散。常夫人坐在常佑麟身侧，笑答：“放了些红枣，想必香甜许多。”
常佑麟轻轻搅弄了一下汤水，目光落在白绒既好奇又欣喜的面容上，自己也低头喝了一口。
他知道白绒是一只未经世事的白兔精。
半个月前，母亲带他出去烧香拜佛，他在佛寺外的草丛里见到一只浑身是血的小白兔，他急忙叫人抱回去，一番检查后发现那血不是小白兔的。
小白兔健健康康，身上一点伤没有，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染了那么多血。
常佑麟将白兔留在家里，每天喂它萝卜青菜，见它白日里蹦蹦跳跳，太阳一落便呼呼大睡，觉得十分可爱，决意好好养它。未曾想，某日早晨，他起床看见床边的兔子窝里躺着一个白衣少女，头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他当即知道，他的小兔子是只白兔精，不会咬人但很能吃。
白绒喝完汤习惯性地舔舔嘴皮，将空碗奉还常夫人，圆眼睛弯起来：“真好喝，谢谢夫人。”
常佑麟递给她一方白帕，白绒接过去擦了擦嘴，他对母亲说：“姐姐那边，今年我想暂时先不去了，我腿脚不便，每年过去也麻烦，母亲觉得如何？”
每逢年关，常佑麟都会跟母亲一起去姐姐、姐夫家过年，他虽然不爱说话，但能看出姐夫一家可能并不十分待见他这个身体半残的小弟。而今年家里又多了一只爱吃能睡的小白兔，他更加不想离家了。
常夫人对儿子的心思了如指掌，她希望孩儿开心，很爽快地答应了，还问白绒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要带她去买过年的新衣服。
但白绒应道：“不好意思，夫人，我答应师兄在这里等他，不能乱走。”
师兄？
常佑麟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其他人的称呼，心里想着，小白兔精原来是有亲人朋友的，可她那师兄为何到现在还不来接她？
既是如此，常夫人也不能多言，关切几句便走了。
白绒吃完了就很想睡觉，揉揉眼睛对常佑麟说：“常公子，我去睡觉了。”
常佑麟点点头，收拾好她那副笔墨，转头一看，白绒已经在软榻上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慢慢推动轮椅滑到榻边，支起上半身，从架子上取下披风盖在她身上，披风盖上去的时候白绒挪了挪脑袋，细长的睫毛抖动，白皙红润的脸颊浮上笑容，仿佛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常佑麟看着她不由地也微笑起来，随即绕到旁侧，靠在窗边拿起昨日未曾看完的一卷书。
这书是无名氏所写一本志怪小说，里面大多是山灵精怪的故事，从前他也觉得这只是无稽之谈，直到遇到白绒。
白绒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一睁眼看见常佑麟倚在轮椅上，双目闭合，似乎也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下榻，把披风盖到他身上，低头端详了下他的睡颜，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雪了，白蒙蒙的，院子里盖着白雪的树枝往下压了一分。
白绒肚子有点饿了，轻车熟路地找到厨房，里面烧菜的婶婶坐在灶下打瞌睡，她走进去揭开锅盖，看见里面蓬松软嫩的包子，刚想伸手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手拿起到灶上放着的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
这是婶婶跟她说的，她要是饿了，可以直接拿锅里的来吃，只一条，必须拿筷子吃。
白绒从前在观里总是手一伸便吃了，到了常府里，常佑麟才教她拿筷子，也教她拿笔。
白绒吃饱了，揉着胀鼓鼓的肚子回到自己房间，此时天已黑尽，点上灯，窗边咔一响，灯火颤抖，闪进来一个黑衣少年。
“阿绒，怎么又吃这么多东西？肚子会痛的！”少年瞪着她，棱角渐明的一张脸略略绷起。
白绒回头看向他，高兴地跑过去，仰头笑道：“师兄，你终于来了！”
风生板着一张脸坐下，兀自倒了一碗水喝下，道：“明日咱就走。”
“清风观的人不追我们了吗？”白绒问道。
“都被我杀了，再也不会来了。”风生冷冷道。
清风观是白绒和风生所居的道观，观中人专养妖精炼丹。
所以风生也是妖怪，他是猫妖，一只毛发乌黑顺亮的山猫，白绒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点被他的利爪抓伤了。
白绒凑到风生身边，往前嗅了嗅，歪着头看他的脸：“师兄，我闻见血的气味儿了。”
她对血液的气息很敏感，之前从清风观里逃出来时，风生为了保护她受了伤，血溅了很多在她身上，她被熏晕了，化形为兔，被风生藏在佛寺外的草丛里。
风生推开她，侧身躲开她的眼神：“都是那些臭道士的血。”
风生转动了身体，后背露出来，白绒看见了他背后的尾巴——断了半截。
“师兄，你受伤了？”白绒看着那断尾说。
风生赶忙压下尾巴藏在黑暗里，“我有九条尾巴，这一根断了算不得什么。”
白绒疑惑地看了看他，道：“不是只有九尾狐才有九条尾巴吗？”
“……”风生自觉自己撒的谎有点假了，转移话题，“这是你的房间？”
白绒点点头，坐到他身边，举起手凝起妖力：“嗯。师兄受伤了，我给师兄疗伤。”她专注地看着断尾，月光般的妖力灌注上去。
风生侧眼看见她的脸，黝黑的眼瞳颤动一下。
“师兄，尾巴别动，不然我对不准。”白绒严肃道。
“……”
次日早上起来，风生说在常府外的大榕树底下等她。
白绒没什么行李，起身便可以离开，不过她前几天做了一个小玩意要送给常佑麟作谢礼，拿起它一出门，看见常佑麟推着轮椅朝她过来，“小绒，今天还学写字吗？”
他笑容清澈，唇边有小小的酒窝，纯真无害。
白绒走过去，道：“常公子，我今天不能跟你学写字了，我师兄来接我了，今天就走。”
常佑麟笑容凝滞，不过也只有一瞬，旋即温和地笑道：“哦，这样啊，那你带吃的了吗？我让刘婶给你装点好吃的带走。”
白绒摇摇头，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软布包裹的东西，“常公子，这个送给你。”
常佑麟看一看她的脸，低头解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型弩弓，形制精巧，搬动扳机就可以射出箭来。
“我在你房里看见有弓箭，猜你喜欢这些东西，所以做了这个送给你，上面有我的妖力，箭会射得很准，等天晴了，你可以用它去打猎。”白绒对他笑。
常佑麟指尖拂过弩身，仰头笑道：“谢谢小绒姑娘，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白绒重重地点一点头：“那太好了！”
常佑麟微微一笑，说要送她出门。
今天也下雪，路上湿滑，常佑麟的轮椅并不方便行动，白绒于是拒绝道：“不用的，我师兄就在门外大树下等我。”
常佑麟说：“那样也好。”
不消片刻，刘婶提了一包东西来给白绒，沉甸甸的，不是短时间就可以收拾好的。
白绒接过东西，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常佑麟笑道：“吃的。芙蓉糕，绿豆糕，还有些糖果蜜饯。”
他察觉白绒喜欢吃甜的，专门备下了。
白绒很感激，抱紧了怀里的东西，道：“谢谢你。”
常佑麟微颔首，从仆从那里拿过伞来：“这个你拿着，今天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别着凉了。”
白绒接过，看清这是那把很漂亮的青皮油纸伞，上一回她跟常佑麟出去买东西时就是撑的这把伞。
“嗯，你也是哦。”白绒笑说。
常佑麟应了一声，看着白绒打着伞走进雪里，出门了。
“麟儿……”常夫人轻声唤道。
常佑麟慢慢垂下眼，轻声道：“母亲，你推我过去再看一眼吧。”
“……好”。
白雪飘摇，几乎淹没天地界限，白绒出门跑到大榕树下。
风生一身黑衣，尾巴早被藏起来了，他抱臂倚在树干上，看向她怀里的大包东西，问道：“这是那小子给你的？”
白绒道：“嗯，这个伞也是常公子给我的。常公子一家人都是好人。”
风生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单手提过东西，拿过伞撑在两人头顶：“走吧。”
白绒跟他走在一起，身影渐渐没入雪地深处。
风生默默回头看了一眼常府门口的高低身影，转过头注视白绒的发顶。
若那小子四肢健全，福寿延绵，将白绒托付于他倒也不错。
而眼下，还得另寻一个合适的人，不知道时间还来不来得及。
白绒忽然抬起头看他：“师兄，咱们去哪？”
风生很想牵她的手，但一手抱着东西，一手举着伞，实在腾不出空。
“去个好地方。”
“哪个好地方？”
“你喜欢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