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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单外的人 知道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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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身世以后,我反而有两天没去水库。
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继续查。
如果我把真相交出去,周守义和沈春梅伪造户籍、隐瞒灾情的事也会被翻出来。如果我停下,七户人的名字还会再沉二十八年。那两天我照常上班,给裸露建筑画边界,开会时听卢勇强调“严禁传播未经证实的历史信息”,每句话都像冲着我来。
高俊看出我不对劲,把一罐冰咖啡扔到桌上。
“你先别管你叫周照还是陈望生。”他说,“干活的时候你是那个欠我三顿烧烤的人。查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赖账。”
唉,话糙理不糙啊。
我重新梳理现有材料。官方县志写柳湾六十三户、二百一十一人,七月二十一日中午前全部转移。如果七户二十三人真的被遗漏,除了工程图和泡烂的户口簿,还应该有生活记录。人可以从名册上被划掉,却不可能不吃饭、不看病、不上学。
旧论坛里有一条曾被所有人忽略的回复。
第五十九层,一个叫“食堂马大姐”的账号写道:“搬迁那个月,我每天蒸二百三十四个人的饭。县里来检查,卢主任让我只报二百一十一。饭勺不会算错,吃饭的人也不会凭空少。”
下面有人质疑她编数字。她回了一句;“旧粮站三号柜里有领粮票,谁不信谁去看。”
第二天,这个账号被封禁。
旧粮站已经改成新柳湾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三号柜还在,铁门刷成了绿色,里面塞满象棋和坏掉的羽毛球拍。管理员不让我翻,说二十多年前的纸早当废品卖了。
正争执时,活动室角落一个老太太开口:“让他找。”
她姓马,就是当年学校食堂帮厨。论坛账号不是她注册的,是赵柏生拿着录音来替她发帖。她怕惹麻烦,帖子被删后再也没上过网。
马老太用一根红绳拴着钥匙,钥匙藏在裤腰里。她打开柜子最下面的夹层,抽出一本油腻的领粮簿。七月十八日那页写着大米一百一十七斤,备注“二百三十四人,晚饭”。数字后来被红笔改成一百零五斤半、二百一十一人,但原字仍能从背面看见。
“多出来的二十三个人是谁?”我问。
马老太说:“石阶坪七户。陈家三口,李家四口,剩下几家有从砖窑投亲来的,也有嫁过来没迁户口的。两边乡里都说不归自己管。平时收粮、修路,他们算柳湾人;分搬迁款时,他们就不算了。”
“蓄水前没人通知他们?”
“罗老师通知了。可车不让上。”
她说,七月二十一日下午,石阶坪的人背着行李赶到村口,负责登记的干部逐户查表。表上没名字,司机就不准他们上车。有人跪在车轮前,卢成业说只是暂时等下一趟,晚上会派车。
下一趟车一直没来。
“周守义呢?”
“他是司机,听领导的。”马老太看着我,话说得很慢,“他把车开走了,后来又一个人开回来。第一次他服从,第二次他救人。你不能因为他救了你,就当他没丢下过别人;也不能因为他丢下过别人,就当他没冒死回来。”
我没替父亲辩解。
马老太从领粮簿里取出一张诊所配药单。患者姓名是“无名男婴”,约一岁十个月,高热,右耳后有胎记。处置人签名:沈春梅。
我的右耳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胎记。
“她不是县医院产妇。”马老太说,“她是移民安置点的临时护士。她两年前没保住自己的孩子,你爸从柳湾抱回一个同岁的男娃,她替你打针,一晚上没松手。”
我带着配药单回家。
母亲看完后没有再说谎。她告诉我,真正的周照在一九九五年出生后只活了九分钟。父亲没去注销户口,她也一直舍不得扔掉那张出生证明。两年后柳湾出事,周守义从水里抱回一个浑身是泥、烧得说胡话的男孩,年龄和生日竟都对得上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
“我一开始不肯抱你。”她说,“我觉得抱了你,就对不起刚埋下的那个。后来你一直抓我的衣扣,叫不出妈,只会说一个‘水’字。”
她给我看左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月牙疤,是我高热惊厥时咬的。
“巡查本上的字真不是你写的?”
“不是。但写字的人看过我当年的护理记录。”她说,“那张单子原件早被人拿走了。”
我们正说着,门外有人塞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没有信,只有七张崭新的补偿收据复印件,以及一张我在水库陈家院里翻户口簿的照片。照片背面打印着一句话:
“名单上没有的人,活着也没人认。”
拍摄角度来自柳湾小学二楼。
我把信封交给警方。对方说内容只是恐吓,暂时无法锁定寄件人,建议我们离开本地几天。
当晚,父亲把行车日志摊在桌上,第一次完整地写下七个户主的名字。他写一个,我念一个。念到陈茂林时,他突然哭了。
“他把孩子从屋顶递给我,自己没上来。”父亲说,“他说船只能多坐一个,让我先带你走。我答应会回来。”
“你回去了吗?”
“船钥匙被收了。卢成业让我签转移完成表,说再开闸会威胁下游。我偷了备用钥匙,等我赶到,学校只剩屋脊。水里一直有人敲钟。”
“后来为什么不说?”
他看着自己的断指,过了很久才回答:“开始是怕。后来有了你,就更怕。再后来想说,已经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这不是原谅。
只是我第一次看清,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晚既懦弱又勇敢,既救下一条命,也辜负许多条命。鬼故事喜欢把人分成善恶,真实的旧事通常没这么省心。
第二天清晨,父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