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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忍冬 雨季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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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还没过去。
言烬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就着一盏瓦数不高的台灯,把行李箱里为数不多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从沈渡舟那座价值上亿的别墅里逃出来时,他只带走了这些。
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他这三个月攒下的工资——在酒吧端盘子、擦桌子攒下的。沈渡舟曾经每月给他卡里打几十万,他一分没动,全留在那座房子的床头柜抽屉里,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还给你。
他不知道沈渡舟看到那张字条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笑吧。那种言烬太熟悉的、温柔到骨子里的笑,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字条撕碎,轻声说:言烬,你跑不掉的。
言烬打了个寒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整理行李。
不能再想了。
他逃出来了。这就够了。
三个月。他已经在这座距离沈渡舟所在的城市一千公里以外的陌生城市里,躲了整整三个月。
他在“忘忧”酒吧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好说话,见他模样周正、手脚勤快,便留下了。工资不高,够活。
这就够了。
言烬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柜子里,站起身来。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间勉强转身的卫生间。墙皮泛着陈旧的淡黄,窗户望出去是另一栋楼的墙,看不到天。
比不得那间能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主卧,比不得那面落地窗外的璀璨灯火。
可言烬觉得,这里比那里好。
至少,这里的窗户可以随时打开。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换衣服。
酒吧的制服是黑色衬衫,领口开得略低。言烬对着镜子把扣子系到第二颗,犹豫了一下,又解开一颗——老板说这样看起来亲和些,客人也更愿意跟你说话。
镜子里的人身形清瘦,五官干净,皮肤白得有些过了,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
确实很久没晒过太阳了。那三年,沈渡舟把他藏得很好。
言烬移开目光,拿上钥匙出了门。
“忘忧”酒吧开在城东一条不算太繁华的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灯光昏黄暧昧,音乐慵懒低回,来这里的客人大半是为了排遣点什么。
言烬到的时候,时间还早,酒吧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他换上工作服,开始做营业前的准备——擦拭吧台,检查酒单,把洗净的杯具一一摆好。
“小言,来了啊。”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递给他一块抹布,“今天周五,晚上人多,你多盯着点。哦对了,待会儿新老板要来,你机灵点。”
言烬接过抹布的手顿了一下。
“新老板?”
“嗯,这店上周转手了。”老板挠了挠头,表情有点讪讪的,“我没跟你提?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反正新老板姓郁,听说挺年轻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言烬点点头,没有多问。
对他来说,老板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端盘子、拿工资、一个人待着,就够了。
他继续擦吧台。
晚上八点,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言烬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点单、上酒、收杯、擦桌,忙得脚不沾地。他的动作利索而安静,从不与客人多说一句废话,也从不会在某一桌停留太久。
前老板——现在是前老板了——喜欢他,就是因为他“眼里有活,嘴上有分寸”。
“小言,6号桌加一瓶红酒。”调酒师阿良朝吧台外喊了一声。
言烬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抹布,去酒柜取酒。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6号桌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我来吧,你忙你的。”她笑着说。
言烬看了她一眼。
江漓。酒吧的常客,二十五六岁,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在附近开了一家花店,每周五晚上都会来“忘忧”喝一杯,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朋友。她从来不多喝,也从来不搭讪陌生的男人,点一杯莫吉托坐两个小时,安安静静地喝完,然后离开。
言烬跟她不算熟,但也不算不熟。他替她端过几次酒,她每次都笑着说谢谢,偶尔会多聊两句——聊天气,聊花店的生意,聊酒吧里新换的乐队。
仅此而已。
但言烬不傻。他注意到江漓总是坐在他负责的区域,也注意到她每次来都会多看他几眼。那目光不冒犯,只是温暖而克制,像她这个人一样。
“不用。”言烬说,语气平淡,“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是工作,顺手是顺手。”江漓从他手里接过酒瓶,笑着说,“你去招呼别桌吧,这瓶酒我会开。”
言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去收拾隔壁桌的空杯子。
他弯腰收杯子的时候,听见江漓跟6号桌的客人说话,声音爽朗大方:“这酒是我们小言推荐的,性价比很高,你们会喝。”
言烬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不知道江漓为什么要用“我们”这个词。
他也没有多想。他还有很多杯子要收。
晚上十点,酒吧最忙的时候。
言烬正蹲在角落里收拾一只打翻的酒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是谁啊?”
“不认识,第一次见吧?”
“长得挺好看的……”
他没有回头。
他对“好看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老板,给我一杯特调。”
那声音低沉,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在嘈杂的酒吧里却意外地清晰。
言烬站起身,回头。
吧台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透出一股懒散的贵气。他单手托腮,修长的手指在吧台上漫不经心地敲着,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前老板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正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郁总,您来了!您看您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郁总。
新老板。
姓郁。
言烬想起下午前老板提过的那句“新老板姓郁,挺年轻的”,收回了目光。
跟他没关系。
他端起托盘,准备去收拾下一张桌子。
“等等。”
那个声音从吧台方向传过来。
言烬停下脚步,转过头。
新老板靠在吧台上,目光越过前老板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算冒犯,却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专注,像在看一件意外发现的、有意思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言烬。”
“言烬。”新老板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然后他弯了弯嘴角,笑意不深,但意味不明,“好名字。谁起的?”
“不知道。”言烬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不知道?”
“我是孤儿。福利院的老师起的。”
新老板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调酒师阿良递过来的特调,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言烬身上移开。
言烬站在原地,任由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躲,也没有迎。
三秒后,新老板放下酒杯,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言烬走过去。
“听说你在这里做了三个月?”
“是。”
“以前做什么的?”
“……没有以前。”言烬说。
新老板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回答。
“没有以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那以后呢?”
言烬没有说话。
“以后,”新老板从吧台上拿起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言烬面前,“可以有很多种可能。”
言烬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白色的卡片上印着两个字:郁皎。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他没有伸手去接。
“我只是一个服务员。”他说。
“我知道。”郁皎把名片放在吧台上,推到他手边,“但服务员也可以有以后。”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经过言烬身边时停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言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味——和沈渡舟惯用的雪松味不一样,更冷,更锐。
“明天见,言烬。”
郁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走了。
言烬低头看着吧台上那张名片,没有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名片拿走了。
“这个郁总,看起来不太好惹。”江漓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回言烬手里,“你小心一点。”
言烬抬起头。
江漓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那杯始终没喝完的莫吉托。她的表情是难得的认真,两个酒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眉间一道浅浅的纹。
“我见过这种人。”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有钱,好看,对谁都有兴趣,但兴趣来得快,去得更快。我们花店以前接过一个客户的单子,就是这种类型——追人的时候每天送一束花,追到了三天就不见了。”
她顿了顿,看着言烬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真诚的担忧。
“你跟我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还没被压垮。我不希望你再被压一次。”
言烬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江漓听出来了,那是真心的。
她笑了一下,酒窝又回来了。
“不客气。”她举起莫吉托朝他晃了晃,“我是你的老顾客嘛,关心一下服务员,不是很正常?”
言烬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容,但至少不是面无表情。
江漓注意到了那个微小的弧度,笑得更深了。
“行了,你忙吧,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给花换水。”她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言烬。”
他看着她。
“如果那个郁总找你麻烦,记得跟我说。”她的表情很认真,“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我可以帮你报警。”
言烬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江漓笑着挥挥手,走出了酒吧的门。
言烬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白卡纸的边角硌着指腹,有一点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两个字。
郁皎。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给他名片。他不知道那句“以后可以有很多种可能”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沈渡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很像。
太像了。
言烬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吧台下面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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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酒吧打烊。
言烬换下制服,从后门出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水汽,路灯的光在水洼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拢了拢外套,朝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他看见言烬,把烟掐灭在墙上,直起身来。
路灯照亮了他的脸。
郁皎。
“下班了?”他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言烬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和郁皎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跟踪我?”
“没有。”郁皎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员工住在哪里。”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郁皎往前走了半步,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一个是跟踪,一个是关心。”
言烬没有说话。
郁皎又往前走了半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两步了。
“我的名片,你扔了。”
不是疑问句。
言烬的眼皮跳了一下。
“垃圾桶里找到的。”郁皎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别误会,我没有翻垃圾桶的癖好。是打烊后我回来取东西,路过吧台,刚好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次不要扔了。”
“没有下次了。”言烬说。
郁皎看着他。
他也看着郁皎。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在凌晨一点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对视。
郁皎先笑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姿态懒散,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明明是在躲什么人,却偏偏对所有人都摆出一副‘我不需要帮忙’的样子。”
言烬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躲人。”
“猜的。”郁皎耸了耸肩,“你这样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种地方。要么在躲人,要么在躲自己。”
他看着言烬,目光幽深,像是能看穿什么。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有办法帮你。”
“我不需要。”言烬的声音冷了下去。
“也许吧。”郁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回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但你总会需要的。到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忘了,你的名片还在垃圾桶里。”
“我随时可以再给你一张。”
脚步声渐渐远去。
言烬站在原地,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医院走廊里听见的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还在某个暗处追着他,像一根刚熄灭的火柴梗,不烫,却有微妙的灼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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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言烬照常去上班。
他推开酒吧后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纸袋。
纸袋里是一张名片。
和他昨晚扔掉的那张一模一样。白色的卡纸,两个字,一串手机号。
名片下面压着一朵白色的花。
言烬不认得那是什么花。花瓣很小,密密地簇在一起,散出淡淡的冷香。
花茎上绑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迹张扬凌厉:
“这花叫忍冬。花语是——我知道你在忍耐。”
“等你不想忍了,打给我。”
言烬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他把花从纸袋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扔。他找了个矿泉水瓶,装了点水,把花插进去,放在员工储物柜的最深处。
然后他把名片也收进了口袋里。
不是因为他打算打那个电话。
只是——
以防万一。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储物柜门转身离开的时候,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正透过深色的车窗,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郁皎靠在驾驶座上,手机贴在耳边。
“他收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花和名片,都收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
郁皎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
“不,不急。”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火光在指间一明一灭,“他刚逃出来,警戒心很重。现在逼太紧,反而会把他吓跑。”
电话那头的人又问了一句。
郁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笑了一声。
“你问我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
他偏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对面酒吧的后门。言烬已经进去了,门重新关上,只留下门框上方一盏昏黄的灯,在清晨的薄雾里发着黯淡的光。
“因为他是我大哥养了三年的鸟。”
“我很好奇,这只鸟飞起来是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郁皎的表情冷了一瞬。
“放心。”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沈渡舟能困住他三年,是因为言烬那时候没有选择。”
“现在不一样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在薄雾和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沉,眼尾微挑的弧度里藏着一丝危险的、志在必得的光。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的低鸣声中,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某个不在这里的人说的。
“大哥,你的软肋,我要定了。”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清晨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忘忧”酒吧的后门,那盏昏黄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门内,言烬正蹲在储物柜前,把那个装了忍冬花的矿泉水瓶往里推了推。
他不知道有人正在暗处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一场棋局已经开始落子。
他更不知道——
这朵花,只是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