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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二天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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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楚侨有几秒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窗帘没有拉严,山谷里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不像北京出租屋里那种从楼间隙挤出来的灰白亮光。这里的光很薄,雾蒙蒙的,活生生的丁达尔效应摆在眼前。
楚侨躺着没动,身体先醒了。
肩膀酸,小腿酸,后腰也酸,仿佛被打了一晚上。昨天坐拖拉机坐出来的震感仿佛还留在骨头里,脑子倒比平时清楚,宿醉的钝痛没再回头,胃也安安静静的。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居然没有被工作群炸醒。
这很不正常。
楚侨又看了看窗外,窗台上有一点落灰,远处是还没完全亮透的坡地。几只鸟从檐下飞过去,叫声短促,好像只是确认今天仍然照常开始。
他翻身坐起,脚踩到地上,才发现自己昨晚洗完澡后连行李箱都没完全打开。
来时带的衣服还挤在一起,笔记本和相机读卡器堆在桌上,吉婶儿那儿带回来的糖三角被他用纸巾包着放在一旁,已经压得有点变形。
楚侨拿起来看了看。
吃掉。
甜味冷下来以后更实,面皮变韧,馅是纯白糖,除了甜,能被面衬出来糖本身的味道,大声宣告着自己是白糖,可不是什么木糖醇能替代的。如果有人用代糖做糖三角,就该下十八层地狱。面和糖的味道混在一起,谈不上精细,却很顶用。楚侨咬着糖三角去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脸上有一点被风吹过后的干,眼神却没那么浮肿。
他刷牙刷到一半,觉得这件事也挺荒唐。
一个尚文美食生活方式编辑,出差到法国家族酒庄,第二天早晨站在客房洗手间里啃村里老乡家要来的糖三角。
这如果写进稿子里,嘉姐大概会让他不要胡编。
楚侨趿拉着拖鞋出了客房,早餐没在大殿,在客房附近的长桌餐厅。
进门的时候,范雨欣已经坐在桌边,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整个人像被热气吊着命。许昭抱着相机坐在窗边,正在检查前一天拍的照片。嘉姐穿得很利落,妆也完整,仿佛前日的早班机、酒、拖拉机和山风都只是普通工作流程里微不足道的折损。
“睡得好吗?”蔡佩珊从门口进来。
“很好。”楚侨说,“好到我怀疑自己昨晚被谁打晕了。”
许昭抬头:“拖拉机。”
范雨欣补刀:“保时捷~拖拉机。”
楚侨看她们:“你们两个今天状态不错,看来昨天没受苦。”
“我们受的是艺术的苦。”许昭把相机屏幕转给他看,“你看这张。”
照片里,陶土影壁在早晨的光里浮出层次,悬挂的陶片一片片落影,红柱在画面边缘压住颜色,远处隐约有槐树枝。画面里没有人,却能看出一种安静的秩序,丝毫不见鬼魅之感。
楚侨看了几秒:“这张可以做开篇。”
“你还总是怪我每天追着光跑、没个重点!”许昭说。
“光今天证明了自己。”
许昭哼一声,把相机收回去。
早餐很简单,粥、鸡蛋、小菜、馍片,还有一盘海边常见的鱼干。楚侨喝了半碗粥,胃里终于有了点温度。
蔡佩珊走进厅内,与大家点头打招呼,坐下说今天安排:“上午去长春观,走路过去,半小时左右。嘉姐如果累,可以让车送。”
嘉姐抬了下眼:“走吧,正好看看。”
“林工呢?”范雨欣问。
蔡佩珊笑:“他上班去了。你们不要以为他天天只负责带客人转,他很忙的。”
楚侨低头夹小菜。
他没有问。
没有问这件事本身又显得有点刻意。
蔡佩珊像什么都没看出来,继续说:“今天我带你们。长春观在村子上边,路上顺便讲一下酒庄和村里的关系。昨天北川带你们看地,今天我从另一边说。”
楚侨点头。
他心里松快了一些。
林北川不在也挺好。
昨天那个人像一块硬土,什么话落上去都很快落下来。今天换蔡佩珊,至少能正常采访。
九点多,四个人跟着蔡佩珊从酒庄后门出去。
今天的路不是游客路线 —— 一开始还铺着整齐的石板,走出酒庄范围后,就变成了水泥路。路边有还没开齐的花树,枝条上挂着零星花苞。远处能看见村里的屋顶,一层一层贴在坡上,灰瓦、红砖、新刷的白墙和旧屋顶混在一起,没有任何统一规划的美感,却有一种很自然的层次。
蔡佩珊走得不快。
她穿平底运动鞋,步子很稳,路过一处小坡时还回头提醒:“这里小心,去年雨大,路边有点塌。”
嘉姐走在中间,偶尔问几个问题。范雨欣开录音,许昭落在后面拍路边的树和石墙。楚侨则跟在蔡佩珊右侧,手里拿着手机和小本,对比早餐时候没来由的怅然若失,职业状态早已迅速归位。
“佩珊姐,你来这边多久了?”他问。
“快十年。”蔡佩珊说,“第一年来的时候,我还不太会听齐东话。现在好多了,虽然有些方言骂人我还是听不懂。”
“那挺好。”楚侨说,“少受点伤害。”
蔡佩珊笑起来:“不一定,听不懂的时候更可怕内!你不知道他是在骂你,还是在邀请你吃饭。”
路边有个老人推着小车过去,车里装着几袋面粉。蔡佩珊停下来,用不太标准但已经很顺的本地方言打了个招呼。老人看见她,笑眯眯问“今天又带客人啊”,蔡佩珊说“北京来的,搞宣传的!”,老人便看向楚侨几个人,认真点点头。
“多写好话。”老人说。
楚侨立刻接住:“好话要实事求是地写。”
老人没听太懂,仍然点头:“那也多写。”
等老人推车走远,蔡佩珊说:“你看,这就是我们跟村里的关系。”
“他们希望你们好?”
“希望,也看着。”蔡佩珊说,“酒庄刚来的时候,村里人不理解,外国人,葡萄,酒,听起来都离这里很远。后来有路修了,有人来上班,有合作社订单,有游客到村里吃饭,大家才慢慢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楚侨把这句话记下来。
蔡佩珊继续往前走:“但也不是我们来了以后,一切都变好,这样的写法很讨厌。村里原本就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只是进来了。进来就会占地方,也会改变别人的节奏。你要写带动,也要写麻烦。”
嘉姐颇为意外地看她一眼,楚侨也抬头。写稿,悲天悯人是常态,蔡佩珊居然并不赞同这个高视角。
蔡佩珊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做公关的人当然希望故事好看,但故事好看和讲假话是两回事。”
她说得很轻,却像先把某条楚侨脑内的成见拎了出来。
楚侨咋舌,在来入谷之前,他的确想用模板交稿了事。他的脑回路很简单 —— 这活干得好坏,是嘉姐说了算的。只要她说好,又有品牌方买单,哪怕陈词滥调也能算自己一功。至于写了什么?重要吗,早就没人在意杂志这种落后媒体在写什么了。
很多客户希望内容“真实”,前提是所有真实都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长。蔡佩珊也有目的,她当然希望入谷被看见,被认可,被写成一个有价值的案例。可她好像更知道,太干净的故事会失真。
这是让楚侨最意料之外的地方。
走到一处路口时,蔡佩珊停下,指了指左边:“那边是合作社。过两天可以去。村长弟弟宏贵在负责,主要做花饽饽、馒头,还有一些面点订单。我们酒庄平时接待、活动、节庆都会跟他们订。”
“昨天那个馍也是合作社的?”楚侨问。
“一部分是。”蔡佩珊说,“你喜欢?”
“很香。”
“北川给你拿的?”
“他从吉婶儿那儿顺的。”
蔡佩珊笑了一下:“他在村里很熟。”
“看出来了。”
楚侨想起昨天林北川被吉婶儿念叨多穿点的样子。那和在酒庄大殿里讲倒春寒的人不太一样。不是另一个人,只是同一个人站到了另一种关系里。
他在法国读过书,不仅懂酒还会酿酒,甚至还会开拖拉机。被村里老人随口叫住,像一个从地里长出来的人。
该会的他不会,不该会的他都会。
楚侨想起自己采访过的主厨之10086个大腹便便之人,又想起自己采访过的老登美食家10010位,遂想问蔡佩珊更多林北川的事,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来。
对这个人的兴趣有点太明显。
蔡佩珊却主动说:“北川小时候不完全在这边长大,听他说是快10岁了才回来。我们刚开始招他的时候,其实也没想到他能待这么久,总以为他会去大城市。”
“为什么?”
“他看起来不像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的人。”蔡佩珊说,“但后来发现,我们都看错了。他不是待不住,是对留下这件事没有太多想象。在哪里都行,那就这里。”
楚侨的笔尖停了一下。
在哪里都行。
这听起来不像自由,倒像一种懒得反抗的认命。
路越往上走越窄,长春观的屋檐也越来越清楚。道观建在村子上方,不高,却能俯瞰马家沟村一片屋顶。门口的石阶被人修过,旧石头和新水泥混在一起,香炉不大,边缘有新烧的香灰。
风到这里反而小了一点。
许昭举起相机,拍了门口那块旧匾。
匾上写着“长春观”。
字不算漂亮,却有点年头。红漆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色木纹。
蔡佩珊收起手机,声音低了些:“到了。”
楚侨站在石阶下,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香火味。
那味道和村里的麦香不同,也和酒窖里的发酵味不同。它轻盈又干燥,比灰烬多一点香气,像一件旧衣服,被人从柜子里拿出来晒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那块匾。
长春。
听起来很吉利。
可他这几年最不相信的,就是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