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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辆红色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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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红色拖拉机正往上开,发动机的声音顺着山谷传开。
楚侨眯起眼:“还真有保时捷。”
“真有。”林北川说,“不过只能坐两个人。”
范雨欣立刻摆手:“那我不去了。”
“为什么?”楚侨立马抗议,别管什么保时捷不保时捷的了,他也想逃班。
“我和小昭准备留在酒庄里拍点东西。”范雨欣举起相机:“建筑、环境、细节啥的,我先拍一轮。”
许昭也点头:“正好没人打扰。”
楚侨看看两人,又看看林北川,忽然有种被卖了的感觉。
“行吧。”
拖拉机停在坡下,司机冲林北川招招手,把拖拉机留给了林北川和楚侨。
林北川大长腿一跨,熟门熟路地上了车,回头看楚侨还站在原地。
“上来吧。”
楚侨看着那块比自己的出租屋三天没打扫还脏的铁皮踏板,没来由地嫌弃了一下:“就这么上?”
林北川看他一眼。
楚侨闭嘴了,三秒后老老实实爬上拖拉机。
拖拉机重新发动,缓慢向山谷里的田地里开去。
酒庄在身后越来越远,眼前只剩葡萄园。
春天刚开始,地里还没有真正热闹起来。葡萄藤一排一排立着,枝条修剪过后显得干净,也显得空。远处有人弯腰清沟,有人扛着锄头往坡上走,还有两个人坐在地头抽烟。
“现在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林北川说,“真正热闹的时候得等九月。”
“收成的时候,整个园子都是人。工人、酿酒师、实习生、收果队,从早忙到晚。”
楚侨忙跟进道:“所以现在大家都在干什么?”
“修东西。”
“除草。”
“防倒春寒。”
如此朴实无华的答案,楚侨无语。
这三个词放进项目资料里,连一页 PPT 都撑不满。拖拉机正从地边慢慢开过去,远处有人蹲着清沟,手套上全是泥。楚侨忽然觉得,春天的葡萄园也许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先要把坏的、歪的、松的地方都修好,才轮得到别人来写好看。
拖拉机从一块葡萄地边缘经过,林北川抬手指了一下。
“这一块是赤霞珠。”
“那边是梅乐。”
“再往上有一点霞多丽。”
楚侨终于进入自己熟悉的领域。
“我还以为你们会种点更有意思的。”
“比如黑皮诺?”林北川说,“有的,少。”
“就这么点,我以为你们会有什么更先锋的酿酒视角和看法。”
林北川笑了:“酒庄十年,前面几年都在让它活。”
“先锋得等它先活下来。”林北川把拖拉机停在土沟边上,跳下车,“这里十周年,但第一瓶酒不是十年前就有的。找地、测土、种植、养藤,葡萄不是种下去第二年就能收。”
楚侨跟着跳下去:“你们这种家族酒庄,不该更强调独立表达吗?”
“他们不靠独立表达卖酒。”
“靠什么?”
“稳定。”
楚侨看他:“你喜欢稳定?”
林北川弯腰看沟边的土,答得很随便:“稳定省事。”
这答案太没文学性,放进人物稿里大概会被嘉姐画红线。可楚侨又觉得它很像林北川。别人说传统,是讲传承、秩序和时间;林北川说传统,像在说一张不出错的排班表。
楚侨跟着跳下来,鞋底刚落到泥地上,就知道自己今天这双鞋报销了一半。
“那优雅呢?”他问。
“优雅有时候不是漂亮,是不乱。”林北川弯腰捻了一把土,“先把该稳的稳住。排水,根系,树势,风口,倒春寒。都稳了,再谈漂亮。”
在葡萄酒的世界,人们喜欢聊风土,聊年份,聊阳光和雨水。楚侨过去采访过不少人,听过很多漂亮说法,那些话落在纸上都不难看。但林北川蹲在泥边说“稳住”的时候,楚侨第一次觉得那些词后面是有成本的。
葡萄酒的稿件楚侨不是没写过,成本、周期、人工和品牌投入他信手拈来,最后就是“一方水土养一瓶酒”地感动了品牌方,再无人在意。比较能出钱让尚文写稿子的酒庄,必定价值不菲。而贵价增加了普通消费者购买的门槛,他的稿子又很难跟短视频打擂台,到了这强弩之末的行业里,只能顾影自怜。
一篇稿子,写完以后交给设计排版,最后都变成一行漂亮的小字。
楚侨怔忪,林北川在一旁自顾自地介绍:“这个成本,可能花在沟里的水、枝条的长势、工人明天还要不要返工,也在一块地今年能不能少出岔子。我们这里……”
“……”楚侨站在旁边,陷入一阵“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拖拉机再次启程,沿着窄路继续往下开。
路边开始出现零散的工人,有人蹲在沟边抽烟,有人扛着工具往回走,有人坐在石头上闲聊晚上吃什么。
林北川放慢拖拉机的速度:“马会成!”
坐在地头的师傅抬头看过来,笑着骂了句方言。
林北川也笑,从车上跳下去。
楚侨跟着下车,刚站稳,就看见林北川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又给旁边那个师傅递了一支。
“年过完了,你儿子也走了?”马会成笑着跟林北川打招呼,把烟别到耳后,先没点。
“初六就去省城了,说是进了个什么公司,反正我也听不明白。”旁边的师傅说。
“你家那个不是在北京吗?”
另一位师傅点上烟,吸了一口。
“说在北京上班,我问他具体干啥,他说我说了你也不懂,我说那你就别说了!这熊孩子。”
几个师傅都笑起来,林北川也笑,楚侨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插话。
马会成吐出一口烟:“年一过,家里又冷清了。”
“白天还行,出来干点活。晚上回去,锅都懒得刷。一个人吃饭最没意思,煮一把面条,也不知道放多少。”
楚侨立马感同身受了。同为独居的人,开始跟老头惺惺相惜起来。
林北川蹲在地边,把烟灰磕掉:“嫂子没回来?”
“在闺女那边带孩子。”马会成说,“一个星期回来一趟。”
旁边师傅笑他:“你不是正好自在?”
“自在个屁。”马会成骂,“晚上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这下所有人都笑了,林北川也跟着笑。
“下午还清沟?”
“清。”
马会成说。
“清完这一段就歇。”
“明天再往下。”
林北川点点头。
“行。”
“别忙太晚。”
“知道。”
马会成看了楚侨一眼。
“这是北京来的?”
“嗯。”
“搞宣传的。”
楚侨张了张嘴,到底没纠正。生活方式编辑解释半天,落到这里大抵还是搞宣传的。
马会成又笑。
“走,领你再往前逛逛。”
几人在葡萄藤间穿行,停在一处还没修完的围墙旁。
几个老师傅正蹲在地上砌墙,准确地说,是在拼墙。大小不一的石头被堆在一起,老师傅们蹲在旁边,一块一块试。
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扔到另一边。
“这是干嘛?”楚侨问。
“修围墙。”林北川跳下车。
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师傅抬头看他,说了句方言。
林北川也回了一句,两人聊了会儿,楚侨一句没听懂。只看见师傅指着远处山坡。林北川点头,然后转头解释。
“这批石头从山上背下来的,颜色还行。”
楚侨蹲下来,拿起一块看了看:“居然挺统一。”
老师傅乐了:“统一啥,在山上待几十年一个颜色,搬下来吹几年风还是一个颜色。”
“石头又不分你我。”
楚侨看着老师傅把石头一块一块往墙里嵌,有些石头明明看着完全不合适,被他左右一转,竟然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
“这个还要点技术,那不然呢?”老师傅头也不抬,“石头又不是砖,哪有一样大的,得一点点试。”
两块石头刚好卡住,老师傅点头:“这就对了。”
围墙附近的地不甚平整,楚侨问:“这种地能种东西吗?好多石头沙子。”
林北川蹲在石墙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土:“这是很多人的误区,粮食喜欢肥地,葡萄不一定。”
他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葡萄有时候得难受一点,根扎深一点,自己找水,结出来的果子才有味道。”
说完他看向远处那片还没返青的葡萄园。
像只是顺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
“蛮荒的土地里,也可以长出自己的果实。”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吹起一阵细碎的土。
酒庄在山坡上,村子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葡萄藤还没醒,石墙还没修完,春天也才刚刚开始。
楚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头 —— 粗糙、沉、硌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来早了,又或者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