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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楚侨庆幸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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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侨庆幸自己设置了一个温和的闹铃声。
真正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的不是闹铃,是昨晚睡前没敢细看的航班提醒。
6点半,正是京城大爷起床在公园里遛鸟的时间,却并不是媒体编辑该清醒的时候。楚侨头痛欲裂,举起指节照着自己的发缝怼了两下,一股压力和疼痛一起袭来,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使出全身的劲从平躺转为侧身,划开手机。
尚早,私人消息没几条,工作群倒是已经醒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嘉姐在项目群里丢了一句“明天路上再想想标题方向”,后面跟着客户发来的十周年资料包、合同流程截图和两张不知道谁拍的酒庄航拍图。家住石景山的范雨欣五点多回了个“收到”,可能已经在赶往机场的路上。楚侨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有种自己已经迟到半天的错觉。
如果按昨日加班的正常调休情况来看,他可以一口气睡到10点半,然后在信息海里醒来。但今天又是赶早班机的一天,献祭了4个小时的睡眠,他希望能换来一个省心点的项目现场。
翻身下床前,楚侨定了定神。这间房子的灯光似乎有频闪或者其他什么问题,加上位处一楼,总让他觉得房间里昏昏沉沉的。没来由的淡蓝色墙壁和分外大的灰尘,让他越发地不想收拾,房间各处散落着不知道是没收进衣柜里,还是没收进行李箱里的衣服杂物。房东配的出租屋必备白色组合柜,本身空间规划也不合理。小小30平的房子,没一处顺心的。
他住进来快三个月,仍然没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房间。
床边靠着一个行李箱,箱盖打开,里面一半是衣服,这趟可能一走就是一周,得多带几件。另一半是他昨晚回家以后随手扔进去的项目资料。桌上摊着尚文集团统一配发的笔记本电脑,贴纸已经卷边;旁边放着两支不同品牌的笔,一支是活动现场顺回来的,一支是某个酒店房间的赠品。洗手池旁边有一只杯子,杯沿还留着昨晚刷牙时没冲干净的牙膏沫。
一个三十岁的普通编辑,如果人生有视觉化呈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好用,但不体面。
尚文集团最喜欢这种人。能出差,能熬夜,能陪客户喝酒,能把主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补成方案,能在群里用一个“收到”把自己钉在所有待办事项上。体面归项目,疲惫归个人。
但尚文这两个字在行业里仍然好用。母公司是传媒圈最上面那一档,楼下门禁卡都比许多小公司的总监名片有分量。时至今日,杂志钱少,地位却高,坐在饭桌上递出名片,对方会先把你当成一个懂审美、有资源、能看见趋势的人。
楚侨享受这个。
但他也知道这个和自己没多大关系。
他做过不少被人夸“漂亮”的专题。发刊那天,客户在朋友圈转一下,商务把数据截图发到群里,嘉姐回一个“辛苦”,再往后就是复盘表、归档链接和下一轮选题。有人有没有真的照着他写的店去吃一顿饭,有没有因为一段文字记住某个地方,他不知道,也没空知道。
内容做完以后,总会很快离开他。
离开尚文,他就是一个住在三环边老小区一楼、早上靠挂耳咖啡续命、报销单攒到月底才敢看的三十岁编辑。生活方式博主一茬一茬冒出来,探店比他快,观点比他尖,短视频比他的长稿传播更远。尚文仍然权威,仍然有含金量,可他们的选题越来越安全,观点越来越中庸,写到最后,连楚侨自己都能猜到下一段该怎么圆。
他对此有怨气,也有很具体的贪心:入谷酒庄这个案子做好了,至少能在他那份永远不够看的履历里,添一行还算漂亮的项目经验。
这点底气很有限,但人在北京上班,有限的东西也得攒。
深呼吸,还带着前夜酒局留下的、依稀可见的酒气,楚侨一阵反胃袭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厨房,以最快的速度撕开一包挂耳,泡热咖啡。冲泡咖啡也不是什么讲究活儿,他只是把杯子放在自热饮水机下,等着扬言100度的水在80度的时候就流出来,一小股一小股地冲刷过这包咖啡粉。
楚侨盯着滴滴答答的咖啡发呆,想着还有什么行李没收,只要再花10分钟抓一下头发就可以出门了,但他脑子实在无法运转。刚滴落的咖啡落在冻成冰块的水果上,冲泡好再等30秒,正是适口的温度,同时又带来一阵水果香气。楚侨这才有些得意洋洋地缓过神来,觉得自己在吃喝上真有天赋,转头合上行李箱,准备收拾收拾出门。
即使发根立得再直,也无法抵消楚侨的一脸倦容。到达机场时已经可以直接登机,在飞机上依稀看到了几个同事的脸,点头示意过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几分钟就昏睡过去。
除了乘务员提醒系安全带外,楚侨再没醒来过。昨晚应酬喝的酒好,所以头疼不多,只是困倦。北京飞齐东的这家航空公司颇有名气,只一小时就安稳着陆。不过倒也无妨,这一小时足够他恢复精神。等他下了飞机,再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挂着水珠的脸上早已骄阳似火了。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比早晨强一点。
楚侨的五官其实并不锋利,甚至带一点圆润的顿感,脸型也偏圆,杏仁眼在水光里显得很年轻。皮肤白,刚洗过的脸被机场冷光一照,更像还没被熬夜和酒局彻底腌透的二十来岁。可他表情活,眼神灵,眉毛一动,整张脸立刻像通了电,疲倦被他压下去,职业性的热情又从面孔底下爬出来。
这张脸是他的工作工具之一。见客户时显得真诚,见领导时显得机灵,见服务员时显得好说话,见供应商时又能适当挑剔。楚侨有时觉得自己像一把双刃剑,用哪面都行,唯一的问题是每次打开合上,磨损的都是自己。
他个子不算高得给人压迫感,肩背也薄,挤在人流里像一只灵巧的麻雀。别人还在找出口,他已经看完指示牌、算好座位、把话头递出去。像城市里那些最会活的小东西,落在便利店招牌、绿化带边和航站楼玻璃门口,哪里都能站一脚,哪里都不算真正落脚。
眉头微皱,灵动的表情爬到楚侨的脸上,他立马定位到同行的同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还没开口,编辑助理范雨欣在身侧小声说:“佩珊姐让我们自己打车过去,我查了,只要半小时不到就到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说完努努嘴,指向嘉姐的地方。
楚侨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与人群一起往外走去。到了接机口,入谷酒庄的人正举着牌子等着呢,楚侨径直走过去问:“你好啊,我们就是去入谷酒庄的。”
举牌的人一愣:“啊?您是王总吗?”
“我们不是。”
举牌的人更是一愣,楚侨这才反应过来,酒庄的车是背负了接其他贵客的任务,至于自己这个小团队嘛,更是不重要。他摆摆手:“没事儿,认错了。”便接着往出口走去。
乙方出差最怕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怕真的承认自己没那么重要。楚侨两边都不愿意选,只好笑着把这件小事吞下去,再把下一步安排好。
范雨欣没敢说话,楚侨开口:“嘉姐,不好意思了,我们的车在外面。”
彭嘉树没说话,看似无所谓地走在了前面,楚侨不禁想如果自己或者范雨欣没来会怎样,怕不是连个打车的人都没有。还好编辑助理是靠谱之人,在车站外,已经有一辆GL8等着。嘉姐径直上了主人坐,范雨欣又是一脸诚惶诚恐地看着楚侨,他叹了口气:“嘉姐,小范和小昭刚放好设备,您受累让她们往里挤挤吧。”
说完自己一步跨上了副驾。
“咚咚专车为您服务。”
“领导坐前面啊?”
楚侨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我不是领导。”
司机笑:
“每个领导都这么说。”
楚侨心里发毛,不知道嘉姐又要怎么腹诽自己。
彭嘉树还是一言不发,只是表情中写着“知道自己要花时间放东西不知道走快点”的不耐烦,让范雨欣和摄影师许昭上了最里面的后座,然后自己坐回主人位。正值上午,春日暖阳打在脸上,不仅没有给这些大城市里来的人注入能量,反而车上又是昏昏欲睡了起来,所有人都像二氧化碳中毒一般臊眉搭眼。楚侨一个不爽,一边开窗通风一边大喊:“哇,这里的苹果树会发光!”
银色的反光纸成片地铺在地上,与土地相连,没有荒诞地诞生赛博感,反而反射出另一番奇异地景象。不再只有水能与天一色,所有反光的东西都会映出天空的色调,铺洒在土地上的反光纸更是如此。因为畸变,大片的蓝色绿色混着高光点晃得人睁不开眼,点缀在之间的红粉色几不可见,但一被眼睛捕捉到,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就会惊呼:“哇,好多苹果!”
司机师傅笑了笑:“对哇,让光照着的苹果好看,美容呢!就是不一定好吃。”
这一带以海鲜和苹果著名,常见的农作物还有桃子,但是近几年作为葡萄酒产区也声名鹊起。国内出名的葡萄酒牌子在这里有好几个庄园,大酒庄小作坊更是数不胜数,其中最容易被外行记住的,就是佩雷尔家族在中国的唯一酒庄,入谷。
这种名字在内容行业很好用。懂酒的人会看产区、年份、酿酒团队和风格;不懂酒的人听到法国家族、中国唯一、山谷酒庄,已经足够把它往上抬一档。入谷十周年品牌书这个案子,放在尚文生活方式线里,至少不是拿来凑版面的普通传播项目。
楚侨点开资料包看过很多遍。优雅、沉稳、传统、法式秩序,几个关键词很规矩,也很安全。安全到他昨晚加班时差点直接把标题方向想完。
楚侨点点头,颇有诚意地接话:“原来如此。”
其余三人笑笑没说话,但车内气氛的确是松快了一些。司机师傅虽然插科打诨两句,丝毫不影响行车速度,不到半小时,商务车拐进一堵矮墙内,在一大棵槐树旁停下了。蔡佩珊已经在树下站着等候。楚侨暗自察言观色着,比起从线上会议的摄像头里仅看到肩膀以上,蔡佩珊真人显得高挑优雅许多。
蔡佩珊穿着件薄毛衣,套着酒庄的劳保外套,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脚上踩着双平底运动鞋。槐花掉在她肩上,她倒是浑然不觉。听见车辆靠近的声音,她从两部手机里抬起头快步迎上来,没说欢迎,先问:“饿坏了吧?”
楚侨一下笑了,这话比欢迎顺耳。
“快了,再晚十分钟我就准备吃司机师傅了。”
车开走之前,师傅又贫了一句:“那可不行,我肉老。”
众人笑起来,蔡佩珊领着几人往里走。
灰砖红柱,一派分不清朝代的中式风格。酒庄的别墅区和办公区都建在山谷内,台阶一路往下,直到在一块陶片拼接的影壁前停下,蔡佩珊介绍道:“左边是晚上你们自己的用餐区,右边是你们的房间,跟我来哦。”
影壁并非实在的一堵墙,而是深浅不一的片状的陶片订在一起,从顶上悬挂下来,非但没有砖瓦的沉重感,反而显得婉约。这套三进三出的山谷别墅无不讲究,全然不见走线和其他违和之处,倒是常有些大红绞花的装饰垫在长桌或台上装饰。写满了字的老宣纸糊成的灯笼放在角落作为非主要照明,形状考究,绝无挪用和式灯笼的嫌疑,只是透出一种古宅的鬼魅之感。
蔡佩珊打开门,来到别墅的客房区与大殿相连的地方,L形的回廊带4间客房:“这几间客房都是一样的,你们就自己决定住哪间好啦。”
照例是嘉姐先挑,结果嘉姐还没开口,楚侨忙道:“顶头的那间好像不朝山谷草坪,好风景给你们选了!”
嘉姐倒是没领情,丢来一个“要你多嘴”的眼神,走进了最近的一间。
范雨欣也随意进门放下行李:“佩珊姐,我们后面什么安排?”
蔡佩珊大手一挥:“放好行李,我们先去吃饭吧!”
众人轻装上阵,来到大殿。大殿一面墙壁通身红色,挂着佩雷尔家族列位男爵和夫人,四根红色柱子顶天立地,百余平米的空间内只有一个圆桌放在中间。
这场面着实有点诡异,楚侨刚想夸这法国设计师建造的中国酒庄一点没有违和感,就被此番画面震慑到说不出话,只得问蔡佩珊:“佩珊姐,咱们在这吃吗?会不会太正式了?”
蔡佩珊笑笑:“今天中午大家一起吃饭,这桌才坐得下。”
楚侨心想,蔡佩珊也是个人精,楼下的晚餐用餐区可以坐20多个人,也没看要在那里吃个便饭。
透过大殿的玻璃幕墙,三五个人正成群走过来,打头的是招呼着两只惠比特犬往前走的女生,然后是个高个男生和一位也穿着酒庄定制劳保外套的女人,另一位侍酒师正绕路直接走去后厨。
高个儿女生先和两只旋风般的惠比特犬一起进了大殿,蔡佩珊喝道:“西蒙妮,诺尔,别吓到客人!”
女生倒是不以为意,一副对自己的狗习性了如指掌的样子:“你们好呀,我是宋思义,这是我的两只惠比特,斑点的那个叫西蒙妮,纯黑的那个叫诺尔。”
三人二狗早已玩作一团,楚侨只得代领导打招呼:“你好,我们是尚文的编辑和摄影,这次先跟大家认识,有机会合作啊!”
宋思义爽朗地薅一把狗头:“好的,我是葡萄园经理,主要就是和北老师一起在地里干活,你叫我宋工就好啦!”
楚侨点头,向其他几位示意:“这是我们的主编彭嘉树,编辑助理范雨欣和摄影师许昭。”
宋工依次打过招呼,指着身后的两位说:“这是我们的酿酒师高原,侍酒师唐宁刚刚去后厨看餐了,一会儿我们也尝点。蔡总在,大家不要紧张,我们平时也这样。”
大中午的,宿醉还没醒又喝,楚侨一阵晕眩,但一想到这酒市面上价格不低,就是吐了也得尝点,不可放过一点职务之便。
蔡佩珊招呼众人入座,侍酒师唐宁也来了,席间却还差一人,楚侨还没来得及发问,宋工开口:“我给北哥打电话了,他刚从地里出来,马上到。”
宋工刚问及楚侨一行人下午要不要下地,蔡佩珊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玻璃幕墙,看向外面。
“林北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