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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泪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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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刷到那个贴子的。
他已经失眠很久了,都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靠着安眠药入睡,半夜醒来后又难以入眠。
宿舍已经断电,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勾勒出他眉骨的轮廓。室友的呼噜声均匀得像某种白噪音,但在这种时刻反而把安静衬得更锋利。
校园论坛夜间人少的可怜,首页多半是考研转租和失物招领。他划了两下就准备要关掉,拇指悬在屏幕边缘,余光却停在一个标题上。
《鱼儿半仙,随缘算卦,不准不要钱》
零回复。发布时间是两个月前。这种贴子一直挂在论坛上没人搭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大部分都是江湖骗子。
沈渡本来也想划过去,但是贴子的头像里女生那颗泪痣让他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贴主头像是一个女生的侧颜。
照片是在阳光下拍的,光线从右前方打过来,勾勒出下颌到颈部的弧线。她微微偏着头在笑,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风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侧,她没去拨,就那么任它们散着。
那几缕似乎随风起舞的碎发丝,像奏起悲歌的弦乐。
他手指有些微抖。
沈渡盯着那颗泪痣。
眼角下方,颧骨之上,像璀璨的黑宝石,笑着的时候会被微微牵动。
她也有这样一颗泪痣,自己以前动情的时候总爱亲吻她的泪痣。
手机屏的光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刺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重重地顿了一下,胸腔酸涩涌起。
他盯着那颗泪痣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有泪痣的女生很多。
他退出去,点进来,放大,缩小,再放大,那张照片像素不高,不像是网图。
犹豫再三,反反复复。但那颗泪痣就如扎进心里的一根倒刺,轻轻触动就渗出密密麻麻的血滴。
沈渡的手指动了。他在贴子下面留了一行字:"私信了,看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凌晨四点的校园论坛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他守着屏幕彻夜难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通知栏突然有一个红点:"鱼儿半仙回复了您的留言:好的,加我微信吧。"
微信通过得很快。对方的昵称就叫"鱼儿半仙",头像是同一张侧颜照,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沈渡发了一句"你好",对方秒回:"你好呀!想算什么?先说好哦,生死不算,其他的都行。第一次算有优惠,基础盘五十,解卦另算"。
沈渡看着那个波浪号,打了一行字:"可以见面算吗?"
苏鱼儿心里有些犹豫,自己看盘是家里传了一些,但是自己手艺不算好,只是能看个大概,细节断不明白。
自己一般不接线下看,以免透露个人信息。如果日后不准,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许久没有回复,沈渡几乎能想象屏幕那头的人在犹豫。
他补了一句:"只是感兴趣随便看看。"
苏鱼儿内心纠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上的那张饭卡。
她盯着桌上的饭卡沉思,想着卡里的余额所剩无几。最近考试很多,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兼职,最近生活上已经开始捉襟见肘。
于是又过了半分钟,苏鱼儿回:"也行。今天下午五点?"
"好。"
苏鱼儿看着对方这么快速的回复,心里有些打鼓。她秉持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狗腿子了起来。
"对了,"你叫什么呀?我备注一下。"
"沈渡。"
"沈渡同学,下午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哦~"
沈渡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室友从床上探出头来:"你起这么早?"
"约了人。"
舍友有点惊讶。自从那件事后,沈渡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总是沉默寡言,阴郁笼罩,也不见和什么人有来往。
"沈渡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青黑,下颌线条因为瘦而显得过于锐利。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不像人样,自嘲地笑了一声。
下午四点五十分,沈渡推开奶茶店的门。
风铃响了。店里只有两个军训新生在角落里挤着看手机,柜台后面没人。他正打算找个位置坐下,帘子一掀,一个人从后厨钻了出来。
"您好——诶,你是沈——"
苏鱼儿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封口的柠檬水,吸管叼在嘴上,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把吸管吐出来揣进围裙兜里。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垮,头发胡乱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掉出来。
沈渡看清了她的脸。
不像。
林溪是那种清冷到不太合群的人。话少,笑也淡,坐在人群里像隔着一层雾,你看得见她,却总觉得够不着。
而眼前的女孩明显活泼许多。微圆的鹅蛋脸上一双鹿眼灵动,眼尾轻微吊起,带着一丝妩媚。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向他招手。
那颗泪痣在现实光线下比照片里淡一些,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但位置确实一模一样。他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荒诞的错觉。
苏鱼儿看着眼前的男生有些诧异,心里默默打量了一番。
他清瘦,肩宽腰窄,像一笔到底的瘦金体。五官也好看,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收得紧,但好看得让人不敢靠近,像美术馆角落的画,你看见它,却读不懂它。
可是,他像是会信算卦的人吗???
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她谄媚一笑,微微躬身指引:"上楼说吧,楼上有包间。"
楼梯很窄,她走在前头,沈渡跟在后面。她左脚绊了一下右脚,稳住了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耳尖红了一瞬。沈渡注意到她后领的标签漏出,上面的印刷字迹模糊不清,领口也被磨得起了毛。
阁楼是个五平米的小隔间,天花板矮得沈渡得低头。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周易》卦辞,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用左手写的。
"坐,"苏鱼儿盘腿坐下,拍了拍对面的蒲团,"先说好规矩啊,生死不算,其他都行。学业感情事业健康,你随便挑。收费五十,看基础盘。这个算咨询费,开始了就不退了啊。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底气明显虚了一下。
沈渡只是看盯着对方,也不多话。
沈鱼儿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虽然眼前是个大帅哥,但是这个人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间住了很久却要搬走的房子,墙壁上还留着钉子和画框的痕迹,但东西已经搬空了。
沈渡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清了清嗓子。
"就看基础盘。"
他把桌上的纸和笔拿过来,写下自己的生辰时间。
苏鱼儿看着纸上清秀俊逸的字迹,和对方一样气质出尘,贵气非凡。
她干了两年这行,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对方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手表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又仔细看了对方八字,地支三会的食伤来生年上天地一气的财星,月柱为官星,自己坐下印星。财官印三全,轻松生到自己坐下的印星。
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缓缓道:“食伤三会,自己才华横溢,又去生了年上的财星,财星天地一气,家境优渥。财官印三全,学历也很高。
沈渡不言,只是有些审视的看着苏鱼儿,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门道。
苏鱼儿想不到还能说什么,再多说就露馅了!
她又仔细打量了她眼前人,看着对方深深的黑眼圈。"你……"她下意识开口,"你最近失眠焦虑。"
沈渡没说话。
苏鱼儿看着他命盘里正在走败运,财星被冲克,于是瞎猜道:"不是因为身体原因,是心事。你在想一个人。"
但是财星不仅代表对象,也代表父亲,她有些不确定究竟是谁出了事情。
苏鱼儿心里还是虚,她怕对方说"没有"。
沈渡说:"继续。"
苏鱼儿松了口气。能蒙中的感觉真好,像考试时蒙对了一道选择题,明知道是运气,但那一瞬间还是觉得自己有点东西。她决定瞎蒙是感情,正值青少年的大学生还能烦恼什么,多半是感情。
"你心里这个人,"她飞速调取话术库,"跟你缘分不浅,但现在是断着的。你放不下,所以来算卦。"
"断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苏鱼儿觉得这个人问得太细了,"就是感情上与对方没有连接了。"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沈渡点了点头。
苏鱼儿看对方点了点头,立刻掏出了二维码,断准前事后要先付费才能继续哦。
沈渡扫码。苏鱼儿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两百!
她瞳孔地震了一下。两百够她吃半个月食堂了。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她抬头重新打量沈渡,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不是来算卦的,或者说,他来的目的跟"算"没有关系。
但钱已经收了。
她定了定神,重新端详他的脸,打算从面相上再找补几句。说实话她看相的水平充其量就是"看出累""看出瘦了"这种程度,准个五成,剩下全靠猜和圆。奶奶当年说老苏家祖上是吃这碗饭的,到她这一代只剩一本破手抄本,一半是《易经》注疏,一半是江湖话术,中间还夹着几页模糊不清的注解。
她靠那几页话术混了两年,至今没被人堵过门,已经算天赋异禀。她靠那几页话术混了两年,至今没被人堵过门,已经算天赋异禀了。
"你这个人,"她清了清嗓子,"面相上属木,木主仁,所以你心软。但木遇旺火则焚,你最近应该遇到了一件让你烧心的事。
你思念的那个人,跟你之间有水。" 苏鱼儿开始胡诌。
"水?"
"就是隔着东西。具体的得看签",既然你多给了钱,我给你解一签吧,她把竹筒推过去。
沈渡这次抽了。一根木签掉出来,苏鱼儿拿起来对着光线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根本看不懂签文,只记得奶奶教的"签文模糊解法",就是把所有可能性都说一遍,总有一个能中。
"这根签……"她故意拖长音,"说的是'旧物重见'。
你可能近期会看到一样跟过去有关的东西,见到之后会有一些变化。至于是好是坏"
"我今天看到了一张照片。"沈渡心中了然,却配合说。
苏鱼儿看他接话,心中暗喜。对方只要提供了更多的信息,话题就还能继续,这样也能继续胡诌。
"照片里的人跟我过去认识的人长得很像。"沈渡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说,这是好还是坏?"
苏鱼儿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他看她的眼神不对,不是看"算卦师"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形容不出来,像隔着玻璃在看什么东西。
她决定速战速决。
"旧事重现,如果让你更放不下,那就是凶。如果让你想通了,那就是吉。卦象只能给你参考,决定在你自己。
"她把签插回去,"今天的卦就到这里吧。"
"这么快?"
"一次只问一个核心问题,多了不准。"苏鱼儿端起架势,"你下次来,再问别的。"
她本来是打算看完就跑的,两百块到手,够本了。
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琢磨不透,问的每个问题都像有答案,她只是那个被用来验证答案的工具人。这种客人最危险,因为他随时可能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沈渡站起来的时候,说了句话。
"你算得挺准的。"
苏鱼儿跟着站起来,膝盖撞了桌角,疼得她龇牙:"嘶——"
"明天这个时间,我还来。"沈渡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多问一个问题。"
阁楼窗户的斜阳落在他的侧脸上,从下颌到颧骨的弧线被镀了一层淡金色。苏鱼儿看着那个轮廓,有点出神。
"明天……"她鬼使神差地应了,"行,明天。"
沈渡下楼了。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苏鱼儿慢慢坐回蒲团上,掏出手机看着两百块的到账记录。她本来真的打算跑路的。这种大方的客人最不能沾,因为大方意味着在意,而在意意味着发现事情真相时会更加崩溃。
但她刚才答应他明天来了。
她是个连六爻签文都看不懂的假半仙。
她明知道那个人的眼神不对劲,还是答应了"明天见"。
她开始给自己作心理建设。
自己也不是完全不准,只是准的概率不高。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奶茶店的灯亮起来,照在玻璃上她的倒影里。
光亮与黑暗,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那颗泪痣像连接宿命的桥梁,带她和他一步步走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