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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记一程山水 ...


  •   1

      我的一生,有且仅有三十里路和漫天黄沙。

      三十里路是从我家到医院的距离,我的奶奶住在那里。

      漫天黄沙,和永远昏黄的天空,是困住我一生的牢笼。

      我家有一台电视,我常端坐于前,于一方屏幕窥见世界万千。

      我看见了大海,我想知道……海是什么味道。

      村里的娃坐在树下,各讲着各话。

      “海边有沙子,应该和咱这儿一样,是土腥味儿吧!”

      “不不不,我从百科全书上看,海是咸味儿的。”

      “咸的?咋可能!”

      “咋不可能?我表姐说了海水就是咸的!”

      我听着他们说海的气息,说海的味道,可我却无从来道。因为我从未看过百科全书,也从未见过大海的模样。

      二牛拎着板凳跑到我家门前。

      “哎,我跟你说,我表姐家住海边儿,她天天都能见到海。”

      我看着金黄的田地,想象不出海的模样:

      “真的?我也想住海边儿。”

      “海边可不是咱这种农村娃能住得起的。”二牛抬起头,手指向高高的天际,“那儿的楼都老高了,望都望不到顶儿!”

      “比树都高?”

      “高得多呢!”

      我坐在苞米地前,抬头看着门前的老树。

      妈说,那棵树活了有百年,又高又壮,爬到顶上,能看到全村的模样。

      比树都高,那不是住在天上吗?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只喜鹊。

      我飞得很高很高,比树都高,我在天上,看到了村口,看到了医院。

      我飞得很远很远,飞到了海边,我在天上,看到了黄色的沙滩,看到了蓝色的大海。

      我掉进海里,尝到了咸咸的、海水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我给妈讲了我做的梦。

      妈说我疯了,海水也是水,谁怎么可能是咸的呢?

      我说是真的,妈不信。

      2

      外面吵吵嚷嚷的,邻居家门前停了一辆汽车,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车上走下一个女孩,穿着与漫天黄沙格格不入的蓝色长裙,和海的颜色一样。

      “妈,那是谁?”

      “是你刘叔家的表亲。”

      哦,那个女孩应当是刘二牛嘴里住在天上的表姐了。

      我站在二牛家门前,看着她坐在院中言笑晏晏。

      我突然想到一句诗: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她就像天边的一轮朗月,高悬于天,纤尘不染。

      她看到了我,对我弯起眉眼。她牵起我的手,眼中笑意袭来。

      从此,我的一生,如春风过境,入眼尽是繁花似锦。

      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许星汉。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她的名字,是漫天星辰,是汪洋大海。

      我成了她的第一个朋友。

      我拉着许星汉去姨家院子里摘柿子,柿子又大又红,一口下去,汁水能溅满全身。

      可星汉却不吃,她说,不能随便摘别人的东西,被爸妈发现是要挨骂的。

      可这不是谁谁的东西,这是村儿里的地种出的村儿里的柿子,是大家的东西。

      星汉十七岁,和我一样大,但她看起来却像个大人。

      她似乎总有心事,虽然每天都在笑着,但我看得出她并不是高兴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

      “没关系,我就是有些累了。”

      可身处日下田间,听鸟鸣蛙叫,怎么会累呢?

      她应当是不喜欢这里吧。

      “春晓!”她靠在我的肩头,微卷的长发扫过我的手臂,

      “孟春晓。”

      她身上有种味道,很淡,却很好闻。像拂扫山门的风,像林间清晨的雨。

      “春晓,我得了一种病,每天都很累,每天都不高兴。”

      “那怎么办?你是因为不喜欢这里才病的吗?”

      她笑了,笑着看我:

      “当然不是!在这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高兴。”

      怪不得,怪不得她总是闷闷不乐的,原来是病了。

      不过没关系,她说了,和我在一起,她很高兴,所以,她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我问她是不是为了安慰我故意这么说的,她摇摇头,摘下一朵花别在我的耳后:

      “有了你,我才能不去烦恼,不去担心。有了你,我才能很快痊愈。”

      她和我讲山川,她和我讲荒原。

      她说她曾去看过冰岛的极光,她说她喜欢西伯利亚刺骨的寒风。

      她说她想带我去夏威夷度假,她说她要和所爱之人在教堂的钟声下祈祷。

      我说我从未见过名山大川,我只见过沙漠。

      她笑了,笑得像我梦里拂面而过的清风。

      她说沙漠里里长大的孩子更坚韧,就像黄沙中生出的红柳枝,永远不会被狂风折断。

      可我不想当无边沙漠中的残枝,我想当被众星簇拥的明月,像星汉一样。

      我想——像许星汉一样。

      “可是春晓,你不用成为月亮,你已经是你自己的春光了。”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哪有人愿意永远在黄沙之间生长。

      “妈妈,我想出去转转。”

      “行啊,明天我带你去北沙头玩沙子。”

      可我不想去北沙头,我讨厌西北的漫天黄沙,我讨厌干涸的土地,我讨厌着困缚我一生的狂风桎梏!

      我想去看冰岛的极光,想去吹西伯利亚的寒风,想去夏威夷看日光灿烂,想去大教堂听钟声朗朗。

      ……我想去看大海,我想去星汉长大的地方。

      妈无奈地笑了,笑着笑着,却哭了。

      我想,我的一生,或许只能如此了。

      3

      星汉带着我走到土坡上,指着远方的山丘。

      “春晓,对着大山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我拂开脸上的发丝,将自己置于日光之下。

      我冲着山丘大喊:

      “我要去看海!我要尝尝海的味道!”

      清风拂扫而过,像带去了我的愿想。

      “你听!”她把手放在了我的耳后,风声顺着她的手掌聚拢到了我的耳中。

      不是呼啸,而似轻语。

      “这就是海的声音。”

      她告诉我,想听海的时候,就听听风。

      我问她为什么?

      “风包罗万象,只要你用心听,就能听见海的歌唱。”

      “星汉,海真的是咸的吗?”

      “嗯,和泪水的味道一样。”

      我不懂,见到大海本该是惊喜的,为什么会悲伤?

      星汉告诉我,流泪的时候,并非只能悲伤。

      坐在沙坡上,我问她:

      “你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整天不开心?”

      她抬头看着被黄沙蒙住的太阳,张开双臂,躺在了沙坡上。

      “我得的是心病,我从书上看,有种病叫‘抑郁症’,得了这种病,就是会每天都不开心。

      可爸妈不信,他们非说我是胡思乱想,是自作多情。”

      她望着我,却像在望着我眼中的她自己。

      “我也想像你一样,生于荒野,长于天地。

      我不想成为高楼大厦下的笼中鸟,我想做一株……能够肆意生长的野草。”

      原来也有人想像我一样。

      我是黄土地的女儿,是蓝天下的野狼。

      我于沙漠之上肆意奔跑,于月圆之夜尽赏月光。

      原来我是初生的骄阳,是到来的春光。

      原来我无需自卑,在我的世界里,天地尽是家乡。

      我开始带着星汉奔跑。

      我想,我既是西北的野狼,便要带着她这城市的笼中鸟,在乡野之间振翅飞翔。

      我们穿过漫天黄沙,远足三十里路。

      我和她在田间呐喊,在渠旁玩闹。

      我用生茧的手告诉她秋收的繁忙,用晒黑的皮肤告诉她六月的艳阳。

      她说,过往十七年中,她从不曾幻想:田间的蛙鸣,农人的歌唱。

      她跳进泥塘,泥水染脏了她漂亮的衣裳。

      她张开双臂奔跑,像是在拥抱自由,拥抱阳光。

      星汉告诉我,她被她爸妈骂了,他们说她没个女孩儿样。

      女孩儿样是什么样?

      我说:“如果永远只能穿着跟鞋,无法奔跑,

      那我甘愿没有女孩儿样。”

      星汉笑了,她说,谁说女孩非要有女孩儿样。

      我向她讲了我的梦。

      我说我变成了喜鹊,尝到了海水的味道。

      她张开双臂,笑容灿烂似耀阳。

      “变成大雁吧!候鸟迁徙,去得了你想去的地方。”

      我诉说我的愿想,说大海、说城市,说我要走出沙漠,去有水的地方。

      她笑着,看着,听着,想着。眼中的星河如她名字一般闪耀。

      我本想说我要以海为乡,可看着她的眼睛,临了却道:

      ”有你的地方,便是海洋。”

      有她在,无处不是我向往的地方。

      她带着我走上沙坡,望着远方。

      “可你不该只停留在黄沙漫天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在沙坡上躺了很久很久,久到炊烟消散,久到太阳落山。

      她突然走到我面前,以沙海为台,以星河为幕,携以我手跳出一支西方的交际舞。

      她揽住我的腰,握住我的手,用她月下含着星辰的双眼注视着我。

      她说:

      “如果我是月亮,你就是我寒冬中穿透雾霭的春光。”

      星汉是春晓的月亮,春晓是星汉的春光。

      4

      星汉会笑了,和之前的礼貌不同,她会发自内心的笑了。

      她说的没错,和我在一起,她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爸妈不在家,我带她去我的家里。

      她从城里带了盏灯,只要拉上窗帘,打开灯,房顶上就会出现五彩的星光和月亮。

      “我从未见过彩色的月亮!星汉,我喜欢这片星光。”

      我和她躺在床上,细数着流动的繁星。

      她伏在我的耳边,声音似清风,似海洋:

      “我可否将你比作夏天?”

      我对上了星汉的诗。

      “你比它更温婉、更明亮。”

      她似乎很惊讶,眼里满溢期望。

      “你读过这首诗?”

      “当然,我读过很多书,也写过很多文章。”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海的味道?”

      “因为我只看过爷爷的旧书,书中从未提过海洋。”

      她拉着我,说想看看我的文章。

      我从上了锁的抽屉中,拿出一摞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署名“春晓”的文章。

      星汉读过一页又一页,看我所写的大漠日出,读我所绘的风雪飘扬。

      她在我的文章中看西北的粗犷,听乡村的回响。

      她说我的文章里有磨不平的沙粒,也有凌厉的、土黄色的风。

      “你应该当一名作家,

      你应该去我位处东南的家乡,做一名来自西北的作家。”

      可我不知道如何做一名作家。

      我是黄土高原上长大的孩子,我过往的十七年,只见过夹杂着黄沙的风雪和永远不会湛蓝的天空。

      她说,正是因为我是黄土高原上长大的孩子,才有南方人没有的奔放。

      她用她明亮的,犹如星辰的眼睛告诉我——勇敢去想,勇敢去做。

      “如果你的文章可以出版,就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可我是农村人。”

      “出版社工作的叔叔每天都能见到很多作家,他说他们很多都是农村出身。”

      她把我重新拉到床上,打开星空灯。

      我们看着屋顶上五彩的星月,畅聊着未来。

      三年,五年,三十年,五十年……

      在我的未来里,有她,在她的未来里,有我。

      太阳落下山头,爸妈却没回家,他们今晚应当不会回来了。

      所以今晚,我们能一起梦一个未来了。

      星汉是坚韧的,是柔软的。

      她强势的闯入我的世界,又广纳我的一切。

      她用她纯粹、温暖的爱,在我一片泥泞的世界中,种下一片终将盛放的鲜花。

      她说,是我让她明白,人不该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该是多样的、不同的。

      她说她喜欢我的样子,不被规训、向往自由的样子。

      是我让她看到,没有人可以被社会拷牢。

      星汉开始陪我写作。

      她常趴卧在我的书桌旁,歪着头看我。

      她说,我的笔下有春光,我的笔下……是她的春光。

      “星汉,别睡啦!再睡太阳就要落山了。”

      “那就落山呗,正好,让我的春光陪我睡。”

      她搂着我的手稿躺在床上,一字一句地品味,一字一句地诵读。

      “我置身黄沙之上,仰望西北的烈阳……”

      “不许念!听着多尴尬啊。”

      “当然要听听自己写的文章啊,写得这么好,怎么会尴尬?”

      “明明一点也不好……”

      她皱皱眉,凑到我的身前:

      “春晓,你写的文章,是我读过最好的文章。

      如果你不自信的话,你就没法实现你的愿望。”

      她说我是一朵牡丹,明明足够艳丽,却不敢盛放。

      “可是我喜欢白梅,匿于霜雪,却能散发幽香。”

      “那就做你的白梅吧!谁说只有牡丹才是国色天香。”

      星汉告诉我,她最喜欢的诗是《春江花月夜》。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艳艳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她喜欢春日的花,喜欢江上的月。

      她喜欢自然的永恒,却遗憾生命的短暂。

      “可你既无别离,又有所爱,何必在意人生苦短。”

      她用食指堵住我的唇:

      “嘘!不说,说出来,小心厄运实现。”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别担心,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厄运就已经终结。”

      5

      星汉和我坐在沙头唱诗,走在田间散步。

      她用手抚摸新种的麦芽儿,说想看它们结成穗儿的模样。

      她带来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安徒生童话》。

      “美人鱼为什么会歌唱?小火柴为什么能实现愿望?”

      我在书中读到了许多我不曾想象的东西,看到了很多精致可爱的图画。

      星汉说,这是她读的第一本书,这些故事伴随着她成长。

      她还讲了白雪公主,讲了睡美人。

      讲公主被王子拯救,讲骑士打败恶龙。

      我说:“拯救公主的应该是公主。”

      “为什么?”

      “因为王子只会亲吻,而公主懂得如何去爱。”

      “可是公主斗不过恶龙。”

      “不,只要公主愿意,她也能像花木兰一般仗剑走天涯。”

      我看到书上有一串字符,我问星汉这是什么,她说这是英国话。

      她坐在藤椅上,教我说hello,教我说thank you。

      她说对不起是sorry,说别担心是don’t worry。

      她说我是spring,是sun——是春日,是太阳。

      “那你是什么?”

      她说她是star,是light——是星,是光。

      我问她“银河”的英文是什么,她说不知道,如果我好奇,就自己去她的家乡寻找。

      “你的家乡里所有人都会说英国话吗?”

      “应该吧。如果你想知道‘银河’的英文怎么说,问一问,一定能得到答案。”

      我想,星汉的家乡是个多么神奇的地方啊!有高楼大厦,有沙滩海洋。

      他们这些住在天上的人会说英语,还有数不清的童话可讲。

      星汉越来越爱笑了。

      二牛妈说,星汉长大了,不用人操心了。

      据说她刚到那两天,每天不好好吃饭,浪费粮食,晚上不乖乖睡觉,就在院里看星星,她有时出去会被星汉吓一大跳。

      二牛妈还说,星汉一天到晚就把自己关到屋子里,不说话,也不笑。

      现在不一样了,二牛妈摸着我的脑袋:

      “咱春晓就是棒,和星汉带一块儿久了,那丫头都变乖了。饭也吃了,觉也睡了,就连笑也多了。”

      可我知道,星汉不是乖了,她是病好了。

      她和我在一起,病好了。

      我很高兴,星汉也很高兴。

      星汉说,和我在一块儿,她再也不用经受病痛了。

      我和星汉走上那座常去的沙坡,我冲着远山大喊:

      “我喜欢星星,我喜欢月亮,

      我喜欢星汉,我——喜欢——许——星——汉——”

      我们躺在沙坡上大笑,面颊被太阳烤得发烫。

      星汉凑到我的面前对我讲:

      “我爸妈很高兴,我交到了朋友,寻到了希望。”

      可我再也不会高兴了。

      6

      邻居家门前又停了那辆汽车,和我曾在二牛家门口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星汉给了我一摞信封和一摞邮票,告诉我,如果想她,就寄信去她在的地方。

      她身着来时的一袭淡蓝色长裙,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痕迹,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在这片黄土地上。

      二牛妈说,星汉的毛病好了,该回家了。

      我拿着她带来的童话,读着西方的故事。

      不!他们说的不对!

      丑小鸭不会变成天鹅,公主也不会爱上野兽。

      他们亲吻,他们拥抱,是因为他们本就生来高贵,而非一腔妄想。

      他们被束缚在了丑陋的皮囊中,却改变不了,他们本就是耀阳。

      我竟然忘了,星汉本就是城市中的月亮。

      我继续写着我的文章。

      我写孤峰,我写烈阳,可写不出海洋。

      我写狼烟,我写北望,可我写不出月光。

      我的文章中有狂风,有沙砾,可再也没有了一往无前的孤勇和希望。

      星汉离开了这片土地,却忘记带走我这缕等待她的春光。

      我像被抽走了一切力量。

      我悲伤,却留不下眼泪。我迷惘,如何也寻不到方向。

      我想下笔写心中的苦和痛,却不知从何来道。

      我很委屈,她独自离开,把我放在什么地方?

      我隐隐怨恨,她为什么不提前来说,为什么突然要走?

      可我却忘了,她道别时眼里融不尽的悲伤。

      经受别离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我远在他乡的月光。

      我像她曾在时一样写我的文章,笔下的字却不知不觉染上悲伤。

      我躺在沙坡上,我卧在藤椅上,我走在田埂间,坐在农田旁。

      我走过每一个我们一同去过的地方,回看每一刻的记忆,告诉我自己,我们总会再次相聚。

      不知囫囵过了多久,妈带了一封信回来。

      妈说,是星汉寄来的。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海的照片和几张信纸的留言。

      她说让我把写好的文章寄给她,她帮我投稿。

      她还说了很多很多,关于她的生活,关于她的学校。

      我们开始通信。

      我记录下我的每一天,告诉她北边的花开了。

      我走到村口,告诉她树下有鸟筑新巢。

      我的一页又一页手稿被寄到南方,替我先看了海洋。

      7

      春夏来了几度,城里修了柏油路。

      村里多种了几棵柳树,一到春天漫天都在飞柳絮。

      二牛说,和爱人站在树下,柳絮落在头发丝上,也算共白头。

      星汉寄来了一封信,说我的文章被刊登在了报纸上,报社的编辑看上了我的文章,想邀请我去报社工作。

      原来,我写的文章,真的能被人看到。

      我告诉父母这个好消息,妈很高兴,说西北的孩子有出息了。

      我收拾行囊,想要登上去往南方的火车。

      可爸却拦住了我,他说他已经把我许给了村长的儿子,如果我走了,谁来还收到的彩礼。

      我霎时怔愣住了。

      为什么?我的一生总会被命运困缚在这里?

      我哭,我闹,爸说家里没个男丁,嫁出去,我才能有依靠。

      依靠?怕是那一两千的彩礼,给了他能够炫耀的资本。

      爸说我不懂事,看不到家里人对我的好。

      他说我没哥哥弟弟,他半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嫁到村长家,他才能有了里子,保住面子。

      看,其实并非是为了我好。

      我没哭,我没闹,我不知该从何来哭,我不知该从何来闹。

      我手中攥着星汉寄来的入职邀请,坐在房中,再一次打开了星汉送我的星空灯。

      时隔多年,它依旧是五彩的、明亮的。

      妈走进了我的房间,她塞给我一摞钱,让我偷偷买张火车票,连夜就走。

      “我走了,你和爸怎么办?”

      “你的未来比我们更重要,你才是你自己的依靠。”

      我坐上了去往星汉家乡的绿皮火车。

      上车前,我向她拨一通电话,她说,她等我,带我去她的家。

      长途火车很难熬,却很温暖。

      邻座的阿姨给了我一袋李子,说是她自己种的,我一个小姑娘独自走这么远不容易。

      阿姨说他的儿子是那边的大学生,她要去看看儿子,看看经济特区不一样的风景。

      我期待着高楼林立,也期待着海的样子。

      火车日夜不停,窗外的风景也从黄沙漫天变得绿树成荫——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没有黄沙的天地。

      下了火车,我却是茫然的。

      身处匆匆行人之间,不知该去往哪里。

      身侧经过的女孩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时髦的大衣,我却停在这里,身上有且仅有一件粗布外衣。

      我不属于这里,于是我慌乱,我自卑。

      我身上的包袱是那样的轻,轻得只有几件套衣;又是那样的重,重到我背不动我的自卑之情。

      我环顾四方,没能找到接纳我的地方。

      我看到了星汉。

      她长发披散,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她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中的行李。

      她笑着对我说:

      “别来无恙,我的春光。”

      于是我在我的来路,找到了我的归宿。

      8

      星汉带着我走在大街上,这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繁华。

      这里有疾驰而过的汽车,有数不清的高楼大厦,我第一次坐上电梯,它带着我来到了天上。

      这里的楼好高好高,比门前的老树还高,可即使站在顶上,也看不清城市的全貌。

      星汉送了我好看的裙子,为我梳妆,为我拍照。

      我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原来我也能称得上漂亮。

      “你是美的,你似乎第一次知道。”

      她带我去吃了海鲜,喝了红酒,尝了尝南方的味道。

      “这不如我妈烧的饭。”

      “那好,以后我烧饭给你尝。”

      星汉开着一辆汽车,带着我驶向了海洋。

      我站在海边,浪花打过我的双脚。

      我蹲下身,用手指蘸了海水品尝——咸的。

      我用尽一生,终于到达了这个我梦寐以求的地方,我终于——尝到了海的味道。

      我流下了泪水,却并不悲伤。

      星汉说的没错,海水的味道和泪水一样。

      我给妈寄了封信,告诉她一切安好。

      我在信中讲了我所见的一切:有高楼,有汽车,有星汉,有我。

      我告诉妈,海——真的是咸的。

      您别不信,等我回去了,带瓶海水给您尝。

      星汉送我到了报社,负责人问我姓名,问我籍贯,而后惊叹道:

      “怪不得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原来你是黄沙中孕育出的希望。”

      我成了报社的一员,每天都在写我的所见所想。

      星汉就陪在我的身边,完成她的事业和她的梦想。

      原来我并不是被报社一朝看中的。

      星汉曾持续将我的文章往报社投稿。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为我铺平道路,让我勇敢地走向前方。

      我的工作很顺利,拿到了很高的工资,比村长送来的彩礼还高。

      我成为了报社的编辑,让我的思想得以绽放在这座城市上方。

      我确实成了我自己的依靠。

      后来,我真的成了一名作家。

      我写的书成功出版,我的笔名叫“梦春晓”。

      于我梦中见春光,待破晓,便振翅飞翔。

      发布会那天,记者问我为何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我说,因为家乡,因为成长,因为爱,因为希望。

      “您在未来最想做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家乡创办一所学校,让孩子们有机会读书,在未来见识到世界的美好。”

      星汉问我,如果我去当老师,想教孩子们什么?

      我说,我要教他们读诗。

      “什么诗?”

      “《春江花月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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