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生活的意义 第二天 ...
-
第二天苏晚到的时候,陆则衍已经站在阳台上了。确切地说,是站在阳台门边上,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和一小瓶润滑油,一副跃跃欲试但不敢下手的样子。
苏晚把工具包放在玄关,脱了外套走过去。他今天穿了件旧卫衣,袖口磨得起毛,是她从前买给他的那件灰色的,图案是只憨态可掬的柯基。她记得那件卫衣他从来不穿,嫌幼稚,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穿上了。
"让开。"她拨开他,蹲下来查看门锁。
锁芯确实旧了,弹簧回弹不太顺畅。她拿螺丝刀拆了外壳,用棉签蘸了润滑油一点点清理里面的锈迹。动作专注,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视线,她偏头吹了一下没吹开。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指尖凉凉的,动作很轻。
苏晚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抬头,继续清锁。他蹲在旁边看她操作,时不时递个工具什么的,配合得很默契。
"好了,"她拧上最后两颗螺丝,站起身拉了几下门,开关顺滑了许多,"加点油以后应该没问题了。"
陆则衍把地上的工具收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说:"你还会修锁。"
"以前不会,"苏晚转身往屋里走,"搬出去租房子之后什么都会了。水管漏了自己换垫圈,灯泡坏了爬梯子换,煤气灶打不着火拆了清火嘴。你以前什么都要我弄,离了你什么都要自己弄。"
他端着杯热水跟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脚步慢了一下。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越是这样平淡的语气,他心里越闷。
"苏晚,"他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你走了以后,我住这套房子,想找什么东西都找不到。调料放哪、备用灯泡在哪、通下水道的工具是哪个,全是你理好的,你走了我就抓瞎了。"
苏晚抬眼看他:"那你怎么过的?"
"一样一样学着找。后来实在找不到的就重新买,"他指了指厨房柜门旁边挂的一个小收纳袋,"那个,里面装的是螺丝刀、胶带、卷尺,还有你以前做手工用的热熔胶枪。我照着你的习惯归类的。"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收纳袋是她从前用旧牛仔裤腿缝的,上面还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走的时候没带,以为他会扔掉,没想到他挂在了厨房边上。
"你还留着这些。"
"嗯。"他把下巴搁在沙发边沿,仰头看着她,"你留的东西,基本都在。"
她低头看了他几秒。他蹲在沙发边上的姿势让她想起从前养过的那只流浪猫,每天早上蹲在床边等她起床,也是这种眼神,安静地看着她,等一个回应。
"起来吧,"她拍拍他肩膀,"中午吃什么?你昨天说学了新菜。"
他眼睛亮了一下:"排骨焖饭,用电饭煲做的。在微博上学的。"
"有谱吗?"
"看评论说零失败。"
事实证明评论不可全信。排骨炒得焦了一点点,胡萝卜丁切得大小不一,但电饭煲焖出来的饭倒是颗颗分明,排骨的油脂渗进米粒里,香气扑鼻。苏晚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他坐在对面忐忑地观察她的表情。
"还行,"她嚼了嚼,"下次排骨少炒三十秒。"
"记下了。"他立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苏晚看着他认认真真输入"排骨少炒三十秒"的样子,忽然想起从前她教他煮面,说水开了下面条煮三分钟就好,他每次都用手机计时,但每次煮出来的面条软硬都不一样。那时候她总觉得他是懒得记,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记了,只是手笨。
吃完饭照例他洗碗,她在客厅把那本小说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他写的那些批注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翻到最后一页那行"人回来了。书还能再翻一遍",她还是觉得心头有一块地方微微发烫。
手机响了一声,是之前他介绍的那个结构工程师发来的初步评估意见。她认真看完,回了几条确认信息,又给项目经理转发了过去。项目的事有进展,辅楼加固方案有了眉目,工期可能不会拖太久。
陆则衍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靠枕。他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画面里是江南古镇的石桥和流水。音量调得低低的,像是背景音。
苏晚看了一会儿手机,抬头跟着看了几眼电视。画面里一座老石桥的拱券上有精美的浮雕,镜头推进,能看见石刻被风雨侵蚀的痕迹,线条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你说这些石头,"她忽然开口,"被风吹雨打了那么多年,还会记得自己本来长什么样吗?"
陆则衍偏头看她。她托着下巴看屏幕,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随口一问。
"应该记得吧,"他说,"只是被盖住了。把青苔和灰清掉,底下还是原来的样子。"
苏晚没接话,电视画面切到了桥下穿行的乌篷船,船娘的歌声隔着屏幕传过来,软糯糯的吴语,听不清词只听得见调子。她往后靠了靠,肩膀挨到了沙发背上的靠枕,稍稍偏了一点,靠枕的另一头压着他的手臂。
他没动,她也没挪。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看了二十分钟纪录片,谁都没说话。电视的光在客厅里明明灭灭,窗外秋日的阳光从正午移到了下午,投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拉了长。
苏晚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项目经理打来的,说刚接到通知下周有个评审会需要她亲自去一趟省城。她接起来聊了几句,挂了之后锁了屏。
"下周要去一趟省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项目评审。"
陆则衍把电视声音调到静音:"去几天?"
"三天吧。"
"我送你。"
苏晚回过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捏着遥控器,表情认真得像在申请一个重要事项。
"就送到高铁站,"他补了一句,"你不是说行李箱轮子有点卡吗?我修好了,你试试。"
她看着他,想到那个粉色行李箱上磨白的轮子。她走的时候没想过要修,坏了就拖着走吧,反正也没人会在意它卡不卡。后来有人在意了。
"行,"她说,"周六早上九点出发。"
他说好,嘴角弯了弯,转身去把她的大衣从衣帽架上取下来。递给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悬在半空:"那件大衣,你穿着比我还好看。下次多穿。"
苏晚接过大衣穿上,袖口照例长了一截,她挽了两圈。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封旧信又换了位置,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最中央,上面压了一枚小小的薄荷叶。
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嫩绿的颜色,是她早上浇过水的那盆上掐的。叶子背面贴了一张极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第三对真叶长出来了。"
她把薄荷叶夹进手机壳后面,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两步,回头说:"种子发芽了要晒太阳,但别暴晒。每天喷一次水就行。"
"记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没看他,声音说得很轻:"周六不用带太多东西,我就住三天。"
身后的门没关。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好。"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卫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晚靠在电梯壁上,从手机壳后面抽出那片薄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清冽的凉意钻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很淡,但她闻到了。
她把叶子重新夹好,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秋日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暖洋洋地裹住她全身。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