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毛蕨

38、不明 回信

　　　　下周一是吴桐父亲的祭日，邱雨请了一天假，连着周末三天正好回趟家。

　　陈嘉扬和李悠荷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家里了，于是周五晚上跟着邱雨的车回去，正好和吴桐见见面。两只小猫有陈嘉扬的男朋友照顾，一切都好。

　　路上，邱雨沉默寡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嘉扬和李悠荷对视一眼，决定趁此机会劝劝邱雨。

　　“邱雨啊，听说你要出国？”李悠荷坐在后座假模假样地发问。

　　邱雨：“……”估计她们俩什么都知道了。

　　陈嘉扬在副驾上恨铁不成钢：“你去意已决到连吴桐要和你在一起的诱惑都忍得住？”

　　“……”

　　“你不是暗恋桐桐很久了吗？好不容易桐桐愿意给你个机会，你怎么不抓住？”李悠荷身体前倾，脸靠在主驾椅背上，“邱雨啊邱雨，别钻牛角尖了。”

　　邱雨目视前方，抓着方向盘的手依然很稳，内心似乎没有丝毫波澜。

　　“谢谢你们。”邱雨淡然，“这种事还是留给我自己来决定吧。”

　　“你不想她叫你女朋友吗？”陈嘉扬用诱惑的口吻说道。

　　“……”

　　“你不想跟她结婚然后白头偕老吗？”李悠荷的话更是夸张。

　　“……”邱雨嘴角几欲抽搐，“怎么结？你俩修改民法典了？”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这就是想过了。

　　“你不是要去外国吗？吴桐也去呗，不就能结了？”陈嘉扬说。

　　“……”邱雨都不想吐槽她们俩了，这俩人还能再不靠谱一点吗？

　　“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李悠荷正色道，“但是你要知道爱情没有模板可言，一段关系可以有无数种开始，你不能一味追求理想的感情，然后面对真实的情况犹豫不决。”

　　“你也不要想着什么怕有一天分手后连朋友都做不了，”陈嘉扬跟着说，“你就算是做鬼，吴桐都不会放开你的。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爱呢？我看她其实也早就喜欢你了，只是她不开窍罢了，就需要你凿一凿。”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直说得邱雨脑仁疼。

　　“你俩前世当的媒婆吗？”邱雨无奈，“我去上个厕所，你们要下车走走吗？”

　　她把车开进服务区，上完厕所后，站外边等她们两个人出来。

　　陈嘉扬和李悠荷前后脚出来，见邱雨在踢地面上的石子儿，一副苦恼的模样，知道她心里正纠结，因此再上车后也不说什么了，给她点时间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邱雨把两个好友一一送回家，然后再回自己家的小区。

　　车开到小区门口，邱雨就看见了吴桐。

　　路灯下，女孩捏着个汉堡王纸袋子，见到她的车牌，瞬时笑得眉眼弯弯，举起袋子冲她晃了晃，看口型应该是叫了一声“邱邱”。

　　乍然一见，邱雨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与此同时，陈嘉扬的话也回响在她耳边：你不想她叫你女朋友吗？

　　夜归时有女朋友等候，的确很令人心动啊。

　　邱雨把车停在路边，等吴桐坐进车来，然后缓慢驶入小区大门。

　　“我买了点薯条，我们吃完再上去吧？”吴桐献宝一样举起袋子，“嘿嘿，汉堡王的薯条最好吃了。”

　　“好啊。”邱雨在楼下停好车。

　　吴桐分了她一个一次性手套。

　　两人在车里吃起来，吴桐问她们路上开车怎么样，邱雨说没什么。

　　吴桐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提那车厢里的大象，只好说起新养的小狗。

　　邱雨心知气氛微妙，也顺着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小狗，其实心不在焉，满脑子胡思乱想。该说什么呢？总不能问，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她自己反应过激，也不知道吴桐有没有被吓到，后悔了呢？

　　可若是她没有后悔，难道真要试试看吗？她只是说试试，那后续如何，谁都说不准的。可是就这样离开，舍得吗？可这一次不离开，又要等到何时呢？

　　邱雨愁肠百结，从未有过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

　　吃完薯条，两个人坐电梯上了八楼，吴桐在801门口期期艾艾，要走不走。

　　邱雨问她怎么了，吴桐又摇摇头，但脚还钉在原地，垂眸凝地，睫毛好似翻飞蝶翅一般。

　　邱雨又想起那天晚上，醉酒的吴桐和自己接吻的样子。

　　她说：“进去吧，明天见。”

　　吴桐轻咬着下嘴唇，抬眼看她，眼睫一颤一颤的，眼神开始乱飘：“今晚还可以见吗？”

　　邱雨无声一笑，被她可爱到了，一些心里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当然可以，我说了，我不会真生你气。而且，我才是吓到你了，抱歉，桐桐。”

　　吴桐也笑了：“嗯，邱邱，我也不会生你气的。”

　　两个人终于各回各家。

　　邱厉行和周紫珊在客厅看电视，见到邱雨进来，都很高兴，问她饿不饿，冰箱里还有饭菜可以热来吃。

　　邱雨当然不饿，蹲在玄关，用酒精湿巾擦拭行李箱的四个轮子，然后才将行李箱推进客厅来，坐在沙发上跟爸妈聊天。

　　周紫珊心疼她瘦了不少，看上去气色很差，明天就要去给她抓几付中药回来补一补。邱雨拒绝了，她不想吃中药。周紫珊倒没说什么。

　　也许是现在邱雨大了，工作能力也不弱，在家说话的份量越来越足，周紫珊也不像从前那样爱争执了，经常随她去。

　　邱厉行新剃了头发，黑发茬夹杂着灰白色。周紫珊则染了黑发，乍一看很年轻，但是再瞧两眼，就见到了眼角细纹、泪沟和垂下来的法令纹。

　　邱雨望着他们，心里微感凄然：他们在变老。

　　又说了几句话，邱雨便把行李箱拉进房间里，收拾了一下就去洗澡。

　　等她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回到房间，不经意间眼神掠过书桌，这才发觉桌面上有一个信封。

　　她微微皱眉，擦干净手，上前拿起信封端详。淡蓝色，印着浅浅的花纹，素雅精致，封口上还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邱雨将信封翻过背面——致邱雨，钴蓝墨水，书体圆润，字迹工整，这对于邱雨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心跳不可抑制地狂奔起来，邱雨小心翼翼地揭开火漆印，打开了信封，取出叠得很整齐的信纸。

　　她心想，难怪先前在门口时，吴桐欲言又止有些紧张的样子。

　　信纸是水蓝色的，展开后，邱雨看见了线条漂亮的深蓝色雨滴，不禁微微一笑。信封和信纸都是吴桐精心挑选过的。

　　她一目十行，快速浏览完了这一页书信。然后，她捏着信纸坐下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默读一遍——

　　邱雨：

　　我思考了很久，该怎么和你说说我心里的想法，想到你说用纸笔表达更好，于是我也想给你写一封信。

　　这几个月比起过去的二十六年来，并不长，但是我们的关系却好像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么我一心想回到从前吗？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当落笔至此，我的答案很笃定：我不想。我想知道那封信是你写给我的，我想知道你内心对我的真实想法，我想看见完整的你……

　　你也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动过谈恋爱的心思，我想了很久，我到底喜不喜欢你呢？老实说，我现在也无法确定，我对你的情感和你对我的一模一样。可是我想，好像也没有其他人会令我这样百般纠结、牵肠挂肚，我也无法想象和他人接吻、亲密。我并不排斥和你做这些，那个时候我只是反应不及，而且你也知道的，那种时候很难有什么旖旎氛围。

　　我后来记起喝醉酒的事情了，其实我当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觉得很好——啊，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那时候我说出想和你在一起试试，自然有冲动的因素，可是说出口后，我并不如何感到后悔，只是惹得你生气伤心，是我不好。现在，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我的请求，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会好好喜欢你的。

　　关于出国留学的事，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你想去哪个大学，我都可以。不要担心，我也不是单为了你才这样做。你比谁都清楚，我一直都想改变现状，只是我总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如今也是时候下定决心，让生命之河重新流动起来了。

　　未知让人恐惧，可是能和你一起走进生活的迷雾里，雾里行也会变得更美好吧。

　　我很期待，能够与你走进新的关系里，走进新的生活里。

　　吴桐
　　7.16盛夏清夜

　　吴桐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就看会手机。毫无动静。

　　孙晓瑛从她房门口路过，随口道：“都放假了，愁啥呢？”

　　吴桐默默把房间门关上了。

　　手表震动了一下。吴桐心跳已经开始加速，立刻打开手机，见邱雨发来一句：“去楼顶吗？”

　　她急忙回复：“好，马上出门。”然后抓着手机就一把拉开房间门，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孙晓瑛见她在玄关连鞋子都没换，问道：“这么急着去哪呢？”

　　“我去买点吃的，马上就回来！”

　　吴桐话音未落，家门就被关上了。

　　孙晓瑛喃喃自语：“嘿，家里什么吃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