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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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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凛逸照常五点半醒了,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的,路灯刚熄。他翻了个身,第一反应是去摸枕头边上的铁盒,指尖在冰凉的铁皮上停了一下才坐起来。揭开盖子,九颗糖安安静静躺着,那颗皱巴巴的糖纸在最边上,他伸手把它拈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数了一遍,九颗。然后合上盖子,下床洗漱。
这一天很普通。早读、上课、午休、下午两节自习,晚上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凛逸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淮时钰发了一条:"明天中午我有事,不一起吃了。"凛逸打字:"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我买两个包子去操场吃。"淮时钰回了一个"嗯",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别坐台阶上,凉。"凛逸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到家的时候快七点半了,楼道灯坏了小半个月一直没修,他摸着墙上了四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黑着,他没开灯,把书包搁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二手沙发,茶几上堆着几本摊开的复习资料和一袋没吃完的饼干。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盖子没盖,还剩半锅中午煮的挂面,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膜。凛逸看了一眼,没热,倒进碗里就着锅台吃了两口,面坨了,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洗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擦干手点开,是淮时钰发来的一张照片——桌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旁边压着一颗糖,粉红色的糖纸在暖光底下泛着光。没有文字。凛逸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确认那颗糖就是自己上周推过去的那颗,糖纸上的褶皱还在,他认得那条斜着的折痕。他把照片存了,回了一张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照片——淮时钰上学期送他的,说是从家里掰了一枝扦插的,现在已经抽了三片新叶。他发完照片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凉水激得指尖一缩。
这天夜里他睡得还算安稳,但两点多的时候醒了一次,没来由地醒了,睁眼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映出来的一小片光斑,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晚上,凛逸掏出手机翻了翻和淮时钰的聊天记录,翻到昨天那句"别坐台阶上,凉",嘴角翘了一下。突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存了但从不主动拨的号码。
凛逸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放在耳边。
"凛逸。"那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腔调,像是电话拨通之前已经排练过好几遍开场白,"那个,你最近还好吧?钱够不够?"
凛逸没说话,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你姑让我问问你,周末要不要回来吃饭?她炖了排骨。"这人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顺便,我这边有点事想跟你说。"
凛逸把豆浆吸管插上,喝了一口。"什么事,姑父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姑父咳嗽了一声,声音低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那个,你上次不是说你那笔钱存着定期嘛,我这边有个朋友做项目,利息比银行高,你要不要——"
"存死期了,取不出来。"凛逸打断他,语气很平,像在念一道背熟的公式。
姑父顿了一下,音量往上提了一点:"死期也能取,损失点利息罢了,我跟你说这个项目真的稳——"
"合同签了三年,提前取要赔违约金。"凛逸把豆浆喝完,塑料袋攥成一团握在手心里,"姑父,我周末要补课,排骨下次吧。"
他没等对面再说话就把电话挂了,指尖在挂断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教学楼走的时候他步子很快,心跳也快,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笔钱是他爸出事之后存的。那时候他刚被姑姑接过去,姑姑说孩子还小钱她帮忙管着,凛逸嘴上没说什么,隔天自己去了银行,把父母账户里剩下的钱转到了自己名下办了一张定期存单,三年,不可提前支取。那时候他十五岁,柜台阿姨看了他好几眼,让他叫监护人来,他说监护人在外地出差,硬是磨了一个多小时办了。后来姑姑发现这件事发了好大的火,骂他白眼狼不懂事,凛逸站在客厅中间听完,拎着书包回了房间锁上门。
他后来搬出来住的时候那张存单还剩下两年多,利息滚了一些,够他交房租和吃饭,但他从不多花。每个月取一笔固定的生活费,精确到角,剩下的动也不动。他算过,这笔钱撑到他高中毕业没问题,但大学就要另想办法。他把这些账在脑子里盘过无数遍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像抽屉里那本记账本一样工工整整。
凛逸出了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以为是淮时钰,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省,他没接,按掉了。隔了半分钟同一个号码又打过来,他按掉,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人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低着头看手机,路灯还没亮,天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凛逸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淮时钰抬起头来,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小块白。"给你发消息没回。"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凛逸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条未读,淮时钰发了"放学后,校门口,等我",他刚才按陌生号码的时候没注意。"刚才在接电话。"他说。
淮时钰点了点头,没有问是谁。他站直了身子,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绿豆汤,煮多了。"
凛逸接过来,杯壁还温着,握在手心里暖洋洋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甜,微微带一点冰糖的味道,温度刚好。他喝了两口盖上盖子,抬头看淮时钰。淮时钰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搭在背后,路灯这时候亮了,在他头顶上晕开一圈暖光。
"走吗?"淮时钰说。
凛逸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凛逸手里攥着那只保温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上的螺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淮时钰。"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故事——邮递员后来还走那条路吗?"
淮时钰偏头看了他一眼。公交车从路那头开过来了,车灯在暮色里亮晃晃的,照着站牌上斑驳的漆面。淮时钰收回视线,说:"走。每天都走。"
凛逸攥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公交车停在他们面前,门开了,淮时钰侧了侧身让他先上。凛逸跨上车厢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淮时钰的脸被车厢的灯从侧面打亮了一半,另一半在暗处,嘴角的弧度看不太真切,但凛逸知道它在。
车门在身后关上了,凛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层玻璃看见淮时钰在站台上站着等下一班车。路灯把淮时钰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公交站台的边沿。车开动的时候凛逸把保温杯举起来碰了碰窗玻璃,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明天见",声音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但窗外的人好像看见了,也举了一下手机,亮着的屏幕上白花花一片,凛逸没看清是什么,车已经拐过了街角。
他在终点站下了车,走回家的那条路上经过一家亮着灯的文具店。他停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买了一支笔和一本新的笔记本。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花纹。他想,写什么还没想好,但总归会用上。
到家以后他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厨房窗台上,和那盆绿萝并排摆着。锅里的剩面他倒掉了,重新煮了一把挂面,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撒了一小撮盐。坐在折叠桌前面吃面的时候他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想了想,用新笔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
"邮递员每天走同一条路。灯每天都亮。"
写完之后他看了几遍,合上本子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和那本书放在一起。然后他洗漱、换衣服、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摸到枕头边上的铁盒,指尖在盖子凸起的边缘上划了一圈,没有打开。
窗外的路灯光还是窄窄一道,落在枕头角上。凛逸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