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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谈谈 上 ...

  •   上午九点,苏眠坐进了一辆网约车。她没有选刘建国提议的"明天给我打电话",而是直接回了短信:"下午两点,西城老
      街'半日闲'茶馆,我等你。"刘建国没有回复确认,但苏眠知道他一定回来。因为他在短信里用了"谈谈"——这个词本身就是投降的前奏。一个真正胸有成竹的人不会说"谈谈",会说"你等着"。
      "半日闲"在西城老街尽头一栋民国老建筑的三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窗边能看到整条街的梧桐树。苏眠选这个位置有她的道理——茶馆老板是陆清欢介绍的,三楼靠窗那桌正对着楼梯口,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每一个上楼的人。而且这个位置在窗边,自然光充足,她可以用手机随时拍照录像。
      她提前到了半小时,要了一壶普洱,慢慢喝着。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脑子里把待会儿要说的每一句话过了三遍。
      两点零八分,楼梯口响起了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一阶走得稳当。苏眠抬眼看去,那人刚好从楼梯拐角转上来——六十
      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银框眼镜,身上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不是名贵的笔,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笔杆磨出光泽的老钢笔。
      刘建国。
      他看到苏眠时,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十年前在实验室走廊里迎面碰到他的学生一样自然。他走过来,在苏眠对面坐下,把夹克扣子解开一粒,对服务员说:"一杯龙井。"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镜片,擦完了才重新戴上,正眼看向苏眠,"瘦了。"他说。
      苏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这个话。
      刘建国见她不接招,也不急,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昨天直播我看了。汝窑那只盘子,你说得不错,釉色确实是民国后才有的配方。薇薇那丫头学艺不精,丢人了。"
      "丢人的不是她。"苏眠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是你的名字签在那张鉴定证书上。她只是拿着你给的武器上前线,武器打偏了,怪造武器的人。"
      刘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苏眠,"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度,"咱们师徒一场,别把事情做这么绝。那只青铜爵的事我不知情,周明远托我帮他看东西,我以为是合法渠道来的。我签字那天,他给我看的是一份拍卖行的成交确认书。"
      "拍卖行的成交确认书是三个月后补的。"苏眠说,"周明远给你看的那份,日期是假的。你检查过公章吗?"
      刘建国沉默了。
      苏眠看着他那张写满"老江湖"表情的脸,心里没有半点波动。前世他偷她的论文时用的也是这副表情——诚恳、无奈、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苏眠啊,你还年轻,这个成果署我的名字才能发到顶级期刊,等你以后评职称,我会把第一作者还给你的。"
      她信了。然后她等了一辈子,直到车祸撞碎那辈子,也没等到他"还"。
      "刘老师,"苏眠换了一个称呼,从"刘教授"换回"刘老师",语气反而更冷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那只青铜爵的。你心里明白,那只爵只是个引子。你真正怕的,是你这三十年签过的所有'鉴定证书'——有多少是真东西、真来路?有多少是假东西、真来路?还有多少是来路和东西都不对,只是你收了钱闭着眼睛签的?"
      刘建国的呼吸变重了。他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龙井,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但他没有喝。他端着杯子,杯底压在桌面上,像在稳住自己的重心,"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什么?"苏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淡淡的,"刘老师,十年前你拿走我那篇论文的时候,我跑到你办公室问你为什么。你说'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我记得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就是你现在口袋里那支。"
      刘建国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夹克口袋里的笔。
      "十年了,那支笔还在。"苏眠说,"但你用那支笔签过的字里,有多少是别人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老人在翻报纸,沙沙的声音衬得这桌的沉默格外压抑。刘建国终于喝了那口龙井,放下杯子时,他的表情变了。从"师长"的从容,换成了"商人"的精明。
      "苏眠,你开个价。"他说,"你要多少钱才愿意收手?周明远那边我能让他也出一份。你一个女孩子,靠直播鉴定能挣多少?我给你一个数,够你后半辈子不为钱发愁。"
      "多少钱?"苏眠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刘建国的眼皮动了动,这个数比他预期的高,但还在承受范围。
      苏眠摇头。
      "一个亿?"他的声音沉了。
      苏眠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扬起来,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刘老师,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你在我那篇论文的署名栏里,把我的名字加回来。原作发表时间、期刊卷号、作者排序,一个字都不能改。你是第一作者,我是第二作者——但你得在期刊的'勘误'栏里注明,第一作者和第二作者的实际贡献度以本勘误为准。"
      刘建国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苏眠继续往下说:"我还要你在华夏文化遗产鉴定中心的官网上,发布一份公开声明,撤回过去五年内你署名的、鉴定对象来源不明的所有证书。不需要你承认造假,只需要你写'经核实,鉴定依据材料不足,撤回鉴定结论'。"
      刘建国的手在桌面上轻轻颤了一下。
      "最后,"苏眠端起普洱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云淡风轻,"你把周明远从你这里买走的每一张'空白证书'的编号和日期列一份清单给我。我知道你有记录,你从来都舍不得丢这些东西。"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走针的声音。刘建国坐在那里,脸上灰白交织,像一块被暴雨冲刷过的旧石头。他盯着苏眠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知道这些东西给了我,周明远至少判十年。"
      "我知道。"苏眠说。
      "你跟他好歹夫妻一场,你忍心?"
      苏眠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老师,"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做茶钱,"十年前你拿我东西的时候,没问过我忍不忍心。今天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晚了?"
      她转身要走。刘建国在她背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苏眠,你以为你赢了?周明远背后还有人,你扳不倒的。"
      苏眠在楼梯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灰败的脸上。苏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敬畏了半辈子的导师,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头。他手里那杯龙井还满着,一口都没喝完。
      "刘老师,"苏眠最后说了一句,"你今晚回去翻翻你那支钢笔的笔帽内侧,有个编号——是你当年在库房登记那批实验记录册时候写的,和那篇论文原稿的编页号是同一组。"
      刘建国的瞳孔骤缩。
      苏眠没再看他的反应,转身下了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咯吱作响,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听到三楼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像一脚踩在秋天干透的落叶上。她推门出了茶馆,阳光铺了满脸。梧桐树影在风里摇晃,她站在老街的青砖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支钢笔笔帽内侧的编号,是她前两天整理记忆时想起来的。前世她在库房整理实验
      记录册,每一册的编页号都是她手写的,和刘建国那支笔帽内侧的编号是同一种笔迹。她一直没有说破,就是为了留着今天用。
      她要让刘建国知道——你身上每一件用了十年的东西,都留着我的影子。你想甩掉我?来不及了。
      苏眠回到翡翠湾时,赵小桃正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见她进门就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那老狐狸吓尿了没?"
      陆清欢从厨房端了杯柠檬水出来递给苏眠,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笑了:"看来谈得不错。"
      "还行。"苏眠接过水喝了大半杯,然后坐下来把和刘建国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略去了钢笔编号那段——那个细节她打算留着,以后自有用处。
      赵小桃听得嘴巴越张越大:"眠眠姐你提的三个条件,他要是真答应了,那周明远公司等于直接塌了一半!"
      "他不会全答应的。"苏眠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我提了三个条件,他也知道我提了三个条件。他真正会答应的只有第二个——撤回五年内的问题证书。因为那是能操作的,可以挑几件不那么关键的撤,拖一拖、糊弄一下就能交差。"
      陆清欢点头:"那你真正想要的是第三个?刘建国手里的证书清单?"
      苏眠睁开眼,目光清明:"第三个是钉子。扎在他脚底板上,他走路越用力,钉子扎得越深。他今天不答应,他总会答应——因为过两天陆先生那份审计报告到了,他手里那堆'空白证书'就成了洗钱工具的直接物证。到时候不是他给不给的问题,是警察要不要来搜的问题。"
      陆清欢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苏眠,你算得挺远的。"
      "吃了十年的亏,"苏眠站起来往房间走,"再不长进,就白活了。"她走进次卧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把今天茶馆里拍的几张照片翻了一遍——桌面的茶壶、窗外的梧桐、楼梯口的视角。最后一张是她走到楼下时回头拍的,拍到三楼窗边刘建国站起来的身影,模糊的侧影弯着腰,像是在捡地上的碎瓷。苏眠把这张照片也存进了"铁证"文件夹。现在的文件夹里有六十二张图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回合·筹码压上桌。"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在周明远和林薇薇的名字下面画了两条线,线的末端汇到一起,汇到刘建国的名字上,再从刘建国的名字延伸出去,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刘建国说"周明远背后还有人"。
      是谁?
      苏眠的手指按在这个问号上,纸面微微凹陷。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问号的存在,本身就是刘建国今天最大的破绽。他如果稳得住,就不会说这句话。他说了,就说明他慌了。慌了的人,下一招一定是错的。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回床上。
      窗外夜色渐浓,翡翠湾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苏眠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明天的直播内容。她打算讲一件特别的东西——她母亲留给她的那条银项链。项链的玉兰花吊坠不是现代的,是民国中期银楼的工,錾刻纹路里有一行极小的字,要拿四十
      倍放大镜才能看清。那行字的内容,她前世到死都没弄明白。这一世,她打算在直播里,请所有人帮她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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