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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嫌疑人 中期考核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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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期考核如期而至,一切仿佛进展的还算顺利。这天是我第一天上急诊的日子,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的。这排班的老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第一天就给我排了个夜班,来都来了,硬着头皮干吧,我在内心安慰自己。
急诊的夜班是真的精彩。形形色色的病人像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的涌入——酗酒练铁砂掌拍玻璃酒瓶的,打架捅破肚子或者砍破头皮的,各种肚子疼的,车祸的,因为捉奸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件之精彩,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别人做不到。
急诊的夜班几乎从不停歇,当我忙到凌晨2点多,缝完最后一个伤口准备休息一下时,又听到急诊大厅的嘈杂声响起来,救护车的后门已经打开,担架员正往下抬人。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快步绕过车尾,嘴里喊着"医生、医生"。他三十出头,剃着利落的寸头,五官端正,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一层细密的汗在急诊的日光灯下泛着光。
"我老婆,怀孕六周,今晚在家洗澡的时候突然晕倒了。"他语速平稳地说道,"我听到浴室有响声,推门进去她就已经躺在地上了,叫不醒。"
我快步跟上担架,看了一眼病人——一个年轻女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身上裹着一条浴巾,外面搭了一件男士外套。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心跳微弱,呼吸浅快,血压80/50。"跟车的急救护士报着数据,语气急促。
"推抢救室。"我喊了一声。
抢救室的门被撞开,护士们七手八脚地连接监护仪、建立静脉通路。我站在床头,用手指撑开病人的眼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等大等圆,但反应极差。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搏动细弱。一旁急诊内科的大夫听诊了一下呼吸音——双肺呼吸音粗,右肺中下野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既往有什么病史?过敏史?"我转头问那个男人。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神情平静,姿态像一个等在银行柜台前办业务的人。"没有。她身体一直很好,没生过什么病。怀孕之后也正常,吃得好睡得好。"
"她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初,具体日期记不清了,B超说是六周。"
护士已经把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好,屏幕上显示心率105次/分,血氧饱和度88%,血压还在往下掉。我一边让护士上高流量吸氧、加快补液,一边快速开了医嘱:血常规、凝血、肝肾功能、心肌损伤标志物、血气分析,同时联系床旁B超和急诊CT(和家属沟通过并签好字,救大人要紧)。
"先推去CT室,排查颅内和胸腹部的急症。"
那个男人跟着担架一起走到CT室门口,被护士拦住:"家属在外面等。"他点了点头,退到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CT扫描很快。头颅平扫没有看到出血、没有占位、没有明显水肿。腹部扫描显示子宫内有一个约1.5厘米的孕囊,符合孕6周大小,肝脾肾胰均未见异常。但当胸部影像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我呼吸一顿——右肺中下叶大片状实变影,边界模糊,密度均匀,周围没有明显的卫星病灶或空洞。
"这是吸入性肺炎?"同班的急诊科主治医生凑过来看屏幕,"但她没有误吸的病史啊,家属说她是在浴室里摔倒的。"
"先按重症肺炎处理,上广谱抗生素,联系ICU会诊。"主治医生皱着眉,"但说实话,这个实变的形态不太像典型细菌性肺炎,更倾向于化学性肺炎或者过敏性肺炎。"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但没敢说出来。回到抢救室,病人的情况还在恶化。血气分析结果出来了,pH 7.28,PCO?58mmHg,PO?55mmHg,乳酸4.2mmol/L——II型呼吸衰竭,代酸。此时患者意识进一步下降,对疼痛刺激的反应已经消失了。
"准备气管插管。"主治医生喊了一声。护士推来了喉镜和气管导管,我和另一个规培生帮忙固定头部、递器械。气管插管的过程很顺利,导管置入后接上呼吸机,纯氧通气,血氧饱和度勉强升到了90%。但心率还是在往下掉。从105到90,到75,到60。然后监护仪开始尖叫——室性心动过速。
"准备除颤!"主治医生推开了我,自己站到了床头的操作位置。第一次,心率短暂恢复又掉了下去。第二次,第三次。肾上腺素推了一轮又一轮。抢救室里除了除颤仪充放电的嗡鸣声和护士报时声之外,就是监护仪那种令人绝望的长鸣。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心跳停跳超过二十分钟,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那个躺在抢救床上、插着管、连接着呼吸机的年轻女人,然后转头对我说:"记录死亡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七分。通知家属。"
我走出抢救室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姿势几乎没变过。他看到我出来,站起身,走了过来。
"怎么样?"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心跳骤停,抢救无效,于凌晨三点五十七分宣布临床死亡。"
他沉默了几秒,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我侧身让他进去。他走到床边,低着头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女人,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凌乱的头发,又把手收了回来,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浮现出两个词——过度冷静,异常配合。我在急诊轮转前听前辈们说过一句话:家属在亲人突然死亡后的反应,大致分为三类——崩溃型的、木僵型的、还有一种,是"剧本型"的。前两类往往是真情流露,唯独第三类,每句话都像是对着镜子练过,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半个小时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他们走进抢救室旁边的谈话间。我和主治医生作为接诊医生被叫进去做病情说明。
"死者叫什么?"
"李小彤,身份证显示28岁。"主治医生把病历本翻到首页,"职业是小学教师。既往体健,无基础病史,无药物过敏史。"
"丈夫叫什么?"
"赵海涛,职业是某外贸公司的销售经理。两人结婚两年。"
警察翻着登记表,眉头微微皱起:"既往体健?没有慢性病史?那为什么会突然死亡?CT结果怎么说?"
"CT显示右肺下叶大片实变,考虑吸入性肺炎或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的可能。但具体病因目前还不太明确。"主治医生如实回答。
"这种非正常死亡的需要做尸检,家属什么态度?"
"家属不同意。"
警察点了点头,合上记录本,转头对另一个年轻警察说:"把死者丈夫叫进来,单独问。"
赵海涛被领进谈话间的时候,我正好写完抢救记录从办公室出来。他坐在警察对面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后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你妻子晕倒前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没有。她平时身体很好,今天晚上还跟我说想吃酸辣粉,让我明天去买。"赵海涛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
"她怀孕六周,最近有没有去医院产检?"
"约了下周,还没来得及去。"
"你今天什么时候发现她晕倒的?"
"大约凌晨一点左右。我在客厅看电视,听到浴室里一声响,推门进去看到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打了120,然后把她抱到客厅沙发上,给她盖了被子,等救护车来。"
警察又问了几个细节,赵海涛对答如流,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了分钟。我站在门外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交完班,我准备下夜班回宿舍。路过急诊挂号处的时候,看到赵海涛正站在窗口前,手里拿着一沓发票,正在和挂号员说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起来——"你们医院救治不力,我妻子才28岁,没有任何基础病,活生生一个人送进来,不到两个小时就没了,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挂号员明显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您需要和医务科沟通,我们这边只负责——"
"我不管你们谁负责,我老婆不能白死。"
当天下午,我听说赵海涛真的去医务科闹了,理由是"医院诊疗过程存在严重过失,导致孕妇死亡"。他要求医院做出赔偿,并拒绝尸检,理由是"她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她受这种罪"。
当天晚上,我值第二个夜班。凌晨一点,急诊又送来一个溺水的女童,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算稳定。我坐在办公室写记录时,遇到了昨天晚上值大夜的老张——急诊科的高年资主治,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的急诊,什么风浪都见过。
"听说昨晚那个死亡孕妇的家属闹起来了?"老张端着保温杯坐到我对面。
"嗯,在医务科闹了一整天,今天下午又去了卫健委投诉。"
老张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麻的话:"那个女的,我见过一次。三周前晚上,她一个人来的,说最近有点胸闷,活动后加重,还有点干咳。"
"她来看过病?"我愣住了。
"嗯。呼吸科的老周接的诊,听诊发现她右肺呼吸音低,建议她做个胸部CT。但她又说自己怀孕了,所以走了,没做。"老张放下保温杯,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老周后来说,当时觉得她的症状和体征不太匹配,胸闷的程度比听诊结果要重。"
"那为什么不——"
"那个男人当时在门口等她。老周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不是那种担心妻子的丈夫的表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审视的、控制的表情。老周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人家小两口的家事咱也不好管。"
五天之后,尸检报告出来了。
法医在解剖时发现,李晓彤的右肺下叶肺组织内,存在大量呈几何形状的微小异物颗粒,分布范围集中,形态规则,边缘锐利。这些颗粒被包裹在肉芽组织内,周围有明显的炎症反应和间质纤维化。经过扫描电镜和能谱分析,异物成分被确定为——高纯度二氧化硅,粒径在10到50微米之间,与市面上常见的工业研磨砂的粒径分布高度吻合。
通俗地说,有人把细砂灌进了她的肺里而灌入的途径,只有一种——外力强制吸入。一个人不可能自己把砂吸进肺里,尤其是睡着或昏迷之后。需要有人把她的口鼻捂住,把砂粒喂进去,再松开,等她自然呼吸将砂粒带入深部气道。而这个过程,会留下一个特征性的损伤——鼻腔和咽喉部的黏膜擦伤、齿龈挫伤、以及面部轻微的按压性瘀痕。
尸检报告还发现,她的双腕内侧有对称性的、已经消退到几乎看不见的、条索状的陈旧性皮下瘀斑。那是被捆绑过的痕迹。
尸检报告出来的当天下午,警察第二次来了。这一次来的不只是派出所的民警,还有一个穿着夹克的刑警。赵海涛在医务科的走廊里被带走的时候,脸上终于出现了我第一次见到的、非"剧本型"的表情——一种混合着烦躁和意料之外的茫然,像是精心搭建的积木塔被人抽掉了底座。
后来,刑警的调查拼凑出了完整的拼图。赵海涛和李晓彤结婚两年,婚前他伪装得极好,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婚后不到半年便原形毕露——控制她的社交、监控她的手机、不让她和任何异性有工作之外的接触。李晓彤提出过离婚,他先是求,然后是威胁,然后是动手。她报过两次警,但每次都被调解回去了——"家事"、"两口子吵架"、"床头打架床尾和"。
怀孕之后,李晓彤再次提出离婚,理由是"不想让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赵海涛同意了——但条件是"净身出户,所有的存款和房子都归我"。李晓彤答应了。然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做了一件他以为天衣无缝的事,等她晕倒后清理了现场,拨通了120。
之前看抖音上有人开玩笑的说:结婚最大的好处就是你被杀了能第一时间锁定犯罪嫌疑人。当时只当是网络上的油滑之谈,笑一笑也就过了,但真正经历过一个鲜活的女子生命的流逝,才发现玩笑背后是对部分婚姻本质的批判。我时常在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女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并把自己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你别同我讲什么"爱情的力量",这个词我是不信的。电视剧里的演员,对着谁都能把"我爱你"三个字念得肝肠寸断,眼泪说来就来,深情说演就演。可见"爱情"这两个字,是可以被捏造、被临摹、被批量生产的。它像一件挂在橱窗里的漂亮衣裳,谁都能穿上试一试,谁都穿得像那么回事。可衣裳底下那颗心是红的还是黑的,是热的还是冷的,你隔着那层光鲜的料子,根本摸不着。
这世间的谎话,向来比真话更动听。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分不清孰真孰假,也看不破是是非非。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