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疾》折梅信

1、花别枝 远方传来故

　　少年手里拎着一把还带着泥土的草，蹦蹦跳跳地来到枝叶扶疏的槐树下，对着躺椅上的人手舞足蹈。
　　“师姐，有人来求医，已经闯过第二关了。”
　　他眉飞色舞地讲述：“一个人背着伤者，另一个背着好大一个包袱。两个人都很厉害呢，我走的时候，第三关的奇门遁甲他们都解一半了！”
　　被唤作师姐的女子揉了揉太阳穴，掸去身上飞来的土屑，“自报家门了吗？”
　　“报了报了。”少年赶紧把手背在身后，讨好地笑了笑，“说是安国的大将军——”
　　她变了神色，不等他把话说完就霍然起身。少年只觉一阵风拂过，眨眼间，面前只剩空空如也的躺椅。
　　万顷光：“诶？”
　　他揉了揉眼睛，师姐再次出现，拖麻袋一样拖着刚才对话中的主人公，所过之处延伸出一行血迹。活像什么毁尸灭迹现场。
　　万顷光被这一幕惊得张大嘴，燕逐青路过他时，淡淡留下一句“把另外两个请进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请？他看了看手里的药草，就地蹲下挖了坑埋进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去捞人。
　　把两人带到了客房，好声好气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他又急吼吼地跑去找师姐打下手。
　　“噬骨。” 燕逐青收起最后一根银针，“我暂时护住了他的心窍，喂了解毒丸。但余毒未清，后续须得对症下药，慢慢调养。”
　　她在铜盆中净手，万顷光适时递上手帕，冲她挤眉弄眼“师姐，你认识他？”
　　女子垂眸擦着手上水渍，面上是惯常的波澜不惊，“不认识。”
　　“那你听到后那么着急？”
　　万顷光双手抱胸，昂头道：“师姐，你就别诓我了。门规说了，外人求医，须得闯过四关才能进来，可你听到来者是谁直接就把人带进来了。为了外人犯……”
　　“师傅辅佐的就是安国国君。”
　　他一愣，悻悻道：“原来是师傅的同僚啊。”那就不算外人了。
　　“等等。”万顷光脑子一转，“这点伤师傅也能救吧，为啥让他千里迢迢往咱们这来？”
　　这不舍近求远吗？难道是俩人关系不好，师傅故意整他呢。万顷光不着边际地想，还是特意送过来让师姐练练手？
　　燕逐青抿着唇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咳、咳……”
　　虚弱的咳嗽声传来，两人一齐看过去。
　　徐维扬睁开眼，呼吸间犹带铁腥味。他双目迷蒙，对上一双熟悉的眼，“古兄……？”
　　落后一步的万顷光满脸问号。
　　自家师姐眉目如画，怎么看也和男的不搭边吧？当将军的人也不可能眼睛有问题啊，不然怎么带兵打仗？只能是……
　　“师姐，你是不是给人治出毛病了？”他小声问。
　　燕逐青斜了不着调的师弟一眼，冷声道，“你认错人了。谁告诉你这里的？”
　　他们此脉医术高超，却隐居世外，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抱歉。”徐维扬彻底清醒了，神情悲伤，“是花别枝，花兄告诉我的。你就是他说的大徒弟吧？对不起，他、他……”
　　燕逐青在他的吞吞吐吐的话语中压低眉，神色不善。
　　“有话直说。”
　　徐维扬沉默了一会儿，嗓音干涩道：“他殉国了。”
　　师傅……死了？
　　“哈？”
　　万顷光发出短促的气音，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半晌后又挪动眼珠，看向师姐。
　　燕逐青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俯身，墨色的双眸死死盯着徐维扬，眼神阴翳得可怕，“……说清楚。”
　　徐维扬断断续续地讲述，面色因强忍悲痛而扭曲。
　　有人在庆功宴上刺杀圣驾，花别枝离得最近，千钧一发之刻，满堂惊呼声里，他替皇帝挡下了那一刀。
　　刀上有毒。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毒性太霸道，他甚至没来得及留下遗言。太医赶到时，只能战战兢兢地宣判死亡。
　　安国的开国元勋，皇帝的肱股之臣，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追杀同党时，也受其暗箭所伤，这才……”
　　燕逐青粗暴地揪起他的衣领，打断了他，近乎咬牙切齿道：“尸体呢？尸体在哪！”
　　“咳咳咳……”徐维扬仰头，艰难地说，“花兄曾说，若他身死，不必建造陵墓，劳民伤财。只需就地火化，余灰撒于田野。陛下依言焚之，只是不忍零落尘土，特送还故乡。在我的同行者那——”
　　万顷光瞬间想到那个大的不正常的包袱，那里面……
　　徐维扬顿住，焦急地关切这个年纪不大的同袍遗孤，“你还好吗？”
　　“师姐？！”万顷光红着眼惊呼，一时间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我没事。”
　　燕逐青后知后觉，擦去嘴角的血丝，转身往外走。
　　“师姐！你要去哪？”
　　“这个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要下山一趟。”
　　燕逐青边走边说，脚步和语速一同加快，“我走后你就着手修改关卡。这三个人除了问你病症有关的事情，别的什么也不要透露。此后再有安国来人，一律不见。”
　　“师姐、师姐！”万顷光又急又慌，小跑几步拦在她身前，“门规说了，非乱世不能擅自下山！”
　　燕逐青勾起嘴角，只是那双眼毫无笑意，“哦，我怙恶不悛，你去告诉师傅，让他把我逐出师门吧。”
　　见她停下脚步，万顷光立刻扑过去紧紧抱住她，肩膀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师傅、师傅不见了，师姐，我只有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别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燕逐青感受着脖颈处的湿润，伸出手悬停片刻，最终垂下，攥成拳。
　　“我必须要走。”
　　她喃喃，“师弟，你真的相信师傅去世了吗？我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万顷光抬起头，泪眼朦胧。燕逐青摸了摸他的头。
　　“真相不应该从他人口中得知。”
　　他犹豫片刻，松开了手。
　　“师姐，得到真相后，你就会回来，对吧？”
　　对上他充满依恋和希冀的眼眸，燕逐青残忍地摇头。
　　“要么我和师傅一起回来，要么……”她没有说完，另起了一个话头，“师弟，你总是要习惯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师姐，我不懂。”万顷光惶然地扯住她的衣袖，“如果师傅真的不在了，你就不回家了吗？那你要去哪？”
　　“我当然会回来。”燕逐青拍了拍他的手背，万顷光心里的不安却愈发深重。
　　下一秒，他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时候，烦请师弟，将我与师傅合葬。”
　　燕逐青拿开他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内容却让人遍体生寒。
　　“骨灰相融，同棺共穴。”
　　等万顷光消化完这句惊骇无比的话语，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时，燕逐青已经走远了。
　　徒留万顷光在原地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是好。
　　燕逐青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三天就到达了安国的京城。
　　在夜色的遮掩下，燕逐青如家雀般，熟门熟路地落入一座豪华的宅邸。
　　半个时辰后，大门打开，一辆马车匆匆赶往皇宫。
　　满脸倦容的青年掀起帘子，只见家家缟素。他重重放下，拧着眉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