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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找水仙岛 一章完结   《寻找 ...

  •   《寻找水仙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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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晚我睡得很沉,梦里我坠落在海里。
      太阳悬在天上,刺眼的白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却无半点暖意。腥咸的海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我身上,灌进耳朵、鼻腔,让我感到窒息。我原本是会游泳的,但那一刻却意外地使不出力,四肢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任凭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好像被一块无形巨石压着,努力反抗但愈演愈烈。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光,胸口越来越闷,像有人把一只充气泵接在我胸腔里,不停地往里面打水。后来我干脆放弃了,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蓝天飞鸟被海水没住。天空变成一块模糊的蓝色马赛克,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于是,我沉到了深海。
      光线从湛蓝变成靛青,从靛青变成墨黑。视线慢慢模糊,身体越来越轻——不对,是越来越空。像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抽出去了,剩下的那个空壳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坠。
      呵……要死了吗?终于解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从前那些我以为早就忘掉的事情,像被谁按了播放键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眼前。同学的针对,老师的偏见,父母的误解,还有那些深夜里蜷在被窝中默默流下的泪。他们都觉得我应该无所谓,但疼是真的疼啊,疼到我宁愿自己从来没被生出来过。
      还不如就这样死在这,至少像小说里写的一样,死的还算浪漫。
      海水彻底黑了。我闭上眼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耳边的声音在消散——先是有节奏的"咕噜"声,那是海水灌进耳道的声音;然后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慢。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粘稠的、沉甸甸的寂静。
      然后,有什么东西亮了。
      从很远很远的上面照下来的,像乌云之上突然炸开的太阳。那光刺穿了黑沉沉的海水,落在我仰面朝天的脸上。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谁……"我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却只吐出一串气泡。
      一个白色的身影朝我游下来。速度很快,快到不像在水里。她身上的白衣被水流扯成一条一条的,头发散在海水中像一蓬银色的海藻。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然后她朝我伸出手——
      攥住了我的手腕。
      凉的。那只手的掌心贴着我的腕骨,指节细瘦,却攥得那样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在用力,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然后她双脚猛地一蹬,拽着我往海面上拉。
      但我太重了。或者说,我沉得太深了,深到连她都拉不动我。我们确实在上升,周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靛青,从靛青变成灰蓝,头顶那块模糊的蓝色马赛克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可就在快要够到光的时候,我的手腕从她手心滑了出去。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她指缝中脱出,皮肤擦过皮肤的触感只剩最后一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扎了下来。
      这一次她搂住我的肩膀和手臂,从侧面把我往上托。她的力气明明比我还小,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她没有松手。她的额头抵着我的太阳穴,海水在我们之间涌动,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水泡得变形,但我听清了。
      "别怕,我在这里。"
      海水变亮了,越来越亮。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照得我眼皮发烫。然后是"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空气灌进鼻腔的感觉——疼,又热又疼,像有人往我肺里塞了一团火。
      我趴在沙滩上,海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呛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沙子硌在脸下面,粗糙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海浪一叠一叠地涌上来,漫过脚踝,又退下去。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光脚踩在湿沙上,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我费力地抬起头。阳光太亮了,晃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白衣的轮廓,瘦瘦的,光着脚,海水正从她身上一缕一缕往下淌。她的脸逆在光里,白茫茫的一团光晕。
      "你……"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得出这一个字。
      她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一件干的白衣披在我肩上。那只手——凉的,指节细瘦的——轻轻拍了拍我的脸。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光着脚朝海水走去。
      "别走!"我嘶哑地喊。
      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只是偏了偏脸,我看见她下颌的弧线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每个字都听见了。
      "你会找到我的。"
      她走进海水里,一步一步,白色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化在一片刺目的光里。我拼命地朝那个方向伸手,手指在空气里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然后我醒了。
      ---
      二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那片墨蓝的海还在视网膜上晃荡,海水的咸味好像还黏在舌根,鼻腔里残留着被浪呛过的酸涩。我抬起手腕看——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一圈凉的触感,像有人用手指轻轻箍过。
      "做梦。"我哑着嗓子对自己说,然后从床上爬起来。
      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有点软,头也晕,烧还没退透,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老旧的木头门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满墙发黄的瓷砖上。
      我走到水池前面,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砸进白瓷池子里,声音很大,砸得我耳膜嗡嗡响。我弯下腰,双手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冷的,激得我整个人一哆嗦。
      我抬起头来看镜子。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轮廓。我伸手去擦——手指划过玻璃,留下了一道清清楚楚的印子。水雾被划开的那一条缝隙里,我的脸慢慢地露出来了。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
      我的眼睛。棕色的,眼皮有点肿,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只是发烧熬的,我对自己说,就是发烧熬的。
      但我的手停住了。
      因为镜子里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昨天梦里最后看见的那片光。我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动作同步,分毫不差。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我每天在镜子里看见这张脸,看了十六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水雾还在慢慢地消,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嘴唇,下颌,肩膀,然后是我身后——发黄的瓷砖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我盯着镜子里那个"我",盯着那双过分亮的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梦里那个白衣的身影。那个攥住我手腕的凉凉的掌心。那个把我从海水里拖出来的瘦瘦的胳膊。那个蹲在我面前、把白衣披在我肩上的人。她的脸逆着光,是模糊的——但她的轮廓,她的肩膀宽度,她下颌的弧度——
      和我一模一样。
      手开始抖。我把另外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撑在冰凉的池沿上,凑近了镜子。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玻璃。镜子里的人也凑近了,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我张了张嘴。镜子里的人也张了张嘴。可是——
      那双眼睛在说话。
      她没张嘴。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但她的眼睛——那双亮得过分的、棕色的眼睛——分明在说话。我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东西。是梦里那句话。
      "别怕,我在这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滴,两滴,砸在池子里,嗒、嗒,声音清脆得像珠子落进瓷碗。我没有抬手去擦,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人,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睫毛,从她鼻梁的弧度看到她左眼下面那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我左眼下面也有一颗。
      我用颤抖的指尖去摸自己左眼下方。湿的,泪水的湿。那颗痣就在那里,和镜子里的人一模一样。
      "是你……"我的声音碎得像裂开的冰面,"对不对……是你救了我……"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她安静地看着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一个笑。很轻很轻的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然后她的嘴唇终于动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口型——
      "是你。"
      我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瓷砖墙。咚的一声。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有人把一只鼓按在我胸口拼命地捶。我张着嘴,喉咙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镜子里的人安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我几乎不敢直视。不是普通的那种亮——是那种像深海里突然炸开的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下来、穿透了所有黑暗的光。
      "你……"我的膝盖开始发软,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但我没有移开视线,我仰着脸,透过满脸的泪水和模糊的视线,死死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也蹲了下来。隔着玻璃,隔着那层薄薄的银膜,她蹲在我对面,和我的视线平齐。白衣,光脚,耳后别着一朵白色的花——我这才注意到,她耳后有一朵花,半透明的,像用薄冰雕成的。
      她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我、是、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我?"
      她点头。然后她抬起手,掌心贴上镜面。她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节微微泛白。我也抬起手,掌心隔着玻璃贴上去。手指和手指重合,严丝合缝,像两块拼图拼在了一起。
      她的嘴唇继续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你、在、找、的、那、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亮到让人想哭的眼睛,里面映着完整的、蜷缩在卫生间地上的我。狼狈的,满脸泪痕的,浑身发抖的我。她看着那个我,像看着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她的眼睛开始,一路漫到嘴角,暖得像冬天里忽然照进窗户的阳光。
      "——就、是、你、自、己。"
      我趴在池沿上哭出了声音。十六年来第一次,我哭得这样大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里全是发不出完整句子的呜咽。我哭得浑身发抖,膝盖跪在冰冷的瓷砖上,但我不觉得冷。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她也在哭。泪珠从她眼眶里滚出来,顺着同样的下颌线滴落。但她一直在笑,那个笑容像一朵开在泪水里的花。
      我仰着脸,用沾满泪水的嘴唇,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找到属于我自己的神明了。"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镜子里的人安静地看着我。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只有两个字。
      "恭喜。"
      水雾又聚起来了。她的轮廓在白汽后面一点一点变淡,先是额角,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那个很轻很轻的笑。最后她只留了一句话给我。嘴唇动的弧度,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来找我。"
      水雾彻底糊住了镜面。白茫茫一片,像一片起雾的海。
      我跪在卫生间的地上,看着那面白蒙蒙的镜子,看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第一缕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的后背上。暖的。
      我慢慢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对着那面镜子,郑重地说:
      "我会的。"
      镜面上蒙着白雾,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总觉得有人在雾气的那一面,对我点了一下头。
      ---
      三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地追逐睡眠。
      白天在教室里趴着装睡,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念单词,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嗒嗒响。我闭着眼拼命往黑暗里沉,试图回到那片海里。但耳朵里全是周围的声音——前排女生翻书,隔壁桌男生转笔,窗外的篮球砸在地上——太吵了。有时候我趴了整整一节课,胳膊都压麻了,脑子里还是清醒得像一汪凉水。
      晚上更糟糕。不到八点我就钻进被窝,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瞪得酸疼地等困意降临。有时候睡着了,但梦到的全是教室里的那些事,我尖叫着醒过来,后背全是汗。
      后来我开始偷妈妈的褪黑素。两颗、三颗、四颗——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像糖一样被我吞下去,我像被人一棒子敲晕一样摔进梦里。
      但大多数时候,什么梦都没有。黑沉沉的一整片,粘稠得像沥青,醒过来浑身酸疼,像睡了个假觉。
      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骗我的。她让我去找她,可她根本不让我找到。
      但我没有放弃。因为那天早上镜子里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我无法告诉自己那是幻觉。亮到我在深夜里反复咀嚼那双眼睛,咀嚼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那个浑身发抖的自己,然后想——如果那样的眼神都不是真的,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后来褪黑素不管用了。我吞了四粒,还是睁着眼躺到天亮。枕头被我抓出深深的褶子,指甲缝里全是棉布上的细毛。
      我开始尝试别的方法。听着雨声的助眠音频,点薰衣草精油,睡前喝热牛奶。什么用都没有。我焦躁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在黑暗里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来找我。来找我。来找我。"
      有天晚上,我实在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床上睡,直接趴在了书桌上。额头磕在摊开的课本上,纸页上有我白天写下的几行字。迷迷糊糊间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抄的一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抄的——
      "水仙花只开在深水边。它的根须要扎到最暗的地方,才能开出最白的花。"
      字迹很潦草,是我自己的笔迹。可我完全不记得我写过。
      然后我睡着了。
      那一刻我终于找到了她。
      ---
      四
      我又坠入那片海了。
      又是那种溺水的窒息感,海水灌进口腔鼻腔的酸涩,肺里像塞了一团火。但这一次我没有放弃挣扎,我拼命地划动手脚往上浮。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阳光在头顶炸开——
      我浮上了水面。
      海浪把我推上了沙滩。我趴在细白的沙子上大口大口喘气,沙子硌在脸下面,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然后我听见了那个我日思夜想的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
      她就坐在不远处。白衣,光脚,耳后别着一朵白色的花。她坐在水湾边,双脚浸在清浅的水里,手里正拨弄着一朵浮在水面上的水仙花。她偏过头看我,嘴角弯着那个很轻很轻的笑。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银色。
      "我找了你好久。"我的嗓子哑得不像话,眼眶热得发酸。
      她站起来,光着脚踩过细沙,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她把那朵水仙花别在我耳后,花瓣凉凉的,蹭过鬓角的时候带着水珠的湿意。
      "我一直在等你。"她说。
      "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我没有躲。是你没有静下心来。"她伸出手把我从沙地上拉起来,"你太着急了。着急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
      我站起来,这才看清了身后的光景。一座岛。不大,覆盖着细密的白沙和银灰色的低矮植被。岛中央有一湾浅浅的水,水清得像玻璃,能看见底下的白石头。水面上浮着十几朵白色的花,花瓣半透明,像用薄冰雕的。
      整座岛被深蓝色的海水围在中央,远远的,看不见任何海岸线。海面太平了,平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片天空都倒映进去。月亮悬在正中央,银白的光像碎银子一样洒在水面上。
      "这是什么地方?"我轻声问。
      "水仙岛。"她说,"它们只开在这里。"
      她牵着我的手走到水湾边。她的掌心是暖的,和梦里那次凉的触感不一样了——或者说,我记得的那个凉,只是海水本身的凉,而她的掌心一直是暖的。只是我当时太冷太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们并肩坐在水湾边。她把脚伸进水里,水波从她脚踝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白色的花顺着水波晃了晃,像在跟我们打招呼。
      "你到底是谁?"我问。虽然大概知道了答案,但我想听她说。
      她偏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出薄薄的影子。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是你。"
      "哪个我?"
      她笑了一下。"那个你一直想成为,但又觉得自己不配成为的你。"
      我没听懂。她看出了我的茫然,于是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把我的手拉过去合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不大,但刚刚好把我的手包裹住。
      "你被欺负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一直在喊'别怕'?"
      我点头。
      "你被嘲笑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个人一直在说'他们说的不对'?"
      我点头。
      "你偷偷在日记里写'如果我变得勇敢一点就好了'的时候,那个想象的'勇敢一点的你'——就是你。"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那就是我。我就是那个'勇敢一点的你'。或者说——我是你身体里那个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部分。当你在现实里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所以水仙岛……"
      "是你心里。"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岛。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找到它。"
      我沉默了。海水在我们脚下一叠一叠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那些白色的水仙花随着波浪起伏,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小灯。
      "那我该怎么留在这里?"我问。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她说,"你需要的是把这里带出去。"
      "带出去?"
      她站起来,把我从水边拉起来,牵着我的手走到沙滩上。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一模一样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每天醒来的时候,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我。"
      "那就对了。"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我的胸口上,"这里有一座岛。你找到了它,它就永远在这里了。你不需要每晚都来,你只需要记得它在这里。然后——"
      她停了停。嘴角弯起来。
      "然后你走到哪里,水仙花就开到哪里。"
      我看着她。月光下的她,白衣飘飘,眼睛亮得像神明。我忽然很想抱她。
      我伸出手,真的抱住了她。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抱住了我。她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吹在我耳朵旁边,温热温热的。
      "谢谢你。"我说。
      "谢你自己。"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是你没有扔掉我。很多年前你本可以扔掉我的——当你觉得'算了就这样吧'的时候,你本可以彻底沉下去的。但你没有。"
      "我怎么没有?我那天放弃挣扎了。"
      "你放弃了浮上海面。但你没有放弃活着。"她松开我,退后半步,认真地看我的眼睛,"你只是累了。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如果你放弃了,我不会出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沙子在脚趾缝里细细的,凉凉的。
      "你还会出现吗?"我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走到水湾边,弯腰捞起一朵白色的水仙花。花瓣上沾着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会不会出现,取决于你。"她把花递给我,"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不在了。但你永远可以来找我。只要你想,只要你静下来,只要你记得这里——"
      她指了指脚下的白沙滩,又指了指我的心口。
      "——我就在这里。"
      她把花放进我手心。花瓣凉凉的,湿漉漉的,但花心是暖的。她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合拢,把那朵花包在掌心。
      "你要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抬头看天。天边开始泛白,那层墨蓝正在一寸一寸褪淡。
      "我还能再来吗?"
      她笑了。那个笑从她的眼睛开始,慢慢漫到嘴角,暖得像冬天照进窗户的太阳。
      "你随时可以来。"她说,"但你来了之后,记得回去。因为外面有人在等你。"
      "谁?"
      "等你自己。"
      天越来越亮了。水仙岛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有人拿水在冲刷一幅画。她的身影也开始变淡,白衣的颜色从亮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
      我紧紧攥着那朵花,在完全消散之前,对着她喊出最后一句话:
      "我会把这里带出去的!"
      她站在消散的光里,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我看清了那三个字。
      "我知道。"
      ---
      五
      那个冬天,我每晚都去水仙岛。
      褪黑素被我扔进了垃圾桶。我发现在睡前闭上眼,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去想那片海和那座岛——然后身体就会慢慢变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然后我就跌进去了。
      她每晚都坐在水湾边等我。有时候在拨弄水里的花,有时候赤着脚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有时候仰头看天上一动不动的月亮。但不管我什么时候出现,她都能第一时间看见我,然后对我笑一下。
      那个笑容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跟上一遍一模一样——从眼睛开始,慢慢漫到嘴角,暖得像冬天照进窗户的阳光。
      我在水仙岛上学会了太多东西。
      她教我赤脚踩在沙滩上要踩实,步子才能稳。"你看那些水退了又来了,"她指着脚下的潮线,"每一次都带走一点沙子。但只要你站稳了,水就冲不走你。"
      她教我别人挑衅的时候不要躲开视线,要直直地看回去,看到对方先眨眼睛为止。"谁先躲,谁就输了。"
      她教我那些伤人的话怎么挡回去——不用大声,但要稳,每个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她教我笑。
      真正的笑。从眼睛开始的那种笑。
      "你看我,"她站在水湾对面,离我五六步远,"你看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然后嘴角才跟上。那个笑从眼睛一路漫到嘴唇,像潮水从远处涌到岸边。
      "你试试。"
      我试了。第一次笑得很僵,嘴角在抖,眼睛都没来得及动。她摇头:"再来。"
      第二次好了一点。
      "再来。"
      第三次,我看着她的脸,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我。然后我的眼睛自己弯了。
      "对,"她拍手,"就是这样的笑。你记住这个感觉。"
      我记住了。
      后来她开始教我更深的东西。她教我怎么听自己的声音。
      "你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有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的海面,说,"一个说'你不行',一个说'你可以'。你以前只听前面那个。现在你要学会听后面那个。"
      "可后面那个总是很小声。"
      "那是因为你没有给它喂过东西。"她偏头看我,"你每天给它喂一点'我可以',它就会慢慢长大。不信你试试。"
      我试了。
      第一天,我在镜子前说"我可以"的时候声音在抖。第二天好了一点。第七天的时候,我说完"我可以"之后居然笑了一下。
      她在梦里听完我的汇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它在长大。"
      还有很多夜晚,我们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水湾边,脚浸在水里,看着白色的水仙花在月光下浮浮沉沉。她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有时候头偏过来枕在我肩上。我们像两株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水仙,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缠在一起。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两个人,但我总觉得我们是一个人。她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连呼吸都同步。有一次我侧过脸看她,月光打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薄薄的影子。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伸手碰她,我会不会碰到自己?
      她像是感应到了,睁开眼看我。
      "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你像我。"
      她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是你。"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叫'顾余染'。"
      "那不是我的名字吗?"
      "也是我的。"她看着我,"我们的名字是同一个。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啊。"
      那天晚上我离开水仙岛的时候,她站在水湾边上,海风吹起她的白衣,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
      "余染,"我喊她。那是第一次我这样喊她。
      她回头看我。
      "明天见。"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她的眼睛一路漫到嘴角。
      "明天见。"
      ---
      六
      春天来的时候,我转学了。
      新学校在另一个区,窗户朝南,阳光大片大片地泼进来,亮得刺眼。第一天上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她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我叫什么。
      我没有躲开视线。我看着她笑了笑,眼睛先弯的那种。
      "我叫顾余染。"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没有梦到水仙岛。连那片海都没有。一片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赤着脚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水洗脸。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里面只有我自己。浴室的白炽灯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光斑。
      那片海不见了。岛不见了。她也不见了。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我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眼睛先弯,嘴角跟上。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回了我一个一模一样的笑。
      "谢谢你。"我轻轻地说。
      镜子里的人也在说"谢谢你"。
      那天早上我走进新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旁边的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金色。我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手指划过纸页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走到哪里,水仙花就开到哪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但我总觉得上面有一朵花,白色的,半透明的,凉凉的。那朵花开在我心里,谁也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
      后来的十年过得很快。
      我读完了高中,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大二那年我做了一份关于校园霸凌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课题,看了很多文献和案例。那些案例里的孩子有些走出来了,有些没有。我一边看一边想,如果我没有在十六岁那年冬天找到水仙岛,我会不会也变成一个走不出来的人。
      也许不会死。但可能永远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在一家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工作。每天接待各种各样的孩子——被孤立的,被嘲笑的,被家里忽略的。我给他们倒热水,听他们说话,有时候陪着他们一起沉默。
      很多孩子第一次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应激的刺猬。眼神是散的,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十六岁那年的自己。
      "别急,"我对他们说,"你慢慢说。我在这里。"
      他们走的时候,有些会跟我说"姐姐再见",声音小小的,但眼神不那么躲了。每次看到那种变化,我的胸口都会涌上一阵热。
      那种热我认得。是水仙岛上月光照下来时的那种暖。
      偶尔失眠的夜里我会闭上眼,试着去找那片海。但每次都是一片黑沉沉的虚无,像一面被涂了墨的墙。水仙岛像一座真正的孤岛一样,从我梦里彻底消失了。
      一开始我有点失落。后来我想通了——
      她说过,我不需要她了,她就不在了。意思是,我已经把水仙岛带出来了。
      我不需要再做着梦去寻找它了。因为我现在醒着的时候,就活在那座岛上。
      ---
      七
      二十八岁那年冬天,我搬进了一间朝南的公寓。
      搬家那天来了三个工人,他们把纸箱一摞一摞地搬上来,堆在客厅里堆成一座小山。我在纸箱中间穿梭着拆东西,拆到天都黑了,才把大部分物件归置到位。
      最后一个箱子是卧室里的杂物。我把它拖到穿衣镜前面,拿美工刀划开胶带。
      这面穿衣镜是房东留下的,边框雕着缠缠绕绕的藤蔓,木头旧了,落了薄薄一层灰。我准备把纸箱里的衣架和收纳盒拿出来,弯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镜面——然后我整个人顿住了。
      镜子里没有我。
      镜子里是一片海。深蓝的,暗沉的,无边无际的海。海水冰凉,浪花一下一下拍着一座小小的岛。岛上的水湾边跪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膝盖上蹭着没拍干净的灰。她整个人泡在海水里,海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胸口,灌进耳朵、灌进鼻腔。她张着嘴想喊,但只吐出一串无声的气泡。
      她的头发上别着一枚蝴蝶发卡,金色的,翅膀断了一边。
      那个小女孩我认得。是十一岁的我。
      被打了翻午餐盒之后缩在食堂后门哭的那个我。在日记里写"我是不是不该活着"的那个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希望自己能生一场大病、这样就不用去学校的那个我。
      她跪在海水里,水已经漫到脖子了。她仰着脸,嘴唇在抖,眼睛在找——在找什么人。
      我知道她在找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上换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裳。光着脚,脚踝以下湿淋淋的,沾着细沙。耳后别着一朵白色的花,半透明的花瓣凉凉地贴着皮肤。
      我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镜面。
      镜子里那个溺水的女孩抬起头来了。她看见了蹲在水湾边的我——白衣,光脚,耳后别着一朵白花。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抖。嘴唇颤了又颤,海水还在往她喉咙里灌,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了。像乌云之上突然炸开的太阳。
      我张了张嘴。嗓子涌上一阵咸涩,像真的呛了海水。但声音还是传过去了,隔着玻璃,隔着那片墨蓝色的海,隔着十一年的风浪和潮汐。
      "过来,"我说,"坐这儿。"
      小女孩从海水里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海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她走了一步,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跌了一跤,膝盖磕在沙上破了皮。但她爬起来了。她朝我走过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她走过来了。
      她在水湾边坐下,肩靠着我的肩。她在发抖,细细的,像风里的雏鸟。我把那件白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那枚蝴蝶发卡断了一边的翅膀,但还在她头发上倔强地别着。
      "这是哪儿?"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水仙岛。"我指了指水湾里那些白色的花,"它们只开在这里。"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水面上浮着十几朵白花,花瓣晶莹剔透,迎着月光——这会儿是夜里,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碎银子一样晃晃荡荡。
      "好美……"她小声说。
      "嗯。"我把她的头轻轻按在我肩上。她的骨头硌着我的锁骨,细细的,小小的,还在发抖。海水在我们脚下缓缓涨落,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睡吧,"我说,"我不走。"
      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闭上了。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肩膀也不那么抖了。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泪痕亮晶晶的。
      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小到只有海浪听见了。
      "你本来就很勇敢,"我说,"只是勇敢有时候会迷路。"
      她的嘴角弯了弯。睡着了,但她在笑。她终于学会笑了。
      天快要亮了。镜子里那片海开始变淡,水仙岛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下去。怀里的小女孩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我小心地把她放在水湾边细软的沙地上。白色的水仙花在她身边开了一圈,像有人摆了一圈小灯。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是舒展的,手指松松地扣着沙。
      然后我站起来,转过身,朝那片正在消散的海走去。
      每一步踩下去,海水就漫上来一点。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冰凉的水包裹住我的全身,但我不怕。
      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当我完全沉入这片海的时候,我不会消失。我会回到镜子外面那个二十八岁的身体里,然后继续走路、说话、生活。而当我再次入睡的时候,如果还有另一个女孩漂在这片海里——
      我会光着脚,坐在水仙岛的岸边,等她。
      然后对她笑一下。
      然后说——过来,坐这儿。
      ---
      八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泼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穿着昨晚那件家居服,没有湿。那面穿衣镜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里面只有我的脸,和满屋子堆了一半的纸箱。
      我走过去,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自然的弧度。左眼下面那颗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坐标。
      "你好,"我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地说,"我叫顾余染。"
      镜子里的人也开口了。嘴唇动的弧度和我一模一样。
      "我叫顾余染。"
      我笑了。眼睛先弯,嘴角跟上。镜子里的人也笑了。
      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她的那个清晨。那时候我浑身发抖地跪在卫生间地上,满脸泪水地对她说"我找到属于我自己的神明了"。
      十二年过去了。那个神明——那个白衣的、光脚的、耳后别着水仙花的神明——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只是变成了我。
      或者说,她本来就是我。
      我从卧室走出来,阳光落在脸上有点烫。客厅的纸箱还没拆完,我蹲下来继续拆。拆到第四个的时候,从里面掉出一面小圆镜,是我大学时买的,随身带了很久。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吊灯的光。
      我把小镜子捡起来,对着里面的人看了一眼。里面的人也在看我。棕色的眼睛,亮亮的。
      "你好啊。"我对着小镜子说。
      镜子里的我笑了一下。眼睛先弯,嘴角跟上。
      窗台上空空的。我决定明天去买几盆花。什么花还没想好,但最好是白色的。
      ---
      九
      后来我再也没有梦到过水仙岛。
      但偶尔,在街上我会看到一些缩着肩膀走路的孩子。有的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有的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张绷得紧紧的脸。
      我会多看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确认他们没事。
      有一次下雨天,我下班路过一所中学门口,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公交站牌后面。她没有打伞,校服裙子被雨淋得透透的,头发黏在脸上,膝盖上蹭着没拍干净的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雨伞撑在她头顶,挡住了那些砸下来的水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在抖,抖了好几下才张开。
      "姐姐……"她哑着嗓子叫我。
      "嗯。"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怎么了?"
      她没说话,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把头歪了一下,对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弧度,眼睛先弯,嘴角跟上。雨水声很大,但我的声音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
      "别怕,我在这里。"
      她愣住了。然后她慢慢地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脊背一点一点挺直了。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公交站牌后面那面湿漉漉的橱窗映出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撑伞,一个抹眼泪。橱窗的反光里,我看见了自己。白衣,短发,眼睛亮亮的。那件白衣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光裸的脚踝。耳后好像别着什么,白白的,一小朵。
      但我不需要再去确认了。
      我把伞塞进她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
      "回家吧,"我说,"明天会晴的。"
      她握着伞柄仰头看我,眼睛里还挂着泪,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我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小小的、细细的一声:"谢谢你,姐姐。"
      我没有回头。我抬起手摆了摆,然后大步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雨很大。但我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踩在细白的沙滩上一样踏实。
      走了几步之后,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橱窗。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衣服,走得稳稳的,耳后有一朵半透明的、凉凉的、用薄冰雕成的白色小花。
      雨水从她脸上滑落,但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变。
      那个弧度叫水仙岛。那个弧度叫苏晚。那个弧度,叫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神明。
      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雨幕无边无际地垂下来,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走到哪里,水仙花就开到哪里。我活成什么样子,水仙岛就长成什么样子。
      我是我自己的神明。
      一直都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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