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骗取真心 啊，他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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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殿中，仙音袅袅，百余人跪坐蒲团。若是内行的人看去，非得大吃一惊——寻常难以拜谒的道修长老，修为深厚、德高望重，如今却如稚童般，着素袍，面容安静，潜心受训。
须发花白的掌门轻吟经文：“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
话音未落，白玉台上高坐之人忽而睁眼，拂袖起身，踏云而去。
“……”
掌门仍张着嘴，愣了片刻，忙不迭放下经卷，朝着殿外叩首：“恭送太上长老。”
众人长揖，齐声拜道：“恭送太上长老——”
许久，掌门起身，捡起法诀典籍，正反翻了翻。这也……没念错啊。
只在须臾间，慈微道祖身形如雾，瞬移百里，回到悬空主殿。环佩叮咚，白底青面的云履踏地，侍奉童子纷纷垂首行礼，却听千年老玉碰撞，发出叮铃脆音，渐渐远了。
殿门关闭，四周陷入死寂的黑暗。
“看清了？”忽而一声响起。
“看清了——是万物生。”
片刻沉默。
“果然在他身上。
“先前无论怎么施以酷刑，他都不交。现在终于是见到了，是不是说明，可以从他护着的那个人身上入手？”
一个声音嗤笑：“演得久了，你也被骗了？还真当他失去了记忆，当真能为个下仆用万物生？”
他顿了顿，冷讥道：“此子心思深沉，此次露面，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展露万物生，只怕是想吸引各宗目光，摆脱我们的桎梏，给自己求道护身符。”
“神器现世，举世瞩目，世人的眼睛势必会盯紧他，而不是一个无用的，落魄宗门的残废。”
另一人沉声道：“既然确定了万物生在他身上，那就抓回来。”
“咱们可立了誓，不能直接对他动手。如今天地因果严苛，我等如缚网之蛛，若不想随意引动道誓，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还是把他抓回来吧，违誓就违誓。”
“死的又不是你。”有人没好气道。
“诸位莫扰，本座觉得，晏凛之过于狡诈，但他既然利用世人目光自保，我们同样可以反用此道。虽不能直接抓他，但若是世人忌惮，非要把他交过来呢？”
“你是说……”
那个声音笑道：“马上各宗动身前往同悲道，这便是天赐良机——公输，你可以吗。”
角落的人没有吭声，手指把玩着一枚戒指。
许久，兜帽才晃了晃：”可以。”
*
竹苑内，丹医收起脉枕，将针放入医箱，舒了口气。
“晏宫主，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这是五行道法凝的针，入脉会自行运转，撕裂经脉。万幸是贯穿伤，没留在体内。”
他递出一个小瓷瓶。
“对了，这是麻骨藤液，可以麻沸止疼，约半个时辰服用一次。”
晏凛之接过，掂在掌心，药液在瓷瓶里晃荡，发出轻微水声。他揭盖尝了一口，淡淡涩味在舌尖化开。
“原来是这个味道。”他垂眸喃道，将小瓷瓶攥在掌心，微微颔首，“有劳了。”
老者背起医箱，起身欲辞，捋须沉吟道：“五行针入体，犹如剜肉刮骨，常人受不住此等酷刑——可阁下竟能不发一言，神色如常。”
他眼底闪过钦佩。
晏凛之莞尔：“只是耐得住罢了。”
目送老医修离开，他收回视线，往后靠着，缓缓阖目，指尖轻叩床沿。
那些人已经看到了万物生，会重新审视他的价值，但因道誓阻碍，不便直接动手。如今最好的机会……
笃——
他的手指微顿，睁开漆黑的眸子。
就是同悲道。
那人还不知道万物生的存在，必须尽快取得。
他勾起唇，露出一抹冷讥。
真心啊。
也不知道今日的一番“舍生忘死”，能赚到几分“真心”。
他家小九自幼机警，那颗七窍玲珑心怕是早已坚若磐石，水火不侵了吧。
忽而窗外喧哗，他转头看去。
*
竹苑外，两方各据一方，隐隐对峙。
“你们伤了我们主子不成，如今还派人围堵，是何居心！”掌事气红了眼，手都在抖。
他转过头，猛地向玉贤音拱手：“玉城主，如今事实明了，分明就是他们锻月宗欺人太甚，逞凶伤人！如今我家主人生死未卜，他们现在围堵，难道你们真的坐视不理！”
玉城主下颌紧绷，双手交叠搅在一起，猛地抬头，厉声呵斥：“锻月宗先行退下……”
屠长老脸色同样难看：“玉城主，你且想想，若当真是我们逞凶杀人，什么时候不好，非得挑在天工会的比试？甚至不加掩饰……这分明是挑拨离间，想要毁了我们两宗关系！”
“呸！”
“你莫要再纠缠！我们此番带了顶级医修，在此耽误，不如赶紧请进去给你家主人医治！”
闻言，掌事气得脸颊都在抖，剜了他们一眼，狠狠甩袖，一头扎入院里。
萧疏玉一直坐在院中，手都是抖的。他低头瞧见衣襟上染的血，喉间一滞，浑身寒意如一簇裹着冰碴的水，径直冲入心肺，激得脏腑都痉挛起来。
他死死咬牙，咽下翻涌的恶心。眼尾通红，指尖摩挲上未干的血渍，黏稠湿润，染红了指腹。
“大人，锻月宗来了！”掌事跑进来，“他们还想硬闯！”
萧疏玉赫然抬眸，形似恶鬼，从齿间阴恻恻地嚼出一句。
“守好殿下。其他的，随我来。”
众人浩浩荡荡地奔着前院去了，外头闹哄哄的。
百里雪衣冲在最前面，一掌挥开挡路的侍从：“让开！”
“你想做什么！”
忽而一声厉呵，他抬头，见到萧疏玉，目光在他衣襟上的一抹红顿住，声音发紧。
“他怎么样？”
“怎么样？”萧疏玉冷笑咬牙，眼里迸出锋利的恨意，“真是托百里少主的福。”
“让我进去。”百里雪衣拔腿就要往里闯。
“铁甲侍！”
萧疏玉一声令下，锵啷锵啷，一时间刀光剑影，剑拔弩张。
“请少主出去。”
“萧九你！”百里雪衣愠怒，一字一顿咬牙道，“你有何资格？让我出去。”
萧九萧九萧九……
又是这个名字！这人还要生多少祸端！
“你故意截我羲和宫，毁了殿下的心血，手下器师发难，又伤了他，如今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又在演给谁？！”
“什么？”百里雪衣瞳孔震颤，喃喃道，“是他排布的，不是……你吗？”
萧疏玉愣了一瞬，眼底迸出更深的恨意。
“呵。”他从喉间挤出短促冷笑，目光森冷，“你想让我颜面扫地，却险些害了殿下的名声！我倒是想问，少主究竟与殿下有何深仇大恨，总是恩将仇报。转头又来装殷切，令人作呕。”
“少主当真是与我家殿下犯冲，遇见真是三劫九难，防不胜防。”
“闭嘴！你这个下仆！”
萧疏玉猛地抡起一旁的花瓶，砸了过去，碎瓷飞溅。
“滚！”
他头一次那么震怒。一双眼中腾出熊熊怒火，几乎将皮肉骨血烧尽。他恨不得，恨不得撕开那虚伪的假面，双手作爪，死死嵌进那人的身躯，连带着这个祸害，一同滚下深渊，坠进万年不熄的业火，融皮销骨，和他同归于尽！
这个人！
这个人他真该死！
“大人！殿下醒了！”小尧快步出来，带着哭腔，又惊又喜。
萧疏玉的心气陡然一松，只觉浑身血液开始流动，寒意刺骨，反噬慢一拍钝钝涌来，令他脊背上覆上一层冷汗，黏腻不堪。喉间滚起铁腥，他生生咽下，苍白着脸，转身往里。
身后传来呼喊：“让我进去。”
他目光冷厉，回眸。
“请，锻月宗，出去。”
进了房间，晏凛之未着上衣，缠绕的绷带间隐隐透着血色。医修说，是贯穿伤，凶器没有留在体内，是好消息。幸亏偏离了点，也没扎到心脉。
萧疏玉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缓步上前，坐在脚踏上，轻轻地拢住了晏凛之的手，掌心发冷，似乎就靠那人一点体温汲取温度。
晏凛之瞧着那人脸色苍白，跪坐在床沿旁，像是小动物般毛茸茸地蜷在他的身侧，不敢近也不敢远。
他垂眸，轻轻蜷起手指，反握住了那人微凉的手。
萧疏玉愣愣抬头，眸子通红湿润，鼻尖也红红的，一双沁水的眼睛似要坠下泪珠，又倔强地蓄着，不肯露怯认输。
“外头怎么那么吵。”
萧疏玉没回答，只攥紧了他的手。
晏凛之顿了顿：“应当不是锻月宗所为……”
“殿下！”萧疏玉打断，他抬起头，眸光明灭，声音发涩，“你就那么相信他吗？”
“就不能……”他翕动着唇，却没说完剩下的话。
信一信我吗。
晏凛之蹭了蹭他发红的眼尾，盈盈盛着水光，睫毛也湿漉漉的，像是林间无辜的幼鹿。
他仿佛在祈盼着怜悯和爱。
但……
他突然轻轻唤了一声：“小九。”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那双眼里的希冀破裂，那微末的焰光，噗呲一声被掐灭了，宛如烈日灼灼下，瞬间蒸发的朝露，随即巨大的恐惧涌上。
那人挂着泪，神色怔然。
“殿下。”他牵开嘴角，僵硬地笑，牙齿似在打颤，“怎么这样叫我。”
“没有，只是觉得这个称呼……”他碰了碰他湿漉漉的眼睫，笑道，“很乖。”
萧疏玉扯了扯嘴角，垂眸缄默，指甲却深陷掌心。
此后，他一直神思不属，直到小尧唤了他第三遍时，才恍然回神。
”什么？”
小尧叹了口气，担忧道：“大人，你又走神了……我刚刚是在问你，殿下的药还要煎么。方才我给丹医前辈看了，他说治伤的方子与殿下如今服用的不会冲突。”
“那四副都看了吗。”
小尧点点头：“可殿下如今有伤，要不就缓缓吧……”
萧疏玉沉默许久，轻声道：“继续吧。”他瞧着自己的手，有些恍惚：“有效果不是吗。殿下，好像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小尧重重点头：“嗯，那我吩咐下去，还是照常。”
她难得露出笑，目光憧憬：“大人不必忧心，等殿下想起来，定让那锻月宗没好果子吃！”
萧疏玉沉默不语。
夜里，又端来了那四副汤药。
晏凛之倚在床头，放下了手中书册，脸色依旧苍白：“还要喝吗。”
萧疏玉没看他，只是搅动着药汤，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他看着里面扭曲稀碎的倒影，轻声道：“殿下，这药的药性不冲突。”
晏凛之端起，一饮而尽，他微微皱眉：“放得凉了，好像更苦了点。”
话音未落，身边一沉。萧疏玉起身坐了过来，清清冷冷的气息覆拥，像是铺开的山涧水雾，缥缈冷清。
晏凛之安静注视着他，那张昳丽的脸近了，随即一片温热触在唇上，齿关轻撬，唇舌交融间，冲淡了苦涩的药味。
他主动亲吻上来，似要落泪。
“殿下，有好点吗。”萧疏玉低声问道，气息喷洒，带着灼人的温度。
“没有。”
于是，那人长睫微敛，轻颤如蝶翼，又凑前啄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讨食的幼猫。
晏凛之被他引笑了，无奈按上后颈，俯身咬了下去，他攻城略地，轻轻咬着柔软的唇，又勾着舌尖，肆意交换气息，近乎掠夺。
而从始至终，他的眼神都是冷的。目光无意掠过桌面空碗，眼尾微微眯起，抱着怀里的人，近似讥讽，半感慨道——
啊，他果然失败了。
小九的心，还是一如既往地狠呢。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骗取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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