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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处暑 处暑临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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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出暑,天地退燥。
一整个盛夏的蒸腾热浪尽数收归地气,白日天光温柔许多,夜风彻底带上了秋的清凉。山野褪去轰轰烈烈的盛繁,归于安静沉敛。四时行至此处,夏的躁动彻底落幕,秋的笃定缓缓铺陈,万物不再肆意生长,只专心养熟穗粒、沉淀生机,静待落仓归土。
山下平川,已是秋收最盛时。
沃土承四时最全时霖,穗粒饱满沉实,整片田野金熟通透。连片的田畴被沉甸甸的谷穗压得伏地,风过之处,稻香厚重浓郁,漫过村落、漫过平川、遥遥漫上山腰。
山下人家日日收割、晒谷、囤粮,岁岁丰年安稳,年年仓廪充盈。
农人晨起荷镰下田,日暮满载而归,无需苦熬寒暑,无需昼夜操劳,只需顺着天时地利,便可坐享天地馈赠的圆满。孩童在谷场追逐嬉闹,家家户户门前摊晒着层层新粮,人间烟火热闹安稳,尽是得天独厚的松弛与富足。
山腰之上,依旧是另一番清寂秋光。
薄田不争时、不夺泽,即便熬尽春夏朝夕,终究逃不开先天贫瘠的宿命。山间禾苗渐渐泛黄,却始终穗轻粒薄,茎秆纤细孱弱,整片田畴疏疏落落,没有半分厚重丰盈的秋态。没有浓郁稻香,没有沉甸垂穗,只有安静成熟的单薄生机,静静立在清秋风露里。
苏砚依旧日日守在田亩之间。
处暑无酷暑,无暴雨,田间琐事渐少,却最需耐心静待。秋风干烈,最易吹折细弱禾秆,秋日露重,夜间潮寒,又怕穗粒受潮空瘪。他依旧晨昏不怠,日日踏露巡田,扶正歪斜禾株,清理田边杂草,疏通残余垄沟,让田间通风通透、干湿相宜。
他做得依旧细致,依旧尽心。
只是心底再无从前那股迫切的期许。
往年处暑,他总怀着一腔热烈期盼,日日端详穗粒长势,暗自期许今年能多收几分、厚积几仓,总想以更细的耕作、更久的坚守,弥补山地缺憾。那时的他信,人心至诚,终能感地,勤勉万般,终有回甘。
可历经一整轮春夏的极致耕耘,看过大暑最极致的燥热煎熬,熬过倾尽心力却依旧微薄的长势,他心底的执念,已然悄悄落地安生。
他清清楚楚知晓。
山下的丰收,是天泽偏爱、时霖厚赠,是生来既定的顺遂。
山上的薄收,是地利贫瘠、天命既定,是人力难改的底色。
人力可以守住耕种的本分,可以护住一季生机不落荒芜,却终究换不来天地偏心的丰盈。
秋日天光清亮,山河分明。
苏砚立在田埂之上,抬眼远眺,山下万顷金浪铺展,秋收盛景一览无余。人声笑语、镰声簌簌、谷场喧哗,连成一片安稳热闹的人间秋色。
收回目光,身前山田清寂无声,风过疏禾,仅有浅浅叶响。
一山上下,两重秋境,悬殊依旧刺眼,可他心底再无波澜。
山道上有乡人路过,望着他独自守田的模样,依旧是习以为常的轻叹。
“处暑出暑,万物归仓,你这田,终究只够糊口。”
“年年辛苦年年如此,何苦这般死守荒山薄地。”
旁人的惋惜与不解,岁岁如是。从前的他会默默较劲,会暗下决心来年更勤,会想着终有一日能打破这层桎梏。
可如今,苏砚只是静静伫立田头,淡淡颔首,不作辩驳。
他不再想去追赶山下的丰年,不再执念于人定胜天的圆满。
死守,并非执拗,而是本分。
这片薄田,是祖辈遗留的根基,是他岁岁依存的烟火。天地有偏颇,时运有厚薄,可他与这片土地的羁绊,从来不是输赢、不是丰盈,而是岁岁相守、四时不负。
秋风温柔拂过眉骨,吹散少年最后一丝天真的执拗。
他依旧认真对待每一株禾苗,依旧静静等候秋收落粒,只是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从前耕耘,是为了求得丰收;
如今耕耘,只是为了不负四时。
日暮时分,秋雾渐起,漫过山腰,笼住整片清寂山田。
山下的热闹随风渐远,人间丰年与他隔山相望,咫尺天涯。
苏砚收拾农具,缓步归向竹屋。山野寂静,晚风微凉,一岁秋光已然过半。
他依旧是那个勤恳耕山的少年,只是心底滚烫的执念已然沉淀,慢慢生出通透的雏形。
他开始真正懂得,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天道酬勤的圆满,而是已知天命不均,依旧本心不负的坦然。
处暑清宁,万物归敛。
少年的第一轮四时秋,在温柔的怅惘里,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