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母亲（上） 一个人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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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射在一座座凄冷的墓碑上。
每一座墓碑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所认识的人一个个变成了冰冷的坟。
郑秀洁笑容依旧，黑白的照片遮不住她明媚的笑容。
*
母亲对齐亦渺来说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小时候的他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名字——徐娟。
徐娟离开的时候他太小了，人们都说，小孩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可徐娟，甚至都没有陪他长到三岁。
直到奶奶去世前，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他才知道原来齐玉林和徐娟连结婚证都没领过，所以自始至终，他连名义上的妈妈都没有。
对于齐亦渺来说，母亲是一个人形的空白，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抓不住任何具体的东西，所以他只能从不同的人口中将这个空白一点点补全。
而第一个人就是齐玉林，从齐玉林口中，他了解到了徐娟的样貌。
在齐亦渺的记忆里，齐玉林经常伶仃大醉。在家喝，在外喝，赢了钱喝，输了钱也喝，不过好在，他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没了。
“来小渺，我看看你。”
醉酒后的齐玉林常常向蹲在远处的齐亦渺招手，然后扯着齐亦渺的耳朵将他拽到身前，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气，两只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齐玉林端详半晌，才从嘴里啐出一句：
“妈的没良心的玩意儿，你是我儿子吗，老子养你这么大，怎么和徐娟那娘们长得越来越像了。”
齐亦渺呆站着，耳朵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要被撕下来了，可他心里却格外开心
——太好了，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了，自己长得像妈妈。
那团白色的迷雾终于散出一些，母亲在这一刻有了貌样。
打那天起，每当他思念母亲的时候，就会照镜子，可是自己究竟和徐娟长得有多像，他不清楚。
他会在本子上画出徐娟的样子，他觉得徐娟应该有长长的头发，有时她会把头发挽起来，在脑后盘绕成一个发髻，两侧可能会有一些碎发。徐娟笑起来会很好看吧，弯弯的眉眼，笑起来会有两个小漩涡。
他每画一遍就擦一遍，一遍又一遍，怎么也不满意。自己怎么就画不好呢，过了很久他才明白，不是他画不好，而是他根本就画不出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直到他大二，他终于见到了他的母亲，但这时候他已经不想画了。
血缘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纵使两个人多年没见，但在见面这一刻，一切陌生都轰然消散。有些熟悉是刻在骨血里的，一见便苏醒。
他在想，第一次见到徐娟是不是也在医院里，那时他刚出生，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会不会就是自己的母亲。
而且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画不出来徐娟的样子。
因为自己和徐娟根本就不像。
但是当时齐玉林为什么不止一遍的说他和徐娟长得像？他无从查知了。
杨丽霞躺在病床上，此时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时间也所剩无几了，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医生也只是摇摇头说最多半个月。
陈若函彼时高三，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来看看，而齐亦渺请了假，陪着奶奶度过这最后几天。
杨丽霞此刻的声音苍老的不像话，很难想象，一场疾病能将一个人摧残到这般地步。
“明天，你妈妈可能会过来。”
削苹果的手停住了，齐亦渺抬头，诧异地看向杨丽霞。
你妈妈。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三个字，说来也是好笑，从小到大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三个字，乍一听，竟还有些新奇。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心里又难受，是因为奶奶时日不多了，她来看望奶奶吗？
可是她为什么要来，当初不是她要走的吗，现在回来干什么？
“她为什么会来。”齐亦渺没有太多的情绪。
“小渺啊，有些事瞒你太久了，我时候也不多了，该告诉你真相了，不能让你一直误会你妈妈…”
杨丽霞慢慢抬起那干枯的手，上面只有一层皮紧贴着骨头。
“其实那个一直资助你的好心人，就是娟儿。”
脑子五雷轰顶，从杨丽霞断断续续的话语中，齐亦渺勉强窥探到了当年的真相。
徐娟和齐玉林年少相识，后来又相约一起出去打拼，两人年轻气盛，渐渐走到一起。一场荒唐过后，徐娟怀上了齐亦渺，可当时她没够结婚年龄，只潦草的摆了几桌酒席。
想着等够年龄后，再去扯结婚证。但还没等到那一天，齐玉林本性逐渐暴露，他贪婪、暴躁、嗜酒，每当有不顺心的事，他就将徐娟当做出气筒。
又一次被齐玉林打后，徐娟再也受不了了，趁齐玉林外出的时候，她拿出早就整理好的行李，看着床上熟睡的孩子，她抹了一把泪，将包裹的被子掖了掖，准备走之际，杨丽霞突然来了。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上旧伤新伤掺杂在一起，我那个心啊，唉，多好的孩子啊，被那个逆子弄成这个样子，以前娟儿就和我说过，我只以为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都怪我…”
徐娟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说妈，求求你不要拦我，让我走吧，我会被打死的！
“说着她就要跪下，我连忙扶住她，我说‘娟儿是我对不住你，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是你一个小姑娘带着一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他会拖累你的，说到底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犯的罪，叫他留在这吧，他不能毁了你的人生，你还年轻’。”
可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的亲骨肉，徐娟怎么忍心。她不同意，她太了解齐玉林是什么得行了，她把自己唯一的孩子留在这无疑是他往火坑里扔。
杨丽霞没有说她最后是怎么说服徐娟的，没有说齐玉林回来发现自己的老婆跑了是怎样的神情，这些对齐亦渺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了，当初徐娟是想带自己一起走的，他的母亲是爱自己的，这就够了。
“在你八岁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个包裹，寄件地址是外省，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我也不识字，就托村里当官的给我读了读。”
“是娟儿写的，她说了一些自己的近况，还挺好的，她算了算你可能已经上小学了，就想着给你打学费，但她不让我告诉你。我借了一个人的电话，给她打了过去让她别管了，她就和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因为良心，她过不去’。”
“小渺，你会怪我吗，可是你妈妈当时就和你一样大啊，不到二十岁，她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呢，还带着一个孩子，以后怎么找新婆家啊，谁会要她啊，我和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不要怪你妈妈，不要怪娟儿，都是我，是我害了你们娘俩啊……”
“奶奶，奶奶，”齐亦渺连忙上前安抚，他拍着杨丽霞的背，背上的骨头硌的他手疼，“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这又不是您的错，您看现在不会挺好的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吗？
*
在走廊上，齐亦渺看到了那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不一样，和秀洁姨不一样，也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徐娟扎着一个低马尾，额前有些碎发，眉眼生得温和，眼角被岁月揉出浅浅的细纹，她衣着朴素，周围带着淡淡烟火气，一副典型慈祥母亲的模样。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齐亦渺望着徐娟，猝不及防撞入那双盛满暖意的眼眸里，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
“都长这么大了…”
徐娟的声音有些哽咽。
齐亦渺眼睛湿润，他想喊一声“妈妈”，可嘴巴被黏住般，怎么也张不开口。
自己适合叫她妈妈吗？
适合还是不适合呢，不重要，他只想有这么一次机会，能光明正大的喊一声妈妈。
可就在他将要开口之际，一个小孩打断了他。
“妈妈。”
一个小男孩从远处跑了过来，他撞向徐娟，紧紧抱住她的大腿，然后侧头看着齐亦渺。
“你怎么跑下来了，不是让你在车上等我吗，还有在医院不要大声说话。”
徐娟语气很温柔，眼中满是宠溺。
“不好意思啊妈妈嘿嘿。”
看着眼前的二人，齐亦渺五味杂陈，他狠狠掐着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房门，小声说：
“奶奶在里面等你。”
徐娟点点头，然后用略带请求的语气对他说：
“亦渺，我进去和你奶奶说几句话，麻烦你帮我看一下他。”
齐亦渺点了点头，她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宁宁，乖乖听这位大哥哥的话，妈妈一会儿就出来了”
进到病房后，走廊上就只剩下了齐亦渺和名叫“宁宁”的小男孩。
这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对自己说道。
宁宁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来，”他向小男孩招了招手，蹲下询问，“你多大了呀？”
“七岁。”
七岁啊，当时自己也是七岁啊。
那时傻逼齐玉林真是喝醉了，眼前这个小孩才是和徐娟一模一样呢。他在心里吐槽着。
“宁宁小朋友，哥哥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宁宁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妈妈经常和我说要乐于助人。”
“好棒啊宁宁，谢谢你愿意帮助我哦，你妈妈知道了一定特别自豪。”
宁宁搓了搓鼻子，嘿嘿一笑，一脸骄傲。
齐亦渺轻轻摸了摸宁宁的头，拜陈若函所赐，他对哄小孩这事炉火纯青。
他拿出那张银行卡，小心地放在宁宁的口袋里。
“帮哥哥把这张卡给你妈妈，回家之后再给她哦，密码是…”
其实密码就是他的生日，他不确定徐娟是否还记得，所以还是说了一遍。
宁宁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拍了拍自己：“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宁宁谢谢你呀，真是帮了哥哥大忙呢。”
卡里存的，都是这些年徐娟陆陆续续给他转来的资助。每花一笔，他都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后来他找到了第一份兼职，拿到第一笔工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笔钱补进卡里，盼着将来有一天，能够把这份恩情还给曾经帮助过他的好心人。
只是没想到，这个好心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他与宁宁坐在候诊椅上，他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深藏在心底的问题。
“你妈妈对你怎么样？”
宁宁左顾右盼，然后拉着齐亦渺的衣领，悄悄地说：
“大哥哥，我偷偷告诉你，你一定不要和我妈妈说。”
齐亦渺点点头，可宁宁还是不放心，又要和齐亦渺拉钩，在做完保密“仪式”后，宁宁终于放下心，趴到齐亦渺的耳旁小声说：
“妈妈她不让我吃零食，老是让我做作业，还不让我电脑。但是呢，妈妈会经常带我去公园玩，和我一起玩秋千和跷跷板，还会做我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妈妈做的菜特别好吃！”
齐亦渺摸了摸头：
“你妈妈很爱你呀…”
说着，他笑容凝固，眼睛渐渐湿润。
你的妈妈很爱你，同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也在爱着我。
终于在最后一个人，在徐娟的孩子口中，他得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现在的齐亦渺可以回到过去，可以自信的对小齐亦渺说
——徐娟，你的母亲名叫徐娟。她长得很漂亮，声音温和，她做饭很好吃。她温柔善良，坚强勇敢，为人正直。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的母亲很爱你。
历经二十年，齐亦渺从一个个只言片语中，一点点补全了这个空白。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母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