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寄给晚风》8点半

83、 惊蛰 惊

　　惊蛰那天，李宁是被一声雷叫醒的。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一声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过，像是有巨人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李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雷，但窗外传来雨声——不是雨水时节那种细密的毛毛雨，而是实实在在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惊蛰的雷，意味着冬眠的动物要醒了，意味着春天正式站稳了脚跟。

　　李宁翻了个身，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熟睡的王静，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天色还是暗的，但路灯下的雨丝清晰可见，地面已经湿透了，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清新而浓郁。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餐桌旁，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茶。

　　这是他来到省城后，度过的第三个春天。

　　第一个春天，他刚从印刷厂辞职不久，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小工作室，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担心接不到订单，担心付不起房租，担心这条路走不下去。

　　第二个春天，工作室已经稳定下来了，有了固定的客户和稳定的收入，他开始有余力去思考一些比“生存”更进一步的事情。

　　而这第三个春天，他已经站在了一个他两年前不敢想象的位置上——工作室搬进了更大的空间，团队从一个人变成了五个人，作品被纳入了图书馆的常设展区，云南的项目还在继续，北京的展览刚刚落幕。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涌上一阵平静的满足感。

　　惊蛰那天上午，李宁接到了驻村第一书记杨思远的电话。

　　杨思远在电话里说，活动广场的标识系统已经全部安装好了，效果非常好。他还说，村里打算在广场旁边再开辟一块小菜园，让村里的老人们种点蔬菜瓜果，既能活动筋骨，又能给书屋的孩子们提供一些新鲜的食材。

　　“李老师，我就是想问问您，这块菜园需不需要做什么设计？”杨思远问。

　　李宁想了想，说：“菜园不需要太复杂的设计，但可以做一些功能分区——比如分成蔬菜区、瓜果区和香草区，每个区域做一个简单的小牌子标明种类。还可以在菜园入口处做一个小的工具棚，用来存放农具和种子。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画一个简单的布局图。”

　　“那太好了！”杨思远高兴地说，“那我就等着您的图纸了。”

　　挂了电话后，李宁打开电脑，开始构思菜园的布局方案。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平面图，把菜园分成三个区域，每个区域之间用石板小路隔开，入口处设置一个木质的工具棚，旁边立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星光小菜园”。

　　他画完后，把图纸发给了杨思远，附了一句：“先做个初步方案，你们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杨思远很快回了一条：“收到！我这就拿给村民们看看。”

　　惊蛰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阳台上的番茄苗已经长到了十几厘米高，茎秆粗壮，叶片翠绿，在阳光下精神抖擞地挺立着。李宁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上看看那些番茄苗——有没有长出新叶，有没有缺水，有没有病虫害的迹象。

　　王静说他比照顾团团还上心。李宁反驳说，团团又不需要每天浇水施肥。

　　惊蛰过后的第二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回了趟王静老家。

　　王母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头上的白发似乎比上次回去时少了一些——也许是染过了，但李宁没有问。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全都是李宁爱吃的。吃饭时她不停地给李宁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妈，够了够了，我自己来。”李宁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多吃点，看你瘦的。”王母不由分说地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王静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饭后，李宁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王母坐在堂屋里，王静坐在她旁边，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对你挺好的吧？”王母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到。

　　“挺好的。”王静说。

　　“那就好。”王母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又说了一句，“你爸走得早，我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家境。你能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我就放心了。”

　　王静没有接话，但她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母女俩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回程的班车上，李宁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打盹。王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李宁，伸手帮他把滑下来的外套拉了拉。

　　他动了动，但没有醒，继续沉沉地睡着。

　　班车在午后的阳光中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他们，穿过一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和一座座安静的小镇，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惊蛰过后，春分将至。白天和黑夜即将被平分，而那些在冬天里埋下的种子，正在这个春天里，蓬勃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