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寄给晚风》8点半

73、 霜降 霜

　　霜降那天清晨，李宁推开窗户，看到楼下那辆停在路边的汽车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层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心里清楚地意识到——秋天快要过完了。

　　小陈的父亲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得也不错。小陈请假回了一趟老家，在医院守了五天，等他父亲脱离危险期后才返回省城。回来后他消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特意买了一条烟放在李宁桌上，李宁没收，让他退了换成奶粉带给他爸。小陈没有坚持，第二天果然把那盒烟换成了两罐中老年奶粉，寄回了老家。

　　赵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有一天午休时，他坐在茶几边上剥橘子，剥着剥着忽然说了一句：“李宁，你这人吧，平时看着抠抠搜搜的，真到事儿上，一点都不含糊。”

　　李宁正在改图，头也没回：“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呢。”赵磊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赵磊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种自己刚站稳脚跟就想着拉别人一把的人，不多。”

　　李宁没有接话，继续改他的图。但坐在不远处工位上的王静听到了这番话，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霜降过后，李宁开始认真地筹划那趟北京之行。

　　他跟平台那边的编辑取得了联系，说自己想去北京拜访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当面交流的机会。编辑很热情，说可以帮他安排一次线下的分享沙龙，邀请一些同城的设计师来参加。李宁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开始着手准备分享的内容。

　　王静帮他查了火车票和住宿的信息，最终选定了一个十一月中旬的周末。去程坐晚上的卧铺，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到北京，周日晚上再坐卧铺回来，周一早上到省城，不耽误工作日。这样既省了一晚的住宿费，又把路上的时间压缩到了最短。

　　“就是辛苦一点，要在火车上过夜。”王静把行程表递给他看。

　　“没事，以前跑业务的时候，绿皮火车硬座都坐过，卧铺已经是豪华待遇了。”李宁接过行程表看了一遍，没有问题，便定了下来。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王静帮他收拾行李。其实就是一个双肩包——一套换洗的内衣、一件备用外套、洗漱用品、充电器、笔记本和笔，还有一包饼干和一瓶水。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码进包里，拉上拉链，放在玄关处，然后转身对他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火车上不一定有信号。”李宁说。

　　“那就到了北京再打。”

　　“好。”

　　第二天傍晚，李宁背起双肩包，在玄关处换好鞋。王静抱着团团站在门口送他。团团似乎意识到主人要出远门，冲他喵喵叫了两声。

　　李宁弯腰摸了摸团团的脑袋，然后直起身，看着王静：“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初冬的寒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然后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火车是晚上九点二十的。李宁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在候车室里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旅客。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搂着情侣的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

　　他掏出手机，给王静发了一条短信：“上车了，到了告诉你。”

　　王静很快回了一条：“好，注意安全。”

　　他看了一眼那条简短的回复，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检票进站后，他找到了自己的铺位——中铺。他把背包放在铺位内侧，脱了外套，爬上去躺了下来。车厢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列车广播里传来提示音，提醒旅客列车即将出发。

　　过了一会儿，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移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倒退，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车速逐渐加快，窗外的景色从站台的灯光变成了城市的万家灯火，又从万家灯火变成了无边的黑暗。

　　李宁躺在铺位上，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有规律的声响，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远处村镇的零星灯光，心里涌上一阵奇异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这种长途夜车了。上一次坐，还是几年前从老家来省城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硬座上，一夜未眠，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对未来既恐惧又期待。

　　而现在，同样是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载着他驶向一个他从未去过、却已经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的城市。他闭上眼睛，听着铁轨的声音，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