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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省城之行 陆 ...


  •   陆则衍的消息在第二天中午发了过来。

      “我那位地质局的朋友叫周珩,他爱人在省农科院院办工作,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过去直接找周珩,他带你们进院。但先说清楚——农科院不是档案馆,内部科研档案、样本台账、退休人员遗留材料,外单位查要介绍信加审批,开放的部分可以自助检索,未开放的得走流程。”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三天后,她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陆则衍已经在车站等她,身旁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戴眼镜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见苏晚下车,主动伸了手:“苏晚吧?我是周珩。走,车上说。”

      周珩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和陆则衍那辆很像,只是更旧一些。三人坐上去后,周珩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开门见山:“陆则衍跟我提了个大概,你们想查八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农科院植物分类或者种质资源口子里的旧样本和研究员去向。我提前跟院办和档案室打了个招呼,但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那会儿的纸质台账移交不完整,电子检索基本没有,样本如果没进种质库,大概率早处理了。”

      “我们先查人名。”苏晚从背包里拿出陈远志最后一封信的复印件,递到前排,“陈远志,当年在植物分类室或者相近岗位,1987年前后在岗,后来被调离到基层推广站。我想查他的在职记录、经手样本编号,以及有没有留存的下放前交接单。”

      周珩扫了一眼复印件,点了点头:“有名字和年份,范围就小多了。先去档案室,再去找老同志。”

      车子驶入省农科院大院时,苏晚隔着车窗看到了那块老式的牌匾——白底黑字,边角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黄,院内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龄显然比她年纪还大。

      档案室在行政楼背后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门口挂着“综合档案室”的牌子,玻璃门后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女同志。周珩上前说了几句,女同志抬头打量了苏晚一眼,伸手要了身份证,又看了周珩的工牌,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外单位查阅登记表》推出来:“填这个。查未开放档案要写用途,科研追溯就写‘学术溯源、亲属委托’,别写寻人找物。介绍信我这儿有备用的,周工你签个字就行。”

      苏晚坐在阅览桌前,填表,压身份证,周珩在介绍信上签了名。女同志收了表,起身从里间拖出几本塑封的目录册,啪地放在桌上:“1980到2005年的在职人员名册、样本接收台账、课题交接单,都在这些册子里。先翻目录,报卷号给我,我调卷。原件不能带出阅览室,可以抄,可以复印,复印一页五毛,要盖章另算。”

      苏晚翻开第一本——1985至1990年在职人员名册。纸张脆得发响,油墨字有些已经晕开。她一页页往下找,在1987年那一页的第三行,看到了三个字:

      陈远志。

      后面跟着工号、科室(植物分类室)、职级(助理研究员)、入职年份(1982)。她手指微微一顿,继续往下看备注栏——1991年一行小字:“调离本院,至临江农业技术推广站,保留事业关系至1998年,后自动脱钩。”

      就是他。

      她让管理员调了1987年的《非常规植物样本接收台账》。厚厚一本,按月份排列,每一页都是表格:送样人、送样单位、接收人、样本编号、简要描述、处置去向。她在当年4月的那一页,找到了一条记录:

      “1987.4.23,送样人苏秀兰(大青山北麓××村),接收人陈远志,样本编号NY-8704-113,描述‘暗红穗状草本,根附暗红硬质颗粒,疑特殊种质’,处置:留存分类室待检,后转种质资源库临时柜,编号T-113。”

      苏晚的呼吸慢了半拍。

      外婆寄出的那包样本,真的到了这里,真的被陈远志收下,真的有过编号。

      她又往后翻,在1988年3月的一条记录里看到:“NY-8704-113 送检报告:陈远志,结论‘未见已知科属匹配,内部晶体结构异常,暂定名沉默草(俗名),建议深研。报告未刊。样本于1989.6转院物资清退,去向不详。’”

      样本没了,但编号和报告标题还在。

      她把这些逐条抄在笔记本上,又复印了那两页台账,管理员盖了“查阅专用章”。

      周珩在旁边看了,低声说:“样本清退去向不详,这种事八九十年代很常见,搬家、换楼、柜子报废,一批批往外扔。但人还在——陈远志调去临江推广站,临江是下属县,我认识那边农机局的一个老哥,可以帮你问。”

      苏晚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还有一个人要找。”

      “谁?”

      “当年植物分类室的老人,或者跟陈远志同组、现在还活着、愿意说话的。”

      周珩想了想,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有个退休的老高,以前在分类室管标本,前两年还回来捐过旧玻片。我问问他在不在家。”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接了。周珩说了几句,挂断后看向苏晚:“老高在家,腿脚不便,但脑子清楚。他说‘陈远志’这名字,他记得——‘那个被撵走的疯子,天天抱着颗红石子说能说话’。走,现在去还赶得上他午睡醒的那阵。”

      省农科院的老家属楼在院西,红砖,没电梯。三人爬上四楼,周珩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慢悠悠的“进来”。

      老高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八九十岁的样子,眼皮耷拉着,但眼神不浊。周珩介绍完,苏晚把那块刻有圆圈带点标记的石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老高低头看了一眼,干枯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捏起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这刻痕……”他嗓子里像含着一口沙,“陈远志当年在办公桌底下贴过一张拓片,就是这个圈套点。他不说哪儿来的,只说‘等一个能看懂的人’。后来他被清退,桌子是老王接的,拓片早没了。”

      苏晚坐下,轻声问:“您还记得他做沉默草研究的事吗?”

      “沉默草?”老高嗤了一声,“院里正式文件里没这词,是他自己起的名。那包从大山里寄来的红草,他当宝贝,天天在显微镜下瞅,说籽儿里有‘纹路像电路’。上面让他出应用前景报告,他写不出,就被发配了。他临走前把一样东西塞我这儿,说‘要是以后有个丫头拿着这个标记来,你给她’。我当是疯话,收在床底铁盒里,一放二十多年。”

      他示意苏晚扶他,自己拄着拐慢慢挪到床边,从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用报纸包着的纸片、一张褪色的工作证、以及——半页信纸。

      信纸抬头是“陈远志 1998.冬”,字迹已经淡得发灰:

      “老高留阅:我此去不复返矣。临江三十年,该看的都看了,该写的没写成。沉默草非草,源种非种,乃地之记忆也。我若在世,当于大青山西二百里寻塔;若不在,后来者自会走到。托付之物,予能懂标记之人。陈远志。”

      信纸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极简的示意图:一个圆圈带点,引出一条虚线,虚线末端写着一个字:

      “西。”

      苏晚捧着那半页信纸,指节发白。

      她来对了。不仅来对了的路,也对了的人。

      从老高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省城的灯火在梧桐叶缝里一盏盏亮起来,苏晚站在楼下,把那半页信纸和石头一起收进背包最里层。

      陆则衍在旁边说:“明天去临江?”

      “去。”苏晚抬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线,“陈远志最后三十年在的地方,总该去看一眼。”

      周珩把车钥匙拧了一圈,空调吹出暖风:“那地方偏,我明天跟你们一块儿。顺便说一句——农科院这边能查的就这么多了,样本没了,编号留着,人证留着,剩下的,得去临江的土里刨。”

      车子驶出大院,苏晚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盏倒退。

      她想起守山人说的话: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但她已经走在上面了。而且,每走一步,脚下的路就比之前清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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