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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往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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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睫毛先是微微颤抖,然后才慢慢的睁开眼睛。惺忪的眼眸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视线从涣散模糊,连周遭的轮廓都看不真切,变得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看着四周的环境,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就像是还在梦境之中一样。然后一阵烤面包的气味传到了她的鼻子里面。
这股面包香味很熟悉,就像是每天早上从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一样,是那种带着一点焦边的香味。
不一会儿,她才完全清醒过来。她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那道缝隙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还是和她小时候看到的一样,她微微哀叹了一声。
“阿芷,赶紧给我起床了!要不然今天上学就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从楼下厨房传来。
“好的,妈,我已经起来了。”阿芷听到母亲的声音嘴角又微微上扬了起来。
她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仿佛怕母亲提着擀面杖上楼一样。
床上盖的被子是一床碎花棉被,被套是浅蓝底色,上面还有着一朵朵白色小碎花,在被子右下角有着一块补丁。
在她七岁那年,她想给自己的布娃娃做一件衣服,但是苦于寻找不到布料,就盯上了它。妈妈知道后也没有责备她,只是在那个被子的那个洞上又缝了一朵向日葵。
这朵向日葵还在,针脚歪歪扭扭的,其实妈妈的针线活也不是很好,她结婚前应该也不会,是婚后自己摸索出来的技能。
她的手指在向日葵上停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
下床穿戴整齐,然后去洗漱了一下,就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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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厨房里,爸爸身上围着一条蓝色围裙,正在把刚出炉的面包从烤箱里端出来出来。
父亲的手很大,就算是面包在他手里都显得很小。他的手指上全是面粉,每次揉完面他都会忘记洗手就去摸别的东西,然后就会被妈妈说道。
“阿芷!快来尝尝这个,上次你数学就考了28分,我往里面加了点核桃碎,给你补补脑子,说不定下次就考及格了。”
“我觉得就是把我的脑子里面灌满核桃,也未必能突破及格境。再说了上次你做的面包把盐当成糖用,哪能吃啊。”她站在厨房门口说。
爸爸摸了摸头:“嘿嘿,你还记得啊!那个面包你妈吃了一口就吐了。就是陀螺有的时候都能反拧两下,唬住你呢,还不允许爸爸偶尔失误一下啊。”
妈妈端着一锅小米粥从旁边走过来:“都不要贫嘴了,赶紧都给我洗手吃饭。”
父女二人在妈妈面前也不敢造次,连忙停止斗嘴去洗手了。
阿芷洗完手在餐桌旁坐下。她望向窗外,那是小镇的街道,一道由石板铺成的路面。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刚被晨光照亮。隔壁的王婶正在门口扫地,扫帚是竹子扎的,扫地的声音有固定的节奏:唰、唰、停一下,唰。停的那一下是在跟路过的邮递员老周打招呼。
“叮铃铃”老周的自行车铃铛响了三声。
那是他的习惯,三声铃铛代表「今天有你们家的信」,两声代表「路过」。阿芷注意到今天是两声,并没有信件送过来。
“看什么呢看,赶紧给我好好吃饭。”母亲说道。
她把小米粥喝完。面包撕了一半,核桃碎确实是新加的,嚼起来有坚果的油脂香。爸爸在旁边偷看她吃东西的表情,像在等考试分数。
“怎么样。”
“比盐放成糖那次好。”
“嘻嘻!”
“爸,在吃到你做的面包真好。”
“切,现在改用煽情这一套也不能改变我要给你报补习班这件事哦。”
“又被你识破辣”阿芷凝视着眼前的父母,仿佛想要把他们印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老是说一些怪话。”母亲问道。
“没什么,我去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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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速的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就出门去了。
小镇的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暖。梧桐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横在路面上,她踩着影子往前走,目光环视四周,啊,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
她朝着学校的方向走着,这时街角的杂货铺刚开门。老陈正在往外面的木架子上摆水果,苹果、橘子、梨。他摆水果的顺序永远是苹果左边、橘子中间、梨右边。
“阿芷!今天的苹果不错,给你留了一个最大的。“他从架子底下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朝她扔过来。她接住了。
“谢谢陈伯。”
“跟我还客气啥,放学回家记得跟你爸说晚上来我家喝酒,上次居然逃酒,今天晚上我可饶不了他。”
“可是我爸是你上次自己喝到桌子底下去了。还是我爸把你扛回家的。”
“他这么跟你说的?!那个老王八蛋。”
她笑着走开了。苹果在手里沉甸甸的。
继续往前走,经过镇口的榕树。
榕树下面有一口井——早就干了,但井台还在。她小时候和隔壁的小胖比赛往井里扔石头听回音。
她的思绪在这里断了一下。
小胖现在应该多少岁了?她不记得了。
她没有往井台走。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了就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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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小学在一条斜坡上面,白墙红瓦。
操场上有两个篮球架,一个篮网破了,另一个篮筐歪了三度。歪的那个是她四年级的时候吊在上面荡秋千弄歪的。老师让她叫家长。
那是她第一次被叫家长。爸爸来了之后没有骂她,而是跟老师说:“对不起,我会修好的。”后来爸爸自己拿梯子和扳手修了三天也没修好。
教室窗户都开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桌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芷」字。是她自己刻的。
那个「芷」字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刻,就打了放学铃,她本来打算第二天给它补上,但第二天是周末,不用来学校上课。那个缺了一个笔画的「芷」字永远地留在了那张课桌上。
放学回家的路她走了无数遍,每次一放学都归心似箭,恨不得长一双翅膀飞回家。但今天她走得格外慢,就像是出去观光旅游一样。
晚饭妈妈好几个菜。爸爸开了瓶酒,他把陈伯叫来一起喝。
陈伯端着自家炒的花生米就来了,嘴上还在骂爸爸上次造谣他喝到桌子底下的事。
两个中年男人从互相攻击到勾肩搭背只用了两杯酒。妈妈在旁边翻白眼,给阿芷夹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化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多嚼了几下。
窗外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首先是风停了。梧桐树的叶子本来还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突然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她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自己的记忆都有些不完整。
只是后来听到人群里面有人的转述:有一个穿黑袍的人,他说了一句话:「东西在哪。」没有人知道他在问什么。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但他一个字都没多问,问了一遍没有回答,他就抬起了手。
放逐。
整个小镇,石板路、梧桐树、杂货铺、榕树、篮球架、教室、课桌上的「芷」字。所有的一切被从空间里「切」了出来。一整个镇子就被丢进了一片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