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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穿梭杯数学 ...

  •   宋祁年的队伍也成功晋级,四比三,压线险胜。

      第一天结束,最初的一百支队伍里只有三十五队成功留下。

      入住的宿舍在男女分开的基础上按队伍分配,同队的选手入住一间。

      标准的六人间,林温辞和孟清也两个人住格外宽敞。

      比赛期间,所有电子产品一律上交。两人交完手机,回到房间准备洗漱。

      林温辞刷完牙,从书包里翻出电话卡,起身准备出门。

      “温温,你要去给家里打电话吗?”

      “对啊,要不要一起?”林温辞披上外套。

      孟清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书桌旁坐下,打开台灯:“算了,我想抓紧再刷一会儿题,你先去吧。”

      “那好,我待会儿就回来!”说完,小跑着下楼。

      校园里的电话亭很多,几乎不用排队便找到一处无人使用的。

      林温辞插上卡,按下家里的座机号码。

      电话很快被林母接通。

      林温辞简短地报了平安,紧接着大概描述了今天的比赛形势。

      母女间的氛围仍然有些尴尬,不冷不热。林母叮嘱了几句让她照顾好自己后便结束了通话。

      林温辞听着挂断的结束音陷入沉默,紧接着准备拔出电话卡时,指尖忽然停顿一刹,然后拨通了另一串号码。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对面却一直无人接听。

      “林温辞?”身后猝不及防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温辞有些僵硬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脸。

      走廊的灯光打在宋祁年深邃的五官上,周身气压低至极点。

      她此时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同竞赛班的队伍参赛。

      事实摆在眼前,哪怕是傻子也能猜到。十班的林温辞,竟就是竞赛班的林温辞!

      那个在高一便拿到奥赛金牌,且作为前六十名入选国家集训队,提前获得清大保送的林温辞!

      他先前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给她送笔记,在期末排名上寻找她的名字,甚至…要帮她提高成绩的决心。

      “宋…”

      刚张开口,便被对面冷声打断:“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

      林温辞抿着唇拔出电话卡,转身朝宋祁年走近。

      泛黄的灯光照在两人相隔的间隙,周遭安静的只余风声。

      “抱歉。”

      虽然她并未主动撒谎,可确实有意隐瞒了竞赛班的经历,且还是以此时此刻这种方式承认。

      宋祁年脸色发白,两手在袖子下紧紧握拳,却未再发一言。

      良久,他咬牙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转头离去。

      林温辞看着面前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轻叹一声,在灯光下站了许久。

      ……

      “宋祁年。”

      少年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温辞收起电话卡,快步追了上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刚才的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宋祁年冷笑一声,终于转过身,“解释你为什么从竞赛班跑到十班,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装作什么都不会?”

      “我没有装作什么都不会。”

      “是吗?”宋祁年看着她,眼底的愤怒一点点溢出来,声音却压得很低,“你是奥赛金牌,进了国家集训队,已经拿到清大保送。月考的时候故意考两科满分,期末又故意把分数控制到六班。”

      “你明明什么都会,却站在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中间,看着他们猜测你是不是作弊,看着他们觉得你要靠一次期末考试才能往上升。”

      他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像有许多话堵在喉咙中,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还有我。”

      林温辞手指轻轻蜷缩。

      “你看着我为一道题纠结,看着我给你送那些根本用不上的笔记,是不是一直觉得很可笑?”

      “没有。”她几乎夺口而出。

      宋祁年盯着她,眼尾微微发红:“那你为什么收下?”

      “因为那是你的好意。”

      “好意?”他像听见了什么更加荒谬的答案,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一个连国家集训队都能进去的人,收下我整理的课堂笔记,因为不想辜负我的好意?”

      林温辞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他:“我当时如果拒绝,你会怎么想?”

      宋祁年的脸色僵住。

      “你来十班给我送笔记,全班都在看。我如果当场告诉你,这些东西对我没有用,你会比现在好受吗?”

      “所以呢?”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出几分轻颤,“所以你连怎么照顾我的自尊,都提前想好了?”

      林温辞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她本意并非如此,可站在宋祁年的位置上,自己所有自以为妥善的处理,似乎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像一个什么都清楚的人,看着另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笨拙地努力,再体贴地替他保存最后一点体面。

      空气沉默下来,昏黄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将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不起。”半晌,林温辞再次开口,“我有必须留在十班的理由,不能告诉你。”

      宋祁年袖中的手紧紧握拳,脸色涨得通红,看不出是愤怒还是难堪。他很快扭过头,后退一步,露出抹自嘲的笑:“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反正从一开始,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扫过树丛的光。

      巡查老师的声音从路口传来:“十点前必须回寝,还有半个小时,打电话的学生抓紧时间!”

      两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宋祁年没再停留,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

      林温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转身回到电话亭旁。

      刚才拨出的电话无人接听,她重新将电话卡插进去,再次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听筒中传来一声又一声单调的长音。

      十几声后,依旧没有人接。

      林温辞皱了皱眉,最后只能将电话挂断。

      可能赵叔带他去复诊了,也可能是已经睡下。

      江序这几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赵叔应该不会让他一个人在家,真出了什么事,也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她。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心口那点莫名的不安却没有完全散去。

      ——

      第二天清晨,比赛方在食堂门口张贴了新一轮的赛制。

      昨日留下的三十五支队伍被随机分成七组,每组五支队伍。

      每支队伍各需派出四人参赛,四名成员分别负责一题,答题开始后只能看见属于自己的题目,且前一题的结果会成为后一题的已知条件。

      每隔十五分钟允许传递一次信息,每次只限一张纸条,内容不能超过三十个字。

      四题全部完成后,按照最终答案和总用时综合计分。

      七组中,每组积分最高的两支队伍晋级,剩余队伍全部淘汰。

      “这赛制也太变态了吧。”陆闻川端着餐盘坐下,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前面一个人错了,后面的人拿着错误条件继续算,不是全军覆没?”

      “所以第一题很重要。”周奇将赛制通知放在桌上,“但最后一题也不能弱,前三个人就算都对了,最后收不了尾也没用。”

      孟清也咬着吸管,转头看向林温辞:“温温,你想排哪一题?”

      林温辞正盯着桌面上一滩水渍出神,听见声音才抬起头。

      “什么?”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孟清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没睡好。”林温辞拿起一旁的牛奶,插进吸管喝了一口。

      陆闻川夸张地瞪大眼睛:“温神也会因为比赛失眠?”

      “怎么不会,我又不是机器人。”

      林温辞低头重新看向赛制说明,迅速调整状态。

      分工确定后,四人快速吃完早餐,提前半小时进入比赛场地。

      这轮比赛是在一间大型阶梯教室,分到同一组的所有队伍将同时开始作答,队伍之间用临时隔板分开,桌面只放着稿纸、笔和一个密封题袋。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八点整时,裁判老师示意所有人拆开题袋。

      林温辞取出属于自己的第四题,纸上只有一段极短的说明:

      已知前三题分别得出常数a、函数f(x)及平面图形S。证明在给定边界条件下,某积分恒为零,并求满足条件的全部参数取值。

      缺少前三题的具体结果,题目几乎无法展开。

      她只能先根据最终目标逆推可能需要用到的形式,在稿纸上列出几个常见模型。

      教室内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五分钟过去,第一次信息传递开始。

      周奇的纸条率先从隔板下传出:

      a为正整数,且a2-5a+6=0,暂得a=2或3。

      陆闻川拿到后立刻继续推导。

      林温辞低头盯着那行字,脑中却忽然闪过昨晚未接通的电话。

      江序这会儿在做什么?

      赵叔有没有陪他去复诊?

      他会不会又因为自己不在,不肯好好吃饭?

      ……

      第二次传递信息时,陆闻川的纸条送到孟清也手中:

      递推得f(x)=x2-ax+1,a需结合图形排除一值。

      又过十五分钟,孟清也的纸条终于传来。

      S由抛物线与直线围成,交点存在要求a>2,故a=3。图形关于x=3/2对称。

      林温辞拿到纸条,迅速将已知代入。

      a等于三,函数和图形关于同一直线对称,最终积分很可能利用奇偶性消去。

      她几乎没有停顿便开始计算。

      积分区间由图形交点决定,代换后两部分恰好关于中心对称。

      思路完全正确。

      可写到最后一步时,她忽然停下。

      参数范围不对。

      若按照目前的推导,除了题目要求的离散值外,还会多出一组连续解。

      林温辞皱紧眉头,从头检查。

      周奇的初始方程没有问题。

      陆闻川的递推形式也对。

      孟清也排除了a等于二。

      那错误只能在自己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不断响起完成铃声。

      他们这一组已经有两支队伍交卷。

      林温辞额头渐渐冒出细汗。

      她重新审视题目,终于在“给定边界条件”几个字上停住。

      刚才代换时,她默认了函数在边界连续,却漏掉了题目中对导数的附加限制。

      这一个条件会直接排除多余参数。

      她迅速补上推导,刚写了两行,隔板另一侧忽然传来孟清也压低的声音。

      “温温,我可能写的不清楚,第三题的图形边界不是闭区间!”

      根据规则,队员之间不能直接交流。

      裁判老师立刻抬起头:“一队注意,再次出声将取消比赛资格!”

      孟清也脸色一白,赶紧闭嘴。

      林温辞却瞬间反应过来。

      不是闭区间,所以端点处不能直接使用刚才的连续条件,必须取极限。

      她迅速划掉半页推导,重新计算。

      “清也说什么了?”周奇隔着另一侧隔板小声问。

      “别说话!”陆闻川急得拍了下桌子。

      裁判再次看向这边。

      林温辞顾不得其他,笔尖快速移动。

      极限存在,但函数值不必在端点定义。之前漏出的那组参数中,有两个会导致极限发散,剩下一个则因对称条件不成立被排除。

      最后只剩唯一解。

      她将四人的题纸按照顺序整理好,伸手按下桌面的结束铃。

      电子钟显示十一点二十七分,他们是本组最后一支交卷的队伍。

      陆闻川趴在桌上,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完了,其他队都比我们快。”

      “快不代表对。”周奇嘴上安慰,手却紧张地攥着笔。

      孟清也偷偷看向林温辞,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没忍住,害我们被警告。”

      “你提醒得很及时。”林温辞摇头,“是我漏了条件,不然就算早交了也是错。”

      孟清也愣了一下。

      在她印象里,林温辞几乎从来不会在数学题上出现这种低级失误。

      “温温,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真没事。”林温辞笑了笑,“昨天没睡好而已。”

      四十分钟后,裁判开始公布成绩。

      本组最早交卷的队伍,第一题便错误地舍去了a等于三,后面三题全部建立在错误条件上,最终得分为零。

      第二支队伍前两题正确,第三题图形计算出错,第四题未能完成,也未得分。

      第三支队伍最终答案正确,但第一题过程存在逻辑漏洞,最终裁判慎重考虑后计0.5分。

      第四支队伍前三题都作答正确,可惜最终答案出错,计零分。

      念到最后一队时,四人同时屏住呼吸。

      “第五队,四题全部正确。”

      孟清也眼睛一亮。

      “但比赛过程中违规交流,扣0.5分,目前与第三队并列第一晋级。”

      陆闻川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在裁判老师警告的目光中迅速坐下,两只手在桌下激动地挥舞。

      最终“穿梭四侠”与第三队并列险胜晋级。

      走出比赛场地后,陆闻川终于忍不住,原地蹦了两下:“吓死我了!我以为咱们要因为五分钟被挤下去!”

      孟清也气得踹了他一脚:“要不是我违规提醒,温温说不定早就交错答案了!”

      “是是是,孟大侠力挽狂澜,小的没齿难忘!”

      “滚!”

      两人在前面你追我赶,周奇抱着比赛资料跟在后面,一脸无奈。

      林温辞走在最后,看着几人兴奋的身影,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刚才如果不是孟清也,她确实很可能犯错。

      一直以来,她习惯了独自解决所有问题,习惯自己站在最前面替别人收尾。

      可刚才,是队友将她从错误中拉了回来。

      比赛不是她一个人的比赛。

      他们能走到现在,也不是因为有她便理所当然。

      “温温!”孟清也从前面跑回来,挽住她的胳膊,“下午没有比赛,我们去活动室打牌吧!”

      “你们去吧,我想找本书。”

      “又看书?”孟清也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刚比完,你脑子不累吗?”

      “就是累了才随便看看。”林温辞笑着将胳膊从她怀中抽出来。

      “好吧,那晚饭见!”

      ——

      京大附中的图书馆位于教学楼西侧,一共三层。

      寒假期间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图书馆只开放一楼和二楼,里面格外安静。

      林温辞登记完参赛证,径直走向数学类书架。

      她最近一直在看一本偏微分方程方面的书,出发前没来得及带来,想找一本相近的暂时替代。

      书架上的书按照编号排列。

      她沿着书脊一排排看过去,很快找到一本厚重的英文教材。

      刚将书抽出,旁边一本被挤得歪斜的旧书失去支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林温辞弯腰捡起。

      书的封面已经微微泛黄,右下角卷起,像是被许多人翻阅过。

      上面印着一行黑色标题:

      《因果边界:时间、闭环与不存在的历史》

      林温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将书翻到扉页。

      这并非一本严格意义上的物理教材,而是由多位理论物理学者的文章和访谈编译而成,内容包括相对论中的时空观、闭合类时曲线、因果悖论与量子测量。

      她本来只是觉得书名有些意思,随手翻了几页。

      纸张翻动间,一幅简略的示意图映入眼帘。

      一颗台球从右侧滚入一个圆形入口,下一刻从另一个出口回到几秒以前,撞向尚未进入入口的自己。

      图的旁边画着数条不同轨迹。

      其中一些碰撞会使过去的台球完全偏离入口,形成自相矛盾。

      剩余的一条轨迹中,年长的台球以某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撞上年轻的自己,年轻台球偏转后仍然进入入口,随后回到过去,完成同一次撞击。

      林温辞盯着图看了许久。

      下面是对诺维科夫自洽原则的简要介绍。

      在允许时间回返的时空结构中,并不是所有局部上可能的事件都能真正发生。只有那些放进完整历史后仍不产生矛盾的轨迹,才能成为全局解。

      书页边缘,有人用铅笔在一段话下面划了一条歪斜的线。

      时间旅行者并非改变了过去,他的到来本身,就是过去得以成为现在的原因。

      林温辞的指尖停在纸页上,周围安静得只余暖气运转的低沉声响。

      如果一个人回到过去,他的出现本来就属于过去,那便不存在所谓“改变”。

      他以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实际上从一开始便已经发生。

      她来到十六岁,接近江序,留在十班,做过的所有事情,也可能原本就在历史中。

      这个念头刚浮现,便被她迅速否定。

      不对。

      二十九岁的她根本不记得江序。

      在医院接到转院通知以前,她只知道病历上的姓名,从未想过两人读过同一所高中,更不可能在十班做过同桌。

      她也从未参加过穿梭杯。

      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原本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为什么她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林温辞皱了皱眉,继续往后翻。

      书中又谈到块宇宙、世界线和时间中的固定事件。

      越往后,涉及的数学模型越复杂。

      她看了近一个小时,最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

      这些理论确实有趣,却无法解释她的处境。

      至少目前无法。

      图书馆广播响起,提醒馆内阅读的学生将在半小时后闭馆。

      林温辞起身,将原本找出的教材抱进怀中。

      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向桌上那本泛黄的旧书,犹豫片刻,还是一并拿起,前往借阅台办理手续。

      ——

      “你还记不记得,穿梭杯是什么时候发布通知的?”

      宿舍里,孟清也正趴在床上看题,闻言抬起头。

      “就报名那天前几天吧。”

      “具体是哪一天?”

      “我哪记得这么清楚。”她翻了个身,撑着下巴回忆,“好像是周一?不对,周一的时候我还和周奇说寒假要去滑雪。”

      “应该是周二。”孟清也想了一会儿,“上午陈老师突然来班里通知。”

      林温辞坐在书桌旁,将报名材料重新翻出来:“你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没有啊。”孟清也摇头,“所以我当时才觉得奇怪嘛,这么大的评委阵容,连温院长都参加,结果报名通道开了才正式公布。”

      “通知最先是谁发的?”

      “竞赛班老师吧。”

      “是老师先说,还是学校公告先贴?”

      孟清也被问得有些迷糊:“这有什么区别?”

      林温辞没有回答,又追问:“老师有没有提过比赛是谁组织的?”

      “不是清大和京大联合办的吗?”

      “承办方是京大附中。”林温辞看着材料,“我问的是,最开始是谁提出举办这场比赛。”

      孟清也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答案。

      “我不知道。”

      她从床上坐起来,一脸奇怪地看着林温辞:“温温,你怎么突然调查这个?比赛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林温辞合上材料,拿着它去了隔壁男生宿舍门口。

      参赛队伍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男生和女生分属不同楼层。她让值班老师帮忙叫周奇和陆闻川下来。

      两人很快穿着外套跑到一楼。

      “怎么了,是明天的分工有变化吗?”周奇问。

      “不是。我想问一下,你们最早是从哪里知道穿梭杯的?”

      陆闻川不假思索地回答:“校园公告啊。”

      周奇却皱眉:“不是老师在竞赛班说的吗?”

      “老师说的时候,公告早贴出来了吧?”

      “我记得是老师先把报名表发给我们的,后来下楼才看到公告。”

      两人对视一眼。

      陆闻川抓了抓头发:“可能是同一天,谁先谁后记混了。”

      “老师有没有说,比赛最初是谁提出举办的?”

      “温院长吧。”周奇回答,“不是说他担任总评委吗?”

      陆闻川摇头:“我怎么记得是一个教育协会牵头,温院长只是被邀请过来?”

      “报名材料上没有写?”周奇问。

      林温辞低头翻开手中的文件。

      主办单位、协办单位、承办学校和赞助企业都写得一清二楚。

      唯独没有赛事发起方。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文件落款,忽然停住。

      “怎么了?”周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林温辞用指尖点了点那几个日期。

      陆闻川凑近,满不在乎地开口:“行政文件嘛,日期前后有点问题很正常,说不定立项审批只是补手续。”

      确实可以这样解释。

      大型活动提前筹备,后补正式文件,并不罕见。

      “还有别的问题吗?”周奇问。

      林温辞摇了摇头:“没有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离开后,她独自站在宿舍大厅,将文件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所有环节都完整。

      主办、承办、场地、评委、赛制、赞助,甚至突发事件应急预案都细致得挑不出问题。

      可是没有任何一页提到,这场比赛最初是由谁提出的。

      仿佛所有人都在某一天同时接受了它的存在,然后各自迅速补上属于自己的部分。

      林温辞盯着封面上“首届穿梭杯数学竞赛”几个字,心里那点异样逐渐扩大。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一场临时举办的比赛,筹备仓促,文件出现细微错漏再正常不过。

      她将材料收进书包,没有继续深究。

      ——

      次日上午,第三轮比赛开始前,参赛选手在礼堂等待入场。

      林温辞趁着带队老师清点人数,走到他身旁。

      “赵老师,我想问一下,穿梭杯最初是谁提议举办的?”

      带队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听说是温院长。他一直很关注中学生数学人才培养,估计是想在奥赛以外多开一条选拔渠道。”

      林温辞若有所思地点头。

      进入比赛楼后,她又在签到处找到昨日负责裁判工作的老师。

      “老师,请问穿梭杯是温兆生院长最先提出的吗?”

      对方整理着桌面上的号码牌,闻言摇头。

      “不是,赛事方案是全国数学教育协会递交的,温院长只是后来受邀担任评委。”

      “那协会为什么突然决定办这场比赛?”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师抬头看了眼时间,“快入场吧,别迟到。”

      中午比赛结束,林温辞经过赛事宣传处时,看见一名工作人员正在更换展板。

      她停下脚步,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工作人员想了想:“应该是赞助企业先提出的吧。他们想做一个青少年数学公益项目,后来才联合高校和协会。”

      三个人,三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温兆生。

      教育协会。

      赞助企业。

      每一种说法听上去都合情合理。

      却没有任何一种能找到明确的文件或人证作为最初起点。

      林温辞站在宣传展板前,久久没有移动。

      一个如此大规模的全国性赛事。

      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

      所有人都参与其中。

      却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它究竟从哪里开始。

      ——

      夜里九点,校园逐渐安静。

      林温辞再次拿着电话卡来到楼下。

      电话铃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对面没有立即说话。

      “江序?”林温辞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少年的声音很低,还带着些许鼻音。

      林温辞不自觉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怎么没接电话?”

      “赵叔带我去医院了。”

      “复诊结果怎么样?”

      “没事。”

      “没事是什么?医生怎么说的?”

      江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说药继续吃,最近不要受凉,不要累。”

      林温辞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嘴角忍不住弯起。

      “那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多少?”

      “一碗粥,一碗饭。”

      “菜也吃了吗?”

      “吃了。”

      江序有问必答,听上去乖得不得了。

      林温辞却十分了解他,继续追问:“是自己吃的,还是赵叔哄了半天才吃的?”

      听筒那头一下安静。

      “江序。”

      “……自己吃的。”

      他的语气有些心虚。

      林温辞忍着笑,没再拆穿。

      “清单写得怎么样了?”

      “还没写完。”

      “都两天了,还没写完?”

      “我要慢慢想。”

      “好吧,那你慢慢想,反正我回来之前写好就行。”

      江序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下来。

      林温辞听见窗外风吹动树枝的声音,正想再找个话题,对面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

      “比赛一共半个月呀。”她靠在电话亭边,语气轻松,“只要不被提前淘汰,比赛结束就回去。”

      “你们会被淘汰吗?”

      “目前看起来应该不会。”

      “那你会拿冠军吗?”

      林温辞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怎么,对我这么有信心?”

      江序没有跟着笑。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认真得没有一丝犹豫:“你想做的事,都会做到。”

      林温辞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停住。

      不知为何,心口莫名沉了一下。

      她想起那张日期错乱的赛事文件,想起图书馆中首尾相接的台球轨迹,又想起这场从未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比赛。

      “林温辞?”江序听不见她回答,小心地叫了一声。

      “我在。”她迅速回神,“今天比赛有点累,刚才走神了。”

      “那你早点睡觉。”

      “知道啦,你也是,不许偷偷熬夜等电话。”

      江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反驳:“我没有。”

      林温辞没有揭穿。

      “好了,现在不早了,明天有时间我再打给你。”

      “嗯。”

      她正要挂断,对面忽然又叫住她。

      “林温辞。”

      “怎么了?”

      “你要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询问,更像是一遍不安的确认。

      林温辞握紧听筒,柔声回答:“会回去的。”

      电话挂断后,忙音在耳边重复。

      她站在原地停留片刻,才慢慢将电话卡抽出来。

      回到宿舍时,孟清也已经睡下。

      林温辞轻手轻脚地换好睡衣,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那本《因果边界》还放在桌上。

      她翻到白天没有看完的位置。

      这一章讲的是自举悖论。

      假设一个人从未来带回一份乐谱,交给年轻时的作曲家。作曲家将它发表,多年以后,时间旅行者又从出版物中得到这份乐谱,将它带回过去。

      乐谱存在于完整的因果环中。

      未来的人从过去获得,过去的人又从未来获得。

      每一步都拥有清楚的来源,可沿着整个环路寻找,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创作过它。

      书中将这类事物称为“无源信息”。

      它并非凭空产生。

      只是它的因果链首尾相连,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第一环。

      林温辞的目光逐渐停住。

      没有第一环。

      她再次想起穿梭杯。

      温兆生认为是协会提出,赛事老师认为温兆生只是受邀,工作人员又说是赞助企业发起。

      主办方、评委、承办学校、赞助企业,每一个环节都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参与,却没有任何一方真正站在因果链的最前端。

      它像那份从未来被带回过去,又由过去流向未来的乐谱。

      所有人都知道它,却没有人创造它。

      林温辞合上书,手指轻轻压在封面上。

      窗外夜色深沉,宿舍中只剩孟清也均匀的呼吸声。

      她原本以为,穿梭杯只是自己穿越后引发的某个蝴蝶效应。

      也许是因为她留在十班,也许是因为某个原本不会参加的人产生了新的念头,一连串细小的变化最终催生了这场比赛。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它不是因为某个人想举办,才出现在这条时间线上。

      林温辞望向桌上那份赛事通知。

      良久,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缓慢成形。

      或许恰恰相反。

      是因为某件事必须在比赛结束时发生,所以时间才将这场没有起点的竞赛,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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